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植物精生起气来还怪唬人的，不过许翊没有给他继续伤心下去的机会。
愣了几秒后，许翊暗自撇开了眼，伸手轻轻地抓了抓脑后的发尾，随后又倏地将眼神落回来：“没有不认识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男孩脖子上暗沉的一片。
或许本身就是植物的原因，正值三伏天，被他触碰的那块皮肤却是柔软又清凉的，但他的指尖却莫名发烫。
男孩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摸着脖子点了点头，认真道：“这个你应该记得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小植物精明显开心了，毫不掩饰对许翊的依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许翊打开门，侧过身用手轻轻抵住男孩，无奈说道：“我晚点回来，门我从外面锁了，你别乱跑。饿了就喝……吃点冰箱里的面包。”
“砰。”
男孩面对门，默默揉了揉刚刚被抵住的额头，小声“哦”了一声。
“心柔……”沈竟生握着手机不敢开口，脸皱成一团。
门口的突然传来的声响吓得他一抖，看清来人还有手里拿着的小说后立马精神了，他坐起身，语气都坚定了，但也小声了不少。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什么？哈哈怎么可能，你给我的东西我肯定会好好保管。”
“我看一大半了，下次可以和我一个小组了吧？我也可以和你聊。”
等沈竟生不舍地挂了电话，抬头就看见了许翊揶揄的眼神。他顾不得害臊了，嘴角一撇哭唧唧道：“哥，你真是救我命了。”
许翊将小说递给他，抽出试卷说了昨天习题的几个要点后，放下笔就准备走人。
沈竟生靠在椅子上，头往后仰，哀声说道：“翊哥，你这就不管我了吗？”
许翊没有感情地“嗯”了一声，随后勾了勾嘴角：“你也让沈叔给你放假。”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没一会突然顿住了，脚尖一转又折返回来，迎着沈竟生疑惑的眼神，许翊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才沉声道："你……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身边的东西很像人？"
刚出口许翊就后悔了，跟他有什么好问的。
沈竟生眼神迷茫，满脸写着脑袋空空，随后将目光投向书桌上的小说，脑袋缓缓冒出几个感叹号。
许翊及时打断了他：“算了。”
沈竟生一脸不敢相信，许翊盯着他“啧”了一声，毫无犹豫转身走了。等他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时沈竟生才恍然道：“有！”
温热的气息喷了一脸，许翊一边抵御小狗热情的招呼，一边听着沈竟生绘声绘色地说着。
“说它坏话也不行，你看。”沈竟生倾身说了一句“状元，你个傻狗。”
状元用鼻子喷了一口短促的气，大叫一声后向沈竟生扑了过去。
沈竟生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嘴里嚷嚷着：“你看！你看看！就跟人一样，我在这个家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许翊：“……”
跟他真没什么好问的。
看着眼见胡闹的一人一狗，还打得有来有回，许翊没忍住笑了一声，心想这狗的名字起的真应景，家里总该有个管事的。他起身崩了一人一狗两脑袋瓜子，觉得再待下去自己的判断力也得稳步下降。
奶奶今天要做全身检查，许翊没有回家，打了车直接往医院赶，怕小老太太那个性格待在那里太无聊，嚷嚷着回家就不好了。况且家里现在的情况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也不在他的可控范围。
想到这许翊有点头痛，看着车窗外变化的景色，被阳光灼烧得扭曲涌动，心想这下两边都有他放心不下的事情，但是一点也没觉得烦躁。
两边也都没让他糟心，许翊推开病房门时，迎面便听到了奶奶的笑声。隔壁床位来了一位病友，没奶奶幸运，新来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做不了大动作，心态也不好，苦着脸。奶奶为了缓和气氛，正聊得起劲。
看见许翊来了，奶奶笑着指着他：“哎呦不能聊了，我孙子来了，等会又怪我吵着别人。”
许翊无奈地摸了摸奶奶的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奶奶是个非常尊重人情世故的老太太，早些年还总是把许翊的好挂在嘴边。有一回说完后，对面越听越觉得自己养了个孽障，回家把调皮的孩子暴打了一顿，哭声响彻整栋楼。夜黑风高的晚上，奶奶坐在沙发蹙着眉头，俨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从那以后，奶奶在外从没主动夸过孩子，有时还拿着他的不大不小打趣，可在外人听来，感情是真的好。
