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个夜晚，今夜的季除非终于能够带着属于自己的记忆平静地躺在床上，而她微微侧身偏过头，便刚好对上千来时认真凝望着她的眼神。
殿内的灯火已经暗下，只剩微弱的暖黄光线照耀在她们的头顶，这是季除非头一次觉得这道光线是那么温暖而耀眼。
两人没有相互触碰，她们只是默默地对望着，像是在端详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只怕一闭上眼便会失去。
季除非感受着千来时平缓的呼吸声，这曾是她无比熟悉的体会，哪怕今夜睽违已久，却也让她恍惚间觉得这是数十载前的某一个平凡的夜晚。
“刚开始处理人们的执念时，我只想着赶紧完成这些折磨人的任务，哪怕亲眼所见他们的故事有多悲伤，我也不想去在意。”
安静之中，季除非开始讲起自己这些年在捕星瓦子工作的感受：“可日子久了，我竟然真的会为别人的经历感到遗憾，感到悲伤，感到愤怒，感到委屈。和你一起帮助他们解开一份份执念过后，我经常会挂念着他们，会想想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比以往开心了不少。”
千来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认真聆听着。
季除非想到自己今天刚恢复的记忆，笑道：“现在想来，我们也许命中注定就应该纠缠在一起，我明明比你晚离开人世一个月，却还是在进入地府的那天遇见了你。”
她说得轻松，可千来时一想到她那时自杀的场面，就觉得心痛万分。
千来时：“你说，如果那时候的窥者和寻者找到了你，帮你解除了心中对我的执念，你会不会就能够活得久一些？”
季除非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真的要帮我，我一定会拒绝，我会告诉他们，我对你的爱不是执念，那是我所追求和奔赴的宿命。”
季除非的话在千来时心中又一次激起波澜，她只恨自己当初没能再谨慎一些，这样的话，两个人的命运也许就不会那么悲伤。
“你真傻，”千来时苦笑道：“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闻言，季除非的眼神瞬时变得认真起来，她的话语里带着些哭腔：
“那天下雨了，我好想你。”
季除非缓缓伸出手指，温柔地划过眼前人的脸庞，她轻声问道：“你会愿意接着帮助另外五个人吗？哪怕到最后我们会忘记彼此，走向各自新的人生。”
千来时沉默了许久才反问道：“你愿意吗？”
即使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但季除非已经清楚了，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她们两个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季除非朝着身边的人挪动了些，伸出手环抱住她的腰：“我愿意，我们都会愿意的。”
千来时感受着怀中季除非的肩膀微微抽动，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地拥抱住她，就像那天夜里的两只蝴蝶，期待着世界不可能发生的爆炸，却又不得不面对注定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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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两个人心照不宣，就好像昨夜的悲伤与决心不曾存在过一样，可她们都明白，从今天开始，她们不仅就要回到以往二十五年的生活轨道上，而且还要不断将自己推向离别的那天。
季除非站在大殿门前发呆，千来时走到她身后，轻轻搭着她的肩说道：“你昨天说，自己经常会想想之前帮助过的人们过得怎么样，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的近况。”
季除非偏头望着她：“谁？”
千来时：“厉芒。”
“这段时间她和父亲的关系好了许多，每天都在中央医院陪着他，只可惜她父亲的身体情况确实不大好，我那天去看了一眼，就听见医生告诉她快没时间了。”千来时解释道。
季除非其实能想到这个结果，生老病死向来是人生常态，她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只是惋惜这对错过彼此相处时间十五年的父女还是没能得到更多互相陪伴的岁月。
季除非：“我们去看看她吧，虽然她不记得我们了，但我还是不希望她太过悲伤。”
只要是季除非的要求，千来时从不会拒绝，她坦然一笑，紧紧牵起季除非的手，朝着捕星瓦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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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医院。
一进入医院，还没等她们进入厉父住院的区域，便被身后形色匆匆而来的医生们吸引了注意，不一会儿，人群的喧哗声和尖叫声从不远处的一间病房传来。
千来时与季除非看了看彼此，她们立刻提步冲向拥挤的人群中。
这时候病房的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医生护士和其他病人，还没等两人靠近，她们就已经听见了病房里传出来的嘶吼声。
“你们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啊！”
季除非好不容易挤到了门边，她探头望向已经乱作一团的病房。
病床上似乎是一个身穿病号服，一头长发的女生在不断挣扎着，而在她身边聚集了两三个男医生，他们分别按住她的双手和双腿，看起来费了不少劲才将她控制住。
女生挣扎不得，但嘴里却一直在大喊着：“放开我！我不想活了！”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苍白的面庞上，不知道是不是季除非的错觉，她感受到女生的声音都已经变得沙哑了。
病房里喧闹不堪，门外凑热闹的人们嘴里也没闲着。
