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炎夏,仿佛所有的生命、可能性都在肆意叫嚣,这样的季节注定不会平静。
闷热的空气沉沉地压在脊背,许翊抬手抹掉滴在眼睫的汗水,拧紧了螺母。尽管内心烦躁,旁边还有喝着冰饮、拿着小说,十分敷衍地加油呐喊的沈竟生,他冷淡的眉眼间也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空调运作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沈竟生却像忙活了很久般泄了力,瘫在电脑椅上感叹:“翊哥你神了,题没难死差点给我先热死了。”
许翊懒得理他,径直走向卫生间洗了脸,回来后抽出压在沈竟生胳膊下的物理卷,屈起手指敲了几下卷面:“空调降温原理,写。”
沈竟生:“……”
物理使人麻木,小沈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一脸苦涩地将手中的冰饮和小说随意放在一边,握着笔挠了挠头。
许翊下意识瞥了一眼,挑了挑眉。
《从小养的英短变成美男却说我是他的养成系?!》
花哨醒目的字体映入眼帘,对比沈竟生小麦色体育生的形象,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还没等他做出其他反应,沈竟生突然意识过来,收回动作后不好意思地憨笑道:“翊哥你别多想……”
尽管给他补课的只是大他两届的学长,性格冷淡却也不严肃,但有些话题提起来还是怪难为情的。
但目前这个情况不提一下他的处境会变得更难为情。
沈竟生压着嗓子哼唧道:“就,我追一女孩儿……”
话刚冒头许翊就猜到了,逗初中小男孩也没啥意思,况且再说下去小麦就要熟了。许翊轻笑一声,拿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打断道:“行了,继续写题。”
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没等许翊开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沈竟生爸爸火急火燎地闯入,下意识瞪了一眼装作很认真的儿子,只是一瞬就转向许翊:“小许你赶快歇了,去看看你奶奶。”
轰隆——
积存许久的厚重被第一滴雨水淋透了,这场雨来得太急了,似乎想要改变什么。
许翊几乎是跑来医院的,胸腔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湿哒哒的发梢挡在眼前。他的手微微发颤,将刘海向后拨,撑着门框缓了一秒后准备推门进去,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等那人有别的动作,许翊先一步关紧了门,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降至冰点,他一丝眼神都没分给那人,冷声道:“来看你的房产能不能继续喘气?”
那人眼神飞快往门窗瞄了一眼,双手不自觉搓了搓,扯出一个笑:“小翊,没必要这么说吧。你看我都是一个人来的,真心来看看老太太。”
许翊看他两手空空,刻意推起来的笑,嗤了一声将眼睛移开:“你最好盼着她长命百岁。”
说完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上前,推开门进去了。
“补花”
机械的女声恰时响起。
病床上,奶奶一手扶着眼镜,皱着眉看得入神,等许翊在旁边坐下时,她才注意到。
孙子来了牌不可能管了,手机一扣,心虚得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度,“哎呦”一声道:“怎么把你叫来了,我可一点事没有!”
许翊不理,抓着她的胳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好在没外伤。
奶奶早年是一名教师,退休后为了许翊依然在偷摸接课外辅导,长大后许翊就不让了。虽说有点积蓄,但还是很难歇下来,在家总喜欢捯饬些东西,居民楼旁边一小块空地都能被她搞出花来。
身体老了,机能很难跟上,上次还能弯腰拾掇野菜,这次站起身眼前就黑了一片。年轻人可能是气血不足,可对于老年人还是有较大的风险,奶奶被留院观察了。
为了让许翊安心,奶奶意外没有抱怨,但看到许翊坐在陪护床上一副要留下来的架势,瞬间不乐意了。
许翊叹了口气,坐下往床边一趴,半张脸都埋进棉被里,模糊的声音听着让人柔软:“兰黎女士,你可别了,这次真给我吓趴了。”
少年利落高挑的身形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身上还弥散着些许外面的凉气,像沾了雨水的小草。奶奶噤了声,眼神垂了下来,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头,缓慢有力,想让他安心。
许翊的发质偏硬,小时候还被她抱着打趣,说长了一头小刺,扎人。刚准备开口逗逗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哎……”
“嗯?”
