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零落的雨滴缓缓从楼上的屋檐滑落到窗台边,声音很轻,却在沉默的房间里显得那么震耳欲聋。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圆形的木桌,两张椅子面对面摆着,两个沉默的人不看对方,但眼神里却是同样的空洞。
“关于卧底的事,我已经答应刘局长了。”
千来时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异样,而是同往常一样的淡定。
可她的这句话却好似掉入浩瀚大海中的一根银针一样,听不见一丝回响,千来时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季除非,对方并没有看自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选择。
千来时明白她的心情,自己只是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宽慰道:“以前从来没有当过卧底,我还挺兴奋的,而且......而且我们俩也还算是并肩作战啊。”
闻言,季除非终于抬起了自己的脸,她的双眸与鼻尖微红,千来时一眼便能看出她在自己回家前已经哭过一场。
季除非:“你知道的,这项任务有多危险......”
“我当然了解,”千来时笑道:“但我们作为警察就不应该害怕危险,我很荣幸。”
季除非无力地抬起双手擦过自己疲惫的脸庞,她不断地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千来时:“我明白你担心我,但我自己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这不是你注意就能避免的事情!”季除非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猛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用力地说道:“雷格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缉毒是一项长战线的任务,这是要你以时间和生命为代价去成就的事业,是要我以随时可能失去你作为代价去成就的事业!我没那么轻松!”
“可这会是值得的!”
千来时从来在季除非说话的时候用更大的声音去压过她,但这一次是例外。
季除非望着她坚定无比的眼神,心脏的狂跳仍然剧烈,可她却已经说不出话。
千来时推开椅子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说道:“你在我身后,我才会安心。”
“因为我只相信你,我只敢把自己的命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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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已经完全陷入黑暗之中,雨后的窗外华灯初上,人群的喧闹渐起,短暂的争吵与哭泣之后,一切仿佛如常。
沙发上,季除非将头埋进千来时的发间,她伸出右手缓缓划过千来时的左臂,将纤细的指尖停留在血红的蝴蝶翅膀上,很奇怪,她在这时候仿佛能够听见蝴蝶的悲鸣。
“老张的店还开着吗?”季除非问道。
千来时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回忆了一会说道:“嗯,一直都开着,我前段时间执行任务的时候还顺道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季除非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带我再去一次,现在就去。”
看着自己怀中的季除非,虽然有些疑惑,但千来时很难对她说“不”。
夜色正繁华,千来时紧握着季除非的手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就像她们平时会做的一样。
而今夜的牵手,却又有些不一样。
她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对方的手握得很用力,就像是此生最后一次牵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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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熟悉的身影走进店里,老张还以为千来时又来关照生意,便说道:“又受伤了?这次要遮哪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季除非径直走到位置上坐下,没有一点犹豫地挽起自己的衣袖,指着左臂与千来时相同的位置说道:“就在这里,纹上和她一样的蝴蝶。”
老张有些惊讶,可看着季除非如此认真的眼神,他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专心地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那片血红的印记。
不断穿刺着皮肤所带来的疼痛并不足以让季除非难以忍受,可直到这一刻,她仿佛才能真正感受到当初自己的子弹掠过千来时的手臂时,她有多疼。
纹一只蝴蝶的时间并不长,可就在注视着这一过程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千来时已经将她和季除非的故事在脑中回忆了五六遍。
每一遍,她都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走出老张的店,千来时笑了笑问道:“怎么今天突然想来纹身了?”
季除非放下衣袖:“我怕...怕以后再也看不见这只漂亮的蝴蝶了,不行吗?”
