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惨白的亮光持续闪烁着，任江月的父亲拖着步子从房间内走了出来，他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偏头凝视着沙发上的女儿。
季除非看得真切，父亲的头发比起一两年前又花白了些，甚至就连体态也苍老了很多。
父亲缓缓走到任江月的身旁坐下，他皱着双眉看向桌上刺眼的电脑屏幕，紧接着就伸出手将电脑合上。
终于，任江月开口自言自语道：“我的人生太失败了，一事无成。”
略显沙哑的声音就如同一把带刺的剑戳进父亲的心窝里，他伸手一把将任江月揽进怀中，让她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月，”父亲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任江月没有流泪，却还是不由得擦了擦自己的双眼：“我知道。可就是因为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却还是没有成功，哪怕这次就差一名，也仍然是失败，我有多努力，现在就有多难受。 ”
窗外渐渐飘起雪花，细微的白色拍打在窗户上，竟在此时也显得震耳欲聋。
父亲轻轻理了理任江月干枯的头发：“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永远支持你，你如果还想继续考，那就不要一边兼职一边备考了，安心在家里住下。你如果想找工作，那爸爸也帮你找朋友问问，你要是什么都不想干了，那你就在家里啃老都行，我还养得起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任江月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头看向自己日渐苍老的父亲，摇了摇头：“爸爸，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太固执了？会不会也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父亲：“你有自己的思想，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我能够做的，只有在你身后坚定地支持你。”
“月月，”父亲接着说道：“咱们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是爸爸唯一的牵挂了，我这辈子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任江月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又将头靠回了沙发上，季除非也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为了帮女儿转换下心情，父亲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打开。
电视里此时正放映着一部老式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一只凤凰，它五彩备具，鸣动八风，气应时雨，浴火而生。
烈焰里蕴含着重生，赤红的亮光在任江月的眼前灵动跳跃着，可季除非总觉得她并未被这样的画面打动。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传来，父亲接了一个电话，便急匆匆地穿上鞋准备出门，临走时，他再一次安慰着任江月：“月月，这几天就别想太多了，我回趟单位处理下事情，一会儿回来了给你做好吃的。”
屏幕中的不死鸟发出阵阵凤鸣，携着火焰振翅高飞，像是要冲破这高得无可预估的天际。
任江月呆滞地望着电视，喃喃道：“可是困住我的，从来不是火焰，是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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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顺着她的眼神望向电视屏幕，其中熊熊燃烧的烈焰时而化作千奇百怪的形状，不断朝天空向上翻腾着。
不知为何，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时候萦绕在季除非身边。
她仿佛已经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神，四处乱窜的火焰渐渐从各个方向开始向中间汇聚，它们在夜幕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红光圈，而这个光圈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似乎离季除非的脸庞越来越近。
恍惚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扼住了季除非思考的神经，将她强行拉进了这面光圈之中。
常年感受不到温度的季除非竟然在此时清晰地体会到灼烧的感受，她在这片漫长的火光隧道之中奋力呼喊着，可除了始终萦绕在耳畔的火焰燃烧声之外，她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直到翻滚的红色终于吞没了整片黑暗，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她的眼帘，季除非终于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片厚实的土地之上。
季除非的双眼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环抱着自己的身子蹲坐在地上，而眼前的土地上生长着微黄的杂草，点点火星肆意闯入她的眼帘。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嘈杂，虽然火焰燃烧作响仍在，可环境中似乎还多了些其他人交谈呼喊的声音。
季除非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她赶紧看向自己的双臂，确认自己没有受一点伤，可刚才的灼热疼痛感却无比真实，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一阵冷漠的秋风划过山野，也吹乱了季除非的长发，让它们乱糟糟地和她的袖章牵连在一起。
就在这时，季除非才注意到自己的穿着似乎不比寻常，她缓缓站起身，低头打量起自己。
