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汹涌的浪潮一般扑袭向两人,古书骤然落地,轻轻的声响却叫醒了她们,也叫醒了过往的所有情愫与哀怨。
明明也是在一段故事中走一遭,但此时的季除非却无法像从以往那些心怀执念之人的记忆中抽离一般,也把自己一把拉出来。
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季除非都感到万分的疲惫,她尽力用一只手臂支撑在桌面上,可双腿却早已失去所有力气。
眼前的一切又再次回归平常,所有都没变,所有的又都变了。
千来时的思绪仍沉浸在震撼之中,可她下意识抬头擦过自己的面颊,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至手中,她茫然地盯着这一滴承载了太多的眼泪,像是突然一下被电击一般,千来时猛地睁大了双眼,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人。
那不仅是她在捕星瓦子的同伴,更是让她挂念一世的爱人。
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没有带来执念的碎片,却也见证了两个曾是空壳的灵魂再次填满了自己,紧紧相拥。
爱与想念没有声音,它们只是在温暖到滚烫的拥抱之间不断燃烧着,就快要将二人再次淹没在火海之中。
也许就是在两个人再次触碰的那一瞬间,那一段段回忆才算有了实感,她们此刻都无比确信,这就是属于自己错过已久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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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似乎也动了情,不忍打扰“重逢”的恋人,直至深夜,两人才终于从刚才冲击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千来时轻轻抚过季除非的脸,为她将耳旁的碎发整理好,她等待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千来时:“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再抱抱你......”
千来时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跪倒在自己对面大喊的季除非,她最后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季除非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恨不得将两人的双手永远粘连起来,她的双眼饱含热泪,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千来时的身影依然深刻于她的脑海。
“都怪我...都怪我...我没能识破雷格的诡计,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不对劲,你就不会死...”
季除非沙哑着声音不断道歉着,她埋怨着那时的自己,尽管时间无法再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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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于前世的回忆终于全部回到了二人的脑海之中,正如她们一直所期盼的那样,但在这样的欢喜与恍惚中,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禁萦绕在千来时心头。
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忽然,千来时缓缓放下轻抚着季除非的手,站起身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谁?说什么了?”看着她疑惑的模样,季除非也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
千来时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回忆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被指派在捕星瓦子工作的情形吗?你还记得那时候阎王说过什么话吗?”
听见她的话,季除非也跟着回忆起二十五年前的事,很快,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千来时:“那时候他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两个人为人却枉为人,所行之事无义无意,还伤及旁人,这才惩罚我们为他工作。”
“可是,”季除非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们究竟错在哪里?”
一阵寒意窜上两人的后脊,她们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阎王当时那张可怖的脸。
下一秒,千来时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拉起季除非的手,说道:“我们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还在困顿之间,季除非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暖力量,她被千来时牵着奔跑起来,她们穿过再熟悉不过的古时小巷,掠过同样的拥挤人群,望着前方那道镌刻在心的背影,季除非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安心。
不管这层迷雾背后是怎样的真相,她早已下定决心。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失去千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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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星瓦子的左侧方有一条暗藏在黑暗中的通道,平常的客人们并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而这条通道则是唯一通向其他阴间地府空间的路。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只有孟婆偶尔会经过这条通道来到捕星瓦子看看两人的工作,千来时和季除非恨不得离阎王远一点,她们虽然知道这条路的存在,却也从未踏足过这里。
两人紧牵着手,毫不犹豫地闯入了眼前的黑暗之中。
穿过这条通道的感觉和她们以往进入为客人设定的幻境之中一样,短暂的黑暗过后,便是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待到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她们也来到了自己意识中要前往的地方——阎王殿。
还没等她们来到大殿中央见到阎王本人,一声愤怒的斥责便猛然响彻在空旷的殿内。
“你简直是无药可救!醉酒驾车导致两名儿童身亡,你明明已经意识到自己撞伤了人,却还是选择立刻逃逸,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为自己喊冤!?”
千来时听出了这是阎王的声音,虽然自己只听他说过几句话,但她却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
千来时站在大殿侧边的柱子后,她微微用力将季除非护在身后,自己轻轻侧过头窥探着大殿内的情况。
此刻的大殿中央正跪坐着一个身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的发型是经过用心打理的,银框眼镜一丝不苟地架在他的鼻梁上,看起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而阎王一如往常端坐在大殿上方,对着男人怒目而视。
正当千来时观察着二人时,阎王像是对这名新来的亡魂没了耐心,他一拍桌子,宣布了自己对他的判决:“阶下之人张琛听好!你在昨日由于心脏疾病突发而亡,但在生前不但通过不正当手段从他人手中谋取贿赂,还曾因醉酒驾驶导致两名无辜儿童死亡,此生罪大恶极,因而不允许立即投胎转世!需得在宋帝王掌管的黑绳大地狱中受热铁之刑,烧皮彻肉,燋骨沸髓,苦毒万端,等到你真正认错那天再谈来生!”