“哈哈哈哈,”千来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望着季除非澄澈的双眼,放低了声音轻轻说道:“以后我每想你一次,就在左臂上纹一只蝴蝶,让它飞到你身边,告诉你我想你了。”
放在以前,同样的话只会让季除非觉得她又在故意逗自己玩,可今天,季除非愿意去相信千来时所说的每一句话。
季除非转过身,双手紧紧地环住千来时的腰,她恨不得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恨不得世界就在这一刻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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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在某一天,湛杨市刑侦一队的名单中有两个名字被移除,所有人都惊讶于两人突如其来的离开,可他们只了解季除非跟随刘局长踏上了前往江东警局的路,却没有一个人直到千来时的去向是哪,即便尝试询问过季除非,她也只是淡淡地说出一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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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后的六年里,远在异国他乡的千来时从边缘人做到了雷格副手的位置,她无数次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又无数次凭着机智与隐忍脱身于泥沼。
但又不仅仅凭借这些。
千来时的左臂日益被挥舞着血红翅膀的蝴蝶铺满,雷格曾经问过她纹身背后的故事,她只是浅浅用一句“喜欢而已”带过。
六年朝夕,千来时大多数时候靠着不定期通过在前往江东的商船上夹带密信向季除非传递消息,运气好的时候,两年间也能找到机会拨通她的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因为有千来时的信息传递,江东警局在应对雷格企图将毒品流入我国市场的计划上几乎从未占过下风。
一次次的挫败早已让雷格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尽管偶尔会抓到一些卧底在巢内的警察,可雷格的心里却始终有一个放不下的怀疑对象。
也许千来时早就应该想到,自己这一次传递Luke消息的过程似乎太过顺利了,顺利地就像有人刻意在应允她这么做一般。
千来时看过无数次他乡的月亮,但只有那夜的月光让她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她想起了白日里与季除非的重逢。
整整六年,她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是一刻震撼得令她心痛的瞬间。
她晒黑了些,可还是一样的美。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反应的时间,雇佣兵逼近的脚步让她不得不立即转身回到自己所扮演的身份当中,千来时甚至来不及好好打量她一番,便只能离去。
其实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千来时就隐约有一种感觉,睽违数年的重逢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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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东六年的生活对季除非而言,就像是活在一片随时会坠落的龟裂大地上一般,她在朗朗白日里摸透了城市的每一处阴暗角落,与她同队的队员们也只能感受到翻涌在江东城下的暗流。
但只有季除非清楚,在结束掉每一份称得上凶险的案件之后,她都还要去承受另一份痛苦,那是她内心对身处更为黑暗的危境中的千来时的挂念。
她贪婪地抚摸过被千来时写在破旧牛皮纸上的最新消息,甚至恨不得将自己塞进这一个个文字中,好像这样就能飞跃到千来时的身旁一般。
可她们从来没有机会问对方一句“你还好吗?”,哪怕是那屈指可数的几次通话,也没有让她们聊“我们”的时间。
直到收到雷格将要密会Luke进行交易的消息,季除非明白这不仅是能将雷格一伙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也是她等到日出的时刻。
她永远都说不清,自己那天究竟为什么会往山林中越走越深。
优秀的侦察素质不会允许她不顾后果地盲目潜行与山林之中,可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让自己往深处走,那里会有她的太阳。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骄阳耀眼的光芒哪怕只一瞬,却足以激起燎原心火。
匆忙一见甚至让季除非来不及感慨眼前人的消瘦与成熟,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道正午烈日洒下来的光正如她第一次对千来时心动时所看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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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命运,两个人六年前所忧心的代价最终还是要由这两个人亲自交付。
长达六年的任务终于成功,江东警局从上到下一夜之间欢闹沸腾,就连刘局也难得露出了真正兴奋的笑容。
季除非的队伍在当天立即返回了江东,可出现在警队大厅接受众人欢迎的人群中却看不见季除非的身影,刘局只听说她在被扑灭的仓库门前跪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就像灵魂被掏空了一样。
在庆祝的间隙,刘局长的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个干练的身影,那是他当年在湛杨第一次看见千来时的时候,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千来时的声音了。
刘局心里明白千来时为缉毒事业做出的贡献与牺牲,也能理解作为她老上司的季除非心中难受,可他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将千来时的名字公诸于世。
这个名字,这个人,似乎随着那阵死亡的灰烟永远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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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刘局长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上如是写道:“人民警察千来时、季除非顺利完成任务。我要去找她了。”
落款是季除非。
即使刘局在看完信的第一瞬间就亲自带人冲向季除非的家,却也只能透过卫生间半透的门,看见将自己浸在血泊中的冰冷的季除非。
不知道是不是悲痛让刘局长眼花了,他推开门,看见季除非在笑。
那是苍白面庞上绚烂如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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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焰散,见你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