奶奶语气带些急:“我记着在给你那盆小草浇水时晕的,肯定给它碰摔了。”
许翊眼神动了动,过了一会道:“没事儿。”
“明天早点回去看看,窗户开着,被雨浇一晚上得蔫了。”
那是一盆尤加利。过第一个冬天的时候许翊还担惊受怕,每天都观察它的状态,结果发现它不仅生长得很霸道,适应性也极强,除了一年四季都会脱落的小疙瘩,没出现任何异常。
有一次制暖器出故障,正值春节期间,没人有时间来修。许翊和奶奶都受不住,硬生生盖了两床厚棉被,而那盆尤加利依旧□□地站在那儿,是家里最有生命力的。
想到这许翊笑了:“真没事奶奶。”
他起身扇了扇衣服领口,湿黏的布料配合阴沉的天气,有点让人喘不过气。他走到陪护床打开书包,想拿着书去空调口吹吹。
书本连同文具被一股脑摔在床上,看清后他愣在了原地,扯了扯嘴角。
“……”
一众色彩单调的练习册中,那本鲜艳醒目的小说孤零零躺在最上方,书角因为浸水后半干而微蜷。许翊手指动了动,随后肩膀认命般松懈,绷着脸拿着它走向空调。
空调气温开得不低,但淋雨后迎面吹上冰凉的空气,还是让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屋外突然又狂风大作,磅礴大雨顿时染满了玻璃,雨水敲击的响声压过了奶奶的声音,无非是让他吹冷风要注意一点。
许翊嗯嗯啊啊敷衍着,随意翻了翻小说,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有点不同寻常。
兰黎女士生活作息好了一辈子,做事情也有板有眼,昨天提了一嘴那盆小草,心里就有事儿了,实在放心不下,搁着难受。
许翊是被奶奶摇醒的,脑子刚清晰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无奈地答应马上就赶回去,况且他也有点担心。和医生确认过后许翊才放心走了,还带着那本小麦色体育生爱看的小说。
许翊和奶奶住在老居民区,虽然离学校不近,但邻里邻居相互照应了好多年,他们从来没想过搬。沈叔这次还一次性给完了两个月的辅导费,让他好好照顾奶奶,最近不用来了。
也因为居民楼老,安保没有其他小区严格。当许翊打开门看见碎了一地的花盆,泥土潮湿绵软地摊在地上,却唯独不见那抹蓝绿,他几乎没有犹豫要报警。
刚准备按下按键,许翊抬头对上了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上去十分无辜。
“再说一遍你是什么?”许翊靠在写字台,语气充满了无法接受的不解。
面前的小男孩穿着许翊的衣服,大一号的T恤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此刻安安静静坐在床沿,衣摆遮住了半个大腿。
他一开始都没穿衣服,白皙又光滑的皮肤刺得许翊眼睛疼,眉心跳得厉害。
男孩的语气依旧很坚定:“说好几遍了……我是你的小草啊。”
小男孩瞳孔颜色很浅,灰棕色的头发有层次地披着,刚刚到肩膀,是可以扎个小尾的长度。皮肤白得好像没有瑕疵,普通高中少年的身形,从远处看却能给人一种朦胧、雌雄莫辨的错觉。
杏仁眼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看着许翊,看着坦荡,说出的话却荒诞得要命。
许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随后起身打开卧室的窗户向下望,没有使用工具的痕迹。
“……”
不得不承认,许翊并不是完全不信任对方。可能是因为最近许多事情接踵而至,让他有点力不从心,恍惚得像是在做一场梦,以至于他没有选择按下电话按键,而是扔给他一件衣服。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和尤加利一起长大的他,此刻看着面前的男孩,竟然真的感到了那抹熟悉。
许翊压下心头的那丝荒诞,无奈道:“你……怎么证明。”
男孩张了张嘴,攥着衣摆似乎有点无措,他皱着眉头,掩饰不住伤心:“我不知道,我变不回去了。”
许翊轻轻吸了口气,让他待在原地不要动,临走时不小心碰到了书包,那本小说顺着桌沿“啪嗒”一声掉在地面,戏剧性地横躺在两人中间。
“叔,我能查一下监控吗?”
许翊拎着装着衣物的包装袋,路过保安室时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推门询问。
他提前拍摄了客厅凌乱的图片,老居民区没有那么讲究,说可能进了小偷,就立马给他调了。
许翊滑动鼠标,除了奶奶被人抬出来时兵荒马乱,其余时间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尤加利真的成精了。
小植物刚刚变成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探索明白呢,就被迫接受许翊的质问,有点生气。但他还是很乖,盘着脚坐在床上没有乱走动。
许翊回来便看到垂着头乖巧地坐在床上的男孩,有点于心不忍。他走上前碰了碰男孩的胳膊,将袋子递给他。
他看着男孩亮起来的大眼睛,张了张口,难以启齿道:“你会不会穿?”
结果当然是不会。
男孩站在镜子前端详了好一阵,摸摸头发理理衣摆,最后满意了,回头笑着看向许翊,由衷的喜悦:“谢谢你许翊,我很喜欢。”
小植物精还不会隐藏情绪,高兴时看向别人的眼神都暖洋洋的。许翊下意识勾了勾嘴角。
男孩盯了他几秒,慢慢收回了笑容,又皱起了眉头。
许翊刚想开口,只见男孩朝他走过来,靠近他时伸手戳了戳,随后仰头看着他,竟忽然有些委屈:“你没认出我,也不相信我。”
许翊心头跳了一下,莫名有点沉闷和难过,或许是因为男孩的语气听得太让人心软,被戳着的那块地方都变得酸麻一片。
“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我陪你这么久,你怎么认不出来我。
尤加利是桉树,本文的设定是银水滴尤加利,适合盆栽的一个品种^
叫小草是因为奶孙俩都不了解,习惯性的叫法,小男孩也听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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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阵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