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我给你调好了。”
许翊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接了一杯水,见男孩目不转睛盯着他,拿了几件衣服,连人一起打包进浴室了。
水流声响起后,他进了卧室,对着床纠结了起来。
虽然他们之间有着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亲密,不会因为形态的变化而改变,甚至可以说这种变化让它们之间的情感变得更具体了,但睡一张床……
许翊在衣柜拿了一床新被,铺在床边的地板上,躺下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这还不如医院的陪护床。
小植物精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本能的情感让他认为他们是最最好的,所以等他收拾好准备睡觉时,看见眼前的一幕不太开心。不开心也没办法,许翊看样子睡得很沉。
防止空气太闷,许翊给窗户开了一条细缝通风。天气看样子又要变了,风争先恐后从那条细缝钻进来,少了几分潮湿,或许也有室内空调的加持,黏热胡乱的心情仿佛被吹得清爽了。
男孩眼皮变得沉重,意识彻底模糊的上一秒,他本能地寻找熟悉的气息,身体往床沿凑了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室内的墙上,许翊缓慢睁开眼睛,借着月亮打量着男孩。
五官标准得像是雕刻出来的,眉毛又细又长,因此少了一些英气,多了柔和。他不禁想,如果在以前,让他想象他的尤加利成精后的样子,不会和眼前的男孩有什么不同。
至于男孩脖子上那片暗沉……是他照顾不当的成果。就算光线不好,那一块的色差依旧很明显,许翊神色暗了暗。
尤加利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小许翊每天都要盯着,生怕出现一点不好的迹象。蜕皮最严重的季节,翘起来的老皮给他吓坏了,伸手扯了一下,连带着粘连在底下的新皮一同掉下。当时他和奶奶都不太懂养护的知识,没有保护得当,真菌感染留下了黑斑。
仅仅一次,不仅许翊记着,小植物精也清清楚楚地算着。倒不是记仇,而是当作一种借口,借以谴责许翊的任何他认为的不当行为。
夜色很沉了,空调吹出的凉风此刻也有些冷了,许翊想到早上触摸到的清凉,起身看到小植物精紧紧裹着被子,把空调关了。
男孩是被热醒的,窗外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撒了满屋,他眨了眨被晃疼的眼睛,身上黏热得难受,下意识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拖着身体慢悠悠晃到了浴室,许翊在镜中看到了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新的洗漱用品,依次拆好塞在他手里。
男孩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以示感谢。他握着牙刷,暗自撇着眼睛观察许翊的动作,随后也眯着眼睛,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慢悠悠刷起牙。
许翊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愣了一秒后没忍住笑了笑,男孩看着镜子里的许翊,也学着他笑了一声。许翊无语了,吐掉嘴里的泡沫,轻轻拂了一把男孩的头,笑道:“学我干什么?”
男孩含着泡沫说不清楚,弯腰漱了漱口,说:“我第一次当人,又没人教我,我得学一学。”
“我会做人吧?”男孩抬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
虽然已经接受了事实,但许翊的世界观还没加载完全,听到这种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怎样想都不算好话。
许翊接过他的洗漱用品,放进镜子旁边的柜子里,试图甩给他一个人类安装包:“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同,你不需要模仿我。你现在已经是……人了,只要基础硬件的使用方法是正常的,你有什么样的习惯,怎样去做一件事,都是合理的。”
男孩认真地盯着他,歪着头想了想,试图加载安装包。
许翊怕他运转不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响指,随后走到门口,头也不回问道:“想吃什么?”
