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我才发现周才人的手腕内侧,藏着几道细细浅浅新旧交叠的掐痕
不是磕碰,不是误伤,像是强忍着不动留下的印子,和我藏在面皮下的一模一样
她被我看得一僵,似乎觉得有些冒犯
我偏过脸
不痛,却够清醒
清醒到能压住翻涌上来的念想,宫里夜里冷,人心也冷,总要找点法子,撑过去。
她猛地抬眼,撞进我眼底,一瞬间就懂了
原来这偌大的宫墙里,不止我一个人,靠着一点隐秘的痛感,活着
回宫后我擦拭着錾花蝙蝠的锁扣,里面锁着柳哨旧笺,锁着一整个春的光,也锁着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
舌尖轻轻抵着嘴里尚未愈合的伤口。
一点涩,一点疼
足够我,再熬过这一整夜
启寅十七年,长姐病逝
启寅十八年九月,家中修两姓好,圆两家姻,竟然将刚及笄的庶妹嫁去,庶妹做了继室
而他们竟然已经回门家中才肯来消息讲,偏偏我是那个外人吗
比嫉妒先到的是不解,尝试跟交好闲谈时勾起引子顺势询问,本意是想让他们笑话自己的妹妹嫁给姐夫,可是她们说是很平常的事情
她们说这种事经常有
没有人告诉我还可以这样啊,那我那些对自己咄咄算什么?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伦常隔阻,没有什么年岁辈分,更没有什么不可逾越
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可以轻描淡写,可以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唯独我,只能守着,咬碎了口舌,掐烂了皮肉,把一颗心揉碎了往肚里咽
唯独我,以为那是禁忌,是罪孽,是万不能言说的痴念
人是僵的,连呼吸都带着钝
她们说,这很寻常
亲姐去了,妹续弦,再正常不过
可谁曾告诉过我?
谁曾告诉我,原来我不必入宫,不必藏一辈子,不必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锁了半生春光与痴心,没意义
一股气从心口直冲头顶,又狠狠砸回胸腔,闷得慌
是怨,是妒,是被欺瞒,被至亲轻贱,被自己愚弄的怒
怒到浑身发颤
无巧不成书,当晚,又恰恰传了我侍寝
木然入内,衣袍一层层褪去时,心比殿角的烛火更凉
没有半分温顺,亦无半分迎合,只垂着眼,像一尊没有魂的玉像
许是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反倒勾了陛下的兴味
他素来偏爱低眉顺眼又带着点韧劲的人,见我这般麻木,指尖反而轻轻挑下颌
下一刻,一点微烫的暖意落在肩颈,烫!
是烛泪
烫灼,落在皮肤上,瞬间凝凉
我没躲,也没动
越是安静,他便越是耐心
烛泪一滴两滴,沿着锁骨缓缓滑落,烫出细碎的红痕,与我藏在暗处的掐痕,叠在一处
痛是真的,但是挺喜欢的
后来他低头,齿尖轻轻落在我肩窝,不轻不重地一咬
不是狠戾,是近乎试探的禁锢,像是要把我这一身死气,咬出一点活气来
我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动情,是疼
是皮肉痛,终于盖过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憋屈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昧
我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里却只有那棵海棠花树,那个蹲在树下哭的小姑娘
没有什么摔不碎
人心会碎,连我守了半生的道理与底线,都碎
肩窝的齿痕渐深,烛泪的灼意还在发烫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将所有的疼,都落在我身上
也好
痛一点,再痛一点
至少能让我清楚地知道,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