许翊握着奶奶的手，带她做了大大小小的检查，结果出来要等一段时间，趁这时间他下楼买了饭带上来。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腾腾往上冒，家常菜的锅气弥漫在四周，许翊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医院每天都人满为患。排队时，刺鼻的消毒水味参杂嘈杂的人声，他什么也听不清，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奶奶粗糙的手摩擦着他的皮肤。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奶奶给隔壁分了一碗饭，随后又给许翊拆了一双筷子。看着他摇了摇头，奶奶笑着睨了他一眼，硬把筷子塞在他手里，塞完也不管，自顾自吃起来。
“小翊，”奶奶突然开口，像是在聊家常，语气很平淡：“相信奶奶。”
奶奶夹了一块油润滋亮的肉放在他碗里，有意要逗他：“你也是从小看奶奶老到这个岁数吧，还不相信我的身体吗？”
那块石头被奶奶托起来了一点，许翊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没有让他担心很久，结果很快出来了，许翊拿着检验单，短暂松了口气。
结果不是最坏的，除了刚进医院检查出来的自身免疫病，没有任何其他的问题，一切都可控。但是现在还没度过危险期，需要长期住院观察。
听到答案时，奶奶一脸“我说的没错吧”，但一说到要长期待在这里，脸瞬间垮了。
许翊哄了半天，说每天准时来陪她，等他开学肯定能回家了。好不容易勉强点了头，但打死也不让许翊留下了，陪护床太难睡了。
许翊被奶奶赶回家了，他严重怀疑兰黎女士在拿他出气。
隔壁病床的老太太被奶奶感染得心情都好了，一转头奶奶却成了苦瓜脸，乐了：“嗐，等你孙子来，还有我家老头，都能陪你凑一桌牌，不会无聊的。”
奶奶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没人陪。”
隔壁奶奶：“陪谁？陪他啊。爸妈常年不在家吧？嗐，现在年轻人朋友多的是。”
奶奶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摇了摇头。
许翊是不会陪她打牌的，每回大年初，奶奶总爱领着他去凑牌桌。老太太无聊染上的爱好，当然以娱乐为主，所以牌技不太好也乐得自在，反正输不了多少钱。领着许翊是怕他太闲，也总爱变着法坑他、赖他。
久而久之，许翊明白了，那群老头老太太其实就是拿他找乐子。长大后要面子，也变高冷了，再也不去了。
刚走到楼道口，许翊便撞见了奶奶的长期牌友，住在隔壁的陈奶奶。陈奶奶似乎刚做完事情回来，脸上罩了一层遮阳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水壶的东西。
陈奶奶看见他，“哎呀”一声问起了情况，听到没啥问题后还顺了顺胸脯，一起上了楼。这边的爷爷奶奶都很可爱，聊起事情来总爱这样比划着，不然就无法传递情绪似的。
“哎小翊，”陈奶奶放下水壶，拿出钥匙插在门锁里，回头说，“今早出门的时候听到你家里好像有东西倒了，出门记得把门窗关紧了，指不定有小鸟啊什么的飞进来。”
“……好嘞。”
许翊握着门把手犹豫了几秒，莫名开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整理好准备迎接一片狼藉的心情，打开了门。
“咕噜噜。”
一只筷子滚在许翊脚边，循着方向看去，男孩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另一只幸存的筷子，嘴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褐色的调料。
又是那种无辜的眼神，许翊现在觉得是眼睛大给他的错觉。
但意外的是，除了灶台上有些凌乱，四周却出奇的整齐，有认真打扫过的痕迹。许翊挑了挑眉，看向眼前这个围裙穿得七上八下的男孩，有点意外。
“唔。”男孩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看着收拾灶台的许翊，弯着眼睛说，“我住在盆里的时候，能看见你们的。”嘴里鼓鼓囊囊塞了不少，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和许翊见的第一面，小植物就有意识了。起初是感受到附近同类的气息，后来先是能听到声音，等到慢慢成熟后，视野也就大了，甚至学会了很多东西。
许翊靠在灶台边，仔细琢磨了一会，慢悠悠开口。
“你会扫地？”
"嗯。"
“你会洗衣服？”
“嗯。”
“你会开空调？”
"嗯嗯。"
“你识字？”
“嗯嗯！大部分！”
“你会穿衣服？”
“嗯！”
许翊眯了眯眼。
男孩头正点得起劲，下一秒意识到露馅了，心虚地捂着脖子低头继续吃饭。后又觉得许翊没认出他，撒谎提醒一下理所应当，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许翊，不是很服。
许翊正打开冰箱拿水果，感受到背后灼烧的视线，嘴角没忍住向上扬：“再看菜凉了都。”
他拣了几颗新鲜的葡萄，洗完装盘放在男孩的手边，说：“瞪我干什么，被耍的不是我吗？”
就等他这句话，男孩擦嘴的动作加快了，放下纸巾的一秒：“是……”
呼之欲出的话被突然塞过来的葡萄堵了个正着，许翊干完坏事也不说话，顶着男孩幽怨的眼神进了卧室，拿着干净衣服，愉悦地洗澡去了。
反正，小植物精是他养大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养的，想不惯着就不惯着。
况且，他明白了，小植物精尽管学习能力很强，人类的分寸感却一点也不懂，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