小植物精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间亮了,快步跟上许翊。
浓郁的汤底加上细滑的面条,汤面还飘着几颗翠绿的葱。空调又被打开了,男孩吃得很舒服,半眯着眼看着正在打语音的许翊。
语音被对面转成了视频,迎面便是几颗凑在一起的脑袋,手上还拿着扑克牌。
奶奶举着牌:“你今天不用来了,你婶婶们都过来了,说要管我这几天的饭。”
旁边婶婶们的声音叽叽喳喳响起,许翊插上几句话他们也听不清,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奶奶举着牌遮住脸,突然低声说道:“你也别真不去给小沈补习,人家快中考了,考得不好多没面子啊。你今天就记得去啊,我都没啥事了。”
就算奶奶不说,许翊也不会真的不去,沈叔一家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们,过年也会来串门。有一年他们家开了一家早餐店,包了许翊两年的早餐,奶奶不肯白嫖,沈叔就把儿子丢给了许翊,以补课为由。后来地皮涨价,就没开了。
沈竟生奶奶在旁边偷听着呢,听到奶奶的话要闹了,头凑近屏幕:“小翊啊……”
奶奶眼疾手快把视频挂了。
许翊握着手机,抖着肩膀笑了好久。
男孩不紧不慢把面条吸溜完了,起身主动去洗了碗筷。
似乎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加深认识”的一个环节,一切都好像在过去的九年中,不知不觉磨合好了。
许翊也不揽活,下意识拿了喷水壶准备浇水,走到卧室的书桌旁才猛然想起来。他扯了扯嘴角,准备下楼去看看楼层旁边被奶奶收拾出来的一小片花地,走到客厅时还不忘转进厨房,对着正在洗碗的男孩轻轻喷了一些水,本质还是植物么。
小植物精本来还在适应,以前都只是观望,这下要让他亲自动手,做什么事都是小心又细致的,皱着眉头认真得不行。被许翊这么一逗,笑了几声后那点紧张的情绪都闹没了,眉头也不皱了,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花被奶奶养的很好,知道要下雨,奶奶提前支了一个小棚子,许翊将棚子取掉了,浇了一点水。完事后抬头看见了窗户那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差点吓一跳。有棚子的时候看不清,这下娇艳欲滴的场景尽收眼底,男孩看上去喜欢的不行,转身也想下楼。
许翊及时大声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不要乱跑,急忙赶回家了。
虽然这一块很隐蔽,路口处有一棵大树遮挡,一般人不会往这里跑。之前只有精力旺盛的小孩会探索到这里,后来奶奶收拾起来种了花,编了几则故事,骗他们说这里有剧毒的蛇,就再也没来过了。
但是小植物精出来被其他人撞见就不好了,事发突然,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而且以他的经验,在这里,事情的传播远远不受他的控制。
能被广为流传的话,总会参杂了一点可信度,骗到小植物精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许翊说的故事,男孩原本因不开心撇着的嘴慢慢张大了,他顺着窗户向下看了一眼小花田,打了个寒颤,乖乖走到客厅看起了电视。
尽管有的时候小植物精看上去挺倔,但还是挺容易说服的,因为听话,起码表面上是的。
许翊跟他说了一声要出门,一点也不担心,一句提醒也没说就走了。
“你把焦耳定律的含义给我背一遍。”许翊语气平静。
虽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但沈竟生看出来了,平常写个基本公式都嫌麻烦的人,此刻居然在问他定义。
“电流通过导体……”
沈竟生一边偷瞄着他的神情,一边坑坑巴巴背完了。许翊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沈竟生,到底还是骂不出口,一口气出不掉憋得他灌了一大口水。
许翊抬手的动作很突然,吓得沈竟生误以为要给他一下,往旁边躲。发现他没别的意思后,摸了摸鼻子,憨笑道:“这几天以为你不会来了,没预习。对不起翊哥,我一定端正态度!”说完还挺了挺身,一副要好好表现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动桌子晃动了一下,刚刚放下的水杯失去了平衡,倒下后泼了一桌子水。
“卧槽,”刚刚还一脸坚定的沈竟生此刻脸色大变,拿起已经喝了半杯水的小说,嘴上说个不停,“完了完了完了。”
状元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扒拉了几下门把手,跑了进来。因为太急而脚刹失灵,狠狠撞在沈竟生的腿上,害得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麦这下真的熟了,泄气般狠狠揉了一把状元的脑袋,开始颠倒黑白:“臭状元——你还我书!”
状元不懂,还觉得主人这样是在和它玩,兴奋得上蹿下跳。
要是再不制止,沈竟生这学体育的二愣子真要打个没完,这是真急了。许翊看着眼前的一幕,一眼锁定了罪魁祸首,他拿起被浸湿的书,和之前处理的方式一样,走到空调边吹了吹。
“没用了,痕迹消不掉了。”沈竟生静下来了,此刻闭上眼抱着状元,一脸视死如归,“她特别珍惜这本书,我求了好久才肯借给我,这下全完了。我以为考试前就能成功……路漫漫其修远兮。”
突然冒出的诗句真给许翊雷到了,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再买一本?”
沈竟生还是那副表情,摇了摇头:“这上面都有她的批注,会露馅的。”
许翊仔细观察了小说封面,发现书名的后缀是数字。
“送一整套呢?”
沈竟生顿时睁开了眼,看向许翊时感觉眼睛都放光,但没一会就熄了。
“他说这是海外出版的,现在不贩了……所以我才求了好久!”沈竟生绝望道。
那样子实在太可怜了,许翊上前揉了一把他的头,无奈说道:“我给你淘,我奶奶有个认识的朋友接触这行,保证给你整到一套。”
“翊哥,”沈竟生想伸手抱他,“她说有一本主角是石头的一直收不到,哥你真神了!各个方面!”
许翊推开他的手顿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用了点力将他推开。
等到沈竟生把状元赶出门,重新坐在书桌前,准备不辜负他男神的期望,准备大学一场的时候。他男神突然开口了:“有关于植物的吗?”
脑子转了一会才明白许翊在说什么,倒不是因为他反应慢,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许翊会主动问起这种事。
“我靠……”沈竟生一脸恍然大悟,随后露出贱笑“翊哥,你是不是后悔那天没趁机把它看完?”
许翊用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我后悔答应沈叔给你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