随着最后一声话语落下,阎王也完成了对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的判决,众多鬼使差役一拥而上,在突然而起的浓浓黑雾中卷走了那个男人,只留下他撕心裂肺呼喊着的虚伪悔恨。
亲眼见到了阎王对有罪之人的判决之后,千来时心中的疑虑和愤怒愈发躁动,她几乎在男人离开的那一刻就从柱子后冲向大殿中央。
“他犯了罪受罚,我们也犯了罪受罚,那请你告诉我,我们二人前世究竟犯了什么罪!”
阎王正打算从座位起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而当他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一抹震惊和慌张的神情在他不苟言笑的脸上一闪而过。
千来时虽然按捺不住要为自己和季除非评理的冲动,可她依旧保持着理智,没有立即说出她们已经记起前世一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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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虽然没有意料到她们的突然来访,却也保持着一贯如常的镇定与严厉:“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据我所知,捕星瓦子的工作应该还没有完成吧?”
若是换做旁人,阎王不怒自威的神色走就能让他们吓破了胆,再大的苦水也得咽回肚子里,可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一面最坚固的屏障,千来时一心只想知道真相,她丝毫不为所动。
千来时认真地望着阎王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想知道,我们二人前世犯了什么大罪才让你处罚我们接管捕星瓦子?”
阎王移开自己的眼神,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判桌上的案卷,应道:“在你们二人来到阎王殿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你们所行之事无义无意,伤人伤己,现在距离你二人转世之时也只差五份执念,何必知道往事具体细节为何?”
“与罪犯作斗争,用付出生命的代价换来人民的安定,最后一个死在毒枭设下的火场,一个死在对恋人的回忆里,这究竟有什么错!?这究竟是什么罪!?”
千来时不再隐藏,她带着怨气和愤怒吼出了这一段话,她只想知道真相。
此言一出,刚才还能保持镇定的阎王瞬间慌了神色,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连手中的案卷也没拿稳便滑落在地。
阎王往常阴冷严厉的眼神在此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不解,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身后的判官也跟着紧张起来。
阎王:“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看着阎王大变的模样,季除非也确定了她们的前世记忆并非是阎王有意恢复的,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往前踏出一步和千来时并肩,说道:“看来我们的记忆没问题,上一世,我们二人是战友,是爱人,是彼此除了使命以外唯一的牵挂,我们从没犯下什么罪过,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说我们犯了大罪?”
阎王终究是经历过许多,他虽然惊讶于千来时和季除非突然找回前世记忆,可他也好像早就想好如何搪塞她们。
“犯罪之人也时常不觉自己是在犯罪,我不想追究你们如何找回的记忆,也懒得与你们争论什么对错。”阎王又恢复了以往的严肃:“但你们要弄清楚,你二人现在是要为地府办事的人,一百零四份执念还未集齐,与其去纠结上辈子的糟心事,不如好好完成工作以后安心转世。”
千来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阎王没给她这个机会,转眼之间便如同一缕黑烟,消失在她们面前。
也就是在同一瞬间,像是受到一股莫名力量的推搡,千来时和季除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一次飞快地穿过那条通道,回到了捕星瓦子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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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上。
阎王眉头紧皱着,他用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奈何桥,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一时之间,忘川河动荡不已,桥上的千百亡魂立刻自觉地立于两侧,为他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孟婆刚为眼前的少女盛满一碗孟婆汤,少女才喝掉一口,便在余光中看见了向着自己方向而来的阎王爷,她便赶紧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慌张地放下空碗离开。
孟婆的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还示意着少女慢点喝,像是生怕她呛到一般。
下一秒,不速之客来到眼前,孟婆像是预料到了阎王会来找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轻叹道:“今日还剩二百三十亡魂等待轮回,你这么一挡道,我的工作效率也被影响了不少。”
说着,孟婆也将自己的眼神望向奈何桥上不敢靠近的鬼魂们。
阎王直直地盯着孟婆的脸:“是你吧?”
孟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应道:“什么是不是我......”
“千来时和季除非的回忆,”阎王直说:“是你塞回去的吧?还是说,你当初根本就没有抹干净?”
两人之间分明只是沉默数秒,可不知为何,周围的气氛却像是经历了好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孟婆转过头,不再回避阎王的眼神:“我是用了一点方法,但...这是她们本就应该记得的事。”
阎王终于流露出气愤的表情,他压着嗓子吼道:“你这次为什么不听我的!?她们全部记起来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砰!”的一声,孟婆使劲用拐杖敲击了地面站起身,这一下的动静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忘川河再次波澜四起,停顿在奈何桥上的亡魂纷纷往后退着,不敢靠近。
孟婆沟壑纵横的脸此时看起来十分严肃,她反驳道:“有什么意义?改变她们之后的命运就是我要的意义!”
像是没有预料到孟婆的反应,阎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孟婆接着说道:“阎王,捕星瓦子里存放的执念,或许也该有你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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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忘川河上终于不再泛起涟漪,二人目光之间的胶着才算散开,阎王没有回应孟婆的话,他又一次变成了喜怒不显于色的模样,转头踏回了奈何桥。
而这时候,孟婆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她们究竟有没有全部记起来,你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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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