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怨良辰短,曲终已晚

意识回笼,周身滞重感慢慢散去,剩点憋屈,不深、不重,却挥之不去

心里明明清楚,无关无关又是隔世,本就不必放在心上,可情绪偏生还黏着,说不上恼,也说不上怨,就是莫名堵得慌

一溜烟跑到床榻,想闭眼睡一觉,偏偏睡意浅淡,翻了个身,依旧清醒得很,索性懒得再折腾

一鼓气又起来,折返回来,触到那只冰凉的铜匣,顺手捞到身前

先前运功的姿势几乎是本能般摆开,气息一沉,便循着旧路继续凝神

…………

那年的春末,海棠正泼洒

我蹲在西跨院的海棠树下,抚着那只碎成两半的妆匣,眼泪砸在描金的蝶纹上,晕开一片湿痕

那是我前几年(十五岁),父亲特地赠予的第一只妆匣

紫檀木的胎,嵌着螺钿的并蒂莲,我攒了半年碎子,才央着母亲给我打了一对银钏,妥帖地收在里面

如今裂得干脆,想到此处更放开了声音哭喊了出来

根本没有人关顾我,是很难过又想着贪心问父亲再要一只

可是今日是长姐夫家合席面(两家在一块吃饭)的日子,他们在主厅笑语喧天,我在这里扯着嗓子哭了半晌,嗓子哑得发疼,却没人过来,更委屈了

连平日里看护我的,也被母亲叫去前院照应了

风卷着海棠花落,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只觉得委屈得要碎了

“月丫头,怎么躲在这里哭?”

并不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点墨臭

我抬起泪眼,顶着高大身形看明白人,是我的姐夫,牧冴

我就这样看着他蹲下来,替我拂去我脸上的泪

“妆匣碎了?”他捡起那两半紫檀木,指尖摩挲着螺钿的纹路

“这蝶儿,倒是和你方才追的那只像得很像”

有人看见本来打算更起劲的吆喝,可是这是姐夫,不能让别人笑话

抽噎着,说不出话,只指着那碎木

“这是……我的第一个妆匣”

他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走,姐夫带你去个地方保准你忘了这块事”

他拉着我的手,过月洞门,往藏书楼去,我知道那里,一点也不好玩

楼前的紫藤花垂成瀑布,他搬来一张藤椅,让我坐在上面,自己则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山海经》,坐在我身边,一页一页翻给我听

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里的泉,讲那些奇珍异兽,讲那些山海辽阔,确实有些入迷

后来他又带我去后院的池塘,折新给我编了一只柳哨,吹得呜呜作响

我追着他跑,踩碎了一地的海棠花瓣

直到暮色四合,乳母找到我们时,我手里还攥着那只柳哨,脸上沾着泥点笑得眉眼弯弯

又一年暮春,长姐和姐夫归家脩话,我在院子里练琵琶,弹的是《平沙落雁》,指尖生涩,错了好几处音

他站在廊下听着,等我弹完,才走过来,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铜匣

“给你的”

他目光柔和的厉害

“这个铜匣结实,再也摔不碎了”

铜匣是錾花的,锁扣是一只衔着如意的蝙蝠

我打开来,里面铺着鹅黄的锦缎

“姐夫……”我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干看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

其实他盛了一整个春的光

后来的日子,我把那铜匣锁在妆台上,里面收着他给我的每一样小玩意儿

长姐三年无所出,婆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回娘家时,总是憔悴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自小疼我的姐姐,我舍不得她在婆家受罪,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开口自轻自贱

我看着她,再看看铜镜里的自己,那些藏在铜匣里的心事,像被埋在深雪里的种子,不敢发芽

我总在入夜睡不着时咬破嘴内里的肉,血腥味会充满,咬破的声音好听,可我不喜欢血腥味

父亲提起采选入宫的事时,我坐在窗前,摩挲着铜匣上的錾花

他试探着问我,怕我给家族丢了脸面,我只垂着眼,说一切听凭父亲做主

后来长姐突然回来,告诉我是姐夫提议,让我入采选,也好两家有个照应

深墙多怨,或许看了别人我就能看开些

也好过在这宅院里,困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里

采选的旨意下来那天,长姐已经替姐夫纳了妾

一家人在厅里闲话,其乐融融,我识趣地没有进去

我抱着琵琶,走到后院的海棠树下,那棵树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调了调琴弦,指尖抚

弹得很稳,没有错一处音

风卷着海棠花落在我的琴弦上,像当年他坐在我身边,听我弹不成调的曲子时那样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看见他立在不远处,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我有些贪心地想,若是能走过去,同他说说话就好了

可我刚站起身,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我抱着琵琶,坐在海棠树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怨良辰短,曲终已晚”

若是我早些出生,与他议亲的便是我了

可太晚了,太晚了

其实我猜,他对我是有念的

恐怕长姐所说的‘他的意思’,也只是来乍我

可那又如何呢?我是他妻子的妹妹,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年岁

后来我入了宫,那只铜匣被我带在身边

夜深人静时,我会打开它,继续愤恨的咬着自己

咬破点地方第二日会起疮,很疼

久而久之,其实喜欢上了痛感,可是不能在身上留下伤痕,只能等嘴里的破口处愈合再咬,偶尔也会指甲掐自己

直到那天,我发现周才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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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妄
连载中知知为荔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