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除非走下宿舍楼,大学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桠渐渐冒出小叶尖,穿梭过随微风翻飞的春日柳絮,篮球场上挥洒的汗水谱写着青春里跳动的激情,灿烂阳光逐渐来到天空正中央,不断升高的温度引来阵阵蝉鸣。
葱葱郁郁的高大行道树为广大学子遮挡住六月的骄阳,身披学士服的男生女生们手捧花束,青春里最后肆无忌惮的笑容挂在他们充满朝气的脸庞上,一次次相机快门的声响代替了毕业的晚钟。
跟随着这段记忆的指引,季除非跨过校园里的光斑点点,最后将脚步停留在了阳光普照的操场草坪之上。
任江月宿舍的四名女生穿着带有黄色垂布的黑色学士袍,将缀有流苏的黑色学士帽朝着太阳的方向抛上天空,而这一瞬间的记忆不仅停留在季除非的双眼之中,也永远留在了对面的照相机里。
看着四人在大学时代里的最后一张合照,小柔的表情有些伤感,她轻挽着任江月的胳膊,向大家说道:“这四年居然过得这么快,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们。”
说着,季除非甚至已经看见了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见状,四个女生的情绪都受到了感染,她们紧紧相拥在一起,互相诉说着对彼此的感谢与不舍。
季除非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任江月的身上,此刻的任江月不似刚得知考研成绩那般沮丧低落,她的嘴角上扬着,却像是用力摆出来的表情一样。
任江月:“我还要跟你们说一声抱歉,本来都答应你们明晚吃散伙饭的,可我还是觉得应该早一点回家准备课程,所以我明早就会离校了。”
“啊?”
闻言,另外三人都有些惊讶,但片刻之后,她们也理解了任江月的难处,小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没关系,我们只是大学毕业了,又不是之后就见不了面,这顿饭我们也可以下次再吃!”
欢声笑语与热泪盈眶之间,四个女孩的青春绽放在这最炽热的夏日。
看着这样一幅画面,季除非不禁微微一笑,她转身走出操场,眼前的场景便立即变换为一趟行驶的高铁。
明明是毕业季,这趟高铁上的旅客却并不多,她此刻正坐在一处空位上,而她身边便坐着任江月。
任江月将塞满东西的书包放置在脚边,而自己正倚靠在座位上偏头看向窗外。
高速行驶的列车灵活地游历在一片片稻田之上,穿梭于一条条暗长的隧道之中,湛蓝的天空下飞驰着振翅的候鸟,也飞驰着任江月远在异乡的四载年华。
任江月的脸在阳光的变换下忽明忽暗,却始终面无表情。
季除非很少会进入这样毫无故事发展的记忆里,在嘈杂的世界当中,任江月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既然如此,季除非也明白了,此时任江月的脑海里正播放着她这些年来最难忘的回忆。
没有新鲜的故事进展,季除非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湖,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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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再次睁开眼,任江月已经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中。
季除非看着墙壁上张挂的一张张照片,里面是孩童时期与少女时期的任江月与一个男人的合影,他们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季除非一下便猜到了,这人应该就是任江月的父亲。
正当她这么想着,任江月的父亲便从她身后的厨房里走了出来,而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奶与一盘零食。
父亲经过季除非的身边,季除非注意到他的双鬓隐隐泛白。
跟随着他的脚步,季除非走进了任家的书房里。
书房面积不大,但一张小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厚重的书籍和答题纸,而任江月就快要将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埋进书山里,她的手正持笔飞快地写着什么。
“月月,头稍微抬起来一点,你眼镜度数已经很深了。”
父亲的轻声叮嘱似乎拉回了任江月的注意,她腾出手接过牛奶与零食,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爸爸”。
书桌边的老式时钟滴答滴答,任江月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再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
收拾好餐具的父亲看着一门心思扑进书里的女儿,只能安慰道:“月月,早点休息,这一次你已经有经验了,不用太难为自己的。”
任江月并没有应答父亲的话,而父亲也只能微微摇了摇头,走出了门。
季除非往杂乱的书桌上扫了一眼,她发现这些书仍旧是任江月之前使用的专业书籍,看来任江月今年打算再考一次研。
关上书房的门,这个家里似乎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季除非看着眼前步履缓慢的父亲背影,她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父亲重新走进厨房里,在水槽边低头清洗起餐具来。
哗哗作响的水流冲走污渍,也冲走了父亲无意间掉落下的两滴眼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除非已经不忍心看见这样的场面,她迅速转过身,靠在门前的墙壁上。
任江月为追逐梦想所付出的努力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之中,可挫败却似乎并不理会她对成功的渴望,交流越来越少的父女俩也许很久没有敞开心扉谈过人生,这一年的孤独换来的又将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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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季除非心里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随着一阵巨大的东西倒塌声响起,季除非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只是墙上的日历早已变了年份。
响声是从刚刚的书房里传来的,季除非快步走向书房,而当她还未到达时,便已经听到了任江月撕心裂肺的喊声。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到底为什么?”