“这人都闹了好几天自杀了，吵得很，多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啊。”
“是啊是啊，要死自己去死好了，非得闹得人尽皆知做什么？”
“这女孩声音听着跟个男的似的，难听死了。”
这一句句刺耳的话都在挑战着千来时的忍耐底线，她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毫无人性的话语。
正当她向开口跟周围的人争论时，季除非拉着她的手突然攥紧了些。
千来时心中一惊，她回头望向季除非，从她的眼神中确认了一件事——病房里的人就是她们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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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像从前找到客人时一样的激动和开心，此刻两人的心中五味杂陈，尽管诀别的那天会来，可她们不断地祈求那天能够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但上天开的玩笑来得却很早，就在今天，她们遇见了自己要帮助的人。
季除非退出人群前方，而看热闹的人眼见不会出什么事，便也都各自散去了。直到最后，只剩下千来时和季除非两人背靠着墙站着，听着病房内嘈杂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她们不知道几名医生用了什么方法让里面的女生安静下来，也不是很好奇。
等到医生们从病房中走出，其中有一名医生向身边的护士叮嘱道：“一定要好好看着她，绝对不能让她再寻短见了，如果她过一会儿还要闹，就打电话报警。”
说罢，医生们便离开了病房前，房门也被紧紧带上。
待到他们都走远，季除非和千来时才再次回到病房前，她们透过房门上的小玻璃窗望向室内，只看见那名女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长发依旧乱糟糟一片，空洞的双眼一直望着天花板，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生才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季除非这才终于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而千来时则站在门前替她望风。
待到离她更近了一些，季除非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女生手臂与脸上的淤青，她不敢想象这名女生来到医院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季除非心中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她却说不清。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千来时轻轻敲了敲窗，示意正有人朝着这边来。
没有时间多想了，季除非快步走上前，轻轻扶着女生的脖子，在她的颈后留下了属于捕星瓦子的淡红色方块印记。
快速做完这一切之后，季除非立即离开了病房，她和千来时就像只是凑巧经过这里一般，闲聊着天越走越远。
而当她们已经快踏出医院大门时，季除非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她猛地站定，转头看向那间病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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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不知道经历多少轮护士们的检查，于姝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她却丝毫没有睡意。
病床旁柜子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于姝呆滞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她只觉得耳边响起的声音就如同她生命的倒计时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钟会因为没电而停止转动，她也会随即消失在这令人厌恶的世界上。
她不知道，时钟已经缓缓逼近了午夜十二点，一场奇遇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许是因为自己本就没在意什么，于姝甚至没能感觉到身旁一切场景的扭曲，等到她终于觉得耳边开始变得吵闹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同于躺在病床上时的万念俱灰，于姝猛地坐起身，身下也不再是冰冷的病床，而是一块从未踏足的土地。
于姝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她飞快地转动着脑袋观察起身边的环境，她虽然恨不得立即离开这个世界，但突如其来的如愿以偿却还是让她难以马上适应。
“是我的意念太恳切了？”
于姝心中暗自想到，难道自己现在真的已经死了？前方的墨黑大门难道就是通往地狱的门吗？
就这样想着，于姝半信半疑地迈出了步子，她将手轻轻覆在眼前的大门上，听着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
在犹豫许久之后，于姝还是推开了这扇门，走进了捕星瓦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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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破茧而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