她脚踩一双黑色战靴，双腿上带着护膝，黑色的警服上显眼地配着一枚胸徽与一枚臂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特警”。
季除非的大脑像是被突然电击了一般，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场景。
在她的面前，一座处在原野正中央的偌大仓库大门敞开，其中烈焰燃烧，熊熊火光势不可挡，已经烧过其中的钢板货架，直直地窜上房顶，阵阵黑烟弥漫在苍凉的空气之中。
季除非的身边不断穿行过一队又一队与她相同装扮的人，他们有的正对着对讲机吼着，有的正搀扶着另外负伤的同志。
混乱的场景里掺杂着喧哗的声音，紧张慌忙的氛围里，似乎只有季除非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而下一秒，她的双眼突然定格在火场中央。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骤然跃现其中，她双膝跪倒在地，破烂的衣裳沾满了血迹，披散的黑发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可季除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千来时！”
季除非喊得喉咙都快要撕裂，她顾不上自己狂跳的心脏，猛地就想冲进火场之内。
可她与千来时的距离似乎也就凝固在此，身边的特警纷纷冲过来拉住她的身躯，拦着她不让她进去。
一声又一声劝告和大喊在她耳边响起，可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也不愿去听清。
季除非死死地看着被火光包裹的千来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束缚，却终是徒劳，她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喊着千来时的名字，就连泪水跑了出来也不知道。
仓库里的火焰势不可遏，天花板上的梁柱轰然坍塌，落地砸起的火星就像冬日里的雪花一般飘扬在季除非的眼前。
她半跪在地上，手臂已经被抓出了伤痕，却仍然不愿意放弃。
直到火焰中央的人缓缓抬起头，千来时像是注意到了季除非，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带血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双眸中溢满难以言说的情感。
下一秒，一块燃烧的铁板倏地从墙边倒下，直直地砸在那副熟悉的身躯之上。
“不！”
季除非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她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只剩血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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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季除非眼前的所有景象皆如一滩灰烬，随着一缕寒风散去。
“不！”
季除非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捕星瓦子里。
她的心跳丝毫没有减慢，而在确认自己所在之处过后，季除非立刻转身慌乱地寻找起千来时。
所幸，千来时这时候还穿着教书先生的衣服，正从屏风后方端出一杯酒来。
“你回来了？”
千来时没想到季除非这次回来得还挺快，便显得有些惊讶。
可季除非似乎听不见她的问候，而是不顾一切地奔向千来时面前，用力环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感受着这一份真实。
季除非：“太好了，你还在。”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将千来时吓得不轻，酒也从杯中翻洒出来，千来时赶紧握紧了酒杯，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个杯子摔碎了。
千来时的身体动弹不得，她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她的记忆里遇到什么危险了？”
季除非摇着头，含糊不清地应道：“我没有，我没有......”
看着她这番模样，千来时也不忍心继续追问下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季除非的背，不怎么熟练地安慰道：“没事了，不管在她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你现在都已经没事了。”
也许是千来时蹩脚的安慰起了作用，季除非终于将脸抬了起来，直视着眼前的千来时。
看见季除非闪着泪光的双眼，千来时的心脏不禁扭作一团，她这时候才显得慌张起来：“怎么哭了？是任江月的记忆太恐怖了？你要是害怕，我们就不做这单生意了，大街上那么多人，肯定还能找到其他的......”
闻言，季除非刚才紧张的心才算放松了些，她赶紧擦了擦自己的脸，说道：“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发生了什么，现在首先要帮任江月。”
“她大学毕业那年经历了保研和考研失败，之后又考了两次，也失败了。”季除非一边换回正常的装扮一边解释道：“这次已经是她第四次考研了，她对要升学这件事有着很强的执念。”
尽管千来时心里仍然担忧着季除非的状况，可看她认真对待工作的样子，千来时也只得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刚才的反常，而是跟着季除非的进度，将手覆在任江月的额上，轻轻闭上了双眼。
等到睁开双眼，两人面前是无际的海岸，而在她们的脚下，微白的沙子就像液体一般快速地流动着，甚至开始连带着海岸上的植物陷入地底。
而在她们身后，任江月呼救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艰难地站立在流沙之中，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平衡，缓慢地向下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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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流沙涅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