哭泣与绝望充斥在这一声声对命运的质问里,任江月无力地瘫软在父亲的怀里,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只有眼眶与鼻尖通红。
父亲的声音再也无法似从前那般无谓与轻松,也许只有他自己能真正体会到对女儿的心疼。
“没事的,没事的。”
父亲深知这是苍白无力的话语,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安慰措辞,他只有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任江月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清晰的话:“爸爸...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我一次比一次考得差?我只是想靠自己考上研究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毫无疑问,任江月又一年的努力再次以失败告终。
看着眼前痛苦的父女俩,季除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令人窒息的氛围充满了整间屋子,季除非第一次这么想赶快逃离一段别人的回忆,她强忍住心中的同情,转身离开了任江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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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出任家的大门,季除非便进入了任江月的下一段记忆当中。
这里好像是一间教室,而位置上的同学都穿着不同高中的校服,讲台上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教师正对着幻灯片向下面的同学们讲解着高考作文到底该怎么写。
季除非正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当她将视线收回来一些,她才看见坐在最后一排门边的任江月。
和来这里补习听课的高中学生不同,任江月的桌上除了她自己的专业书籍以外,还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签到表和作业记录表。
而一张绑着荧光绿带子的工牌被她随意放在窗台上,季除非走进了些,这才看清上面写着“助教 任江月”。
任江月来到一家课外补习机构当助教了,可她仍然随身带着考研相关的书籍,甚至在讲台上那名讲师说得大汗淋漓时,她也在教室的末端岿然不动,翻阅着已经快被她翻烂的专业书。
“助教。”
男讲师的声音远远地从讲台上传来,他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角的汗水,一边看向坐在教室门边的任江月。
然而任江月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仍旧专注于手里的题集。
室内的闷热和讲课的疲劳差不多已经让讲师将自己的耐心消耗殆尽,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抬高了些声音:“任江月助教!”
这一次,任江月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出来,她连忙站起身,抬了抬自己的眼镜,应道:“老师,什么事?”
看着一脸茫然的任江月,男讲师也忍不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已经下课了,你把今天回去的课后作业发给同学们,顺便把今天的上课情况总结一下,发送到家长群内。”
任江月一边点头一边胡乱地在桌上翻找着要发下去的资料,而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一脸慌乱的她。
等到终于送走了夜里最后一批上课的学生,任江月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教室里,再次坐到自己那堆专业书籍前。
教室前排的灯光已经完全关闭,只剩下最后一盏灯光孤零零地照在任江月的头顶上。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后门边,任江月转过头一看,是她刚才一直负责协助的语文讲师。
男讲师斜身倚靠在门边,昏暗的灯光照不清他的脸,季除非也无法分辨他的神情。
也许是气温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炎热,男讲师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柔和了些,他看着独坐在教室里的任江月,说道:“小任啊,我很欣赏你努力的劲头,也很理解你想利用起能复习考研的每一点时间,但既然你选择了来到这里做助教,你也必须要平衡好自己作为考生和助教的身份,今天已经不是你第一次不注意我在说什么了。”
闻言,任江月连忙站起身:“实在不好意思,张老师。”
男讲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考上研究生,你大学成绩很不错,选择的专业也相对而言比较好就业,况且你已经经历了两次失败,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究竟适不适合走这条路吗?”
任江月渐渐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局促得已不知道如何摆放的双脚,说不出一句话。
“虽说失败乃人生常事,我们也经常鼓励学生不要轻易向失败屈服。可小任,你所经历的失败不仅仅剥夺了你梦想的光芒,也埋没了你这两年本该盛放的年华。”
说完,男讲师等不到任江月的回应,便转身先行离开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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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轻叹一口气,也离开了这里。
穿过教育机构昏暗的走廊,她再次回到了任家。
这一次,墙上的日历年份又往前移了一年。
任江月蜷着双腿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而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展示着一张写满了名字与成绩的表格。
季除非缓步走近,她仔细查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A大这一年的研究生合格名单,排在前面的十几名学生名单最后都备注上了“录取”的字样,而季除非渐渐往下挪动着眼神,只见在任江月的备注栏上,却标明“淘汰”。
如果只是复试落选,也许季除非还不会有太大的心理波动,而当她仔细观察过后才发现,任江月只差一名就能够被A大录取了。
季除非转过头,看向将自己埋在沙发抱枕中的任江月。
她的长发胡乱披散着,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上翘着,可在她的眼里却看不见任何一丝笑意,只剩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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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流沙涅槃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