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何时入眠我却无从记
第二日昏沉起身,我才开始缕思绪
从前看她的伤以为幸得同好,原来是皇帝喜欢这样玩弄,专门挑了的软柿子
皇后凤体沉疴缠绵多时,汤药石脂难回转,宫中早传下懿旨,妃嫔无论位份高低亲疏远近,都需轮值前往侍疾,一日两人,不得推诿告假
晓预六宫时正独坐观赏着旧痕,心口寒寂好几天儿了
是半点也不愿去的
本来并无深交,往日周旋不过面上情分,更何况满心郁结,碾得神魂俱疲,肩颈烛泪灼痕未消,心底疮痍层层叠叠,哪里还有心力伏低做小,端着温婉恭顺,去榻前汤药奉侍嘘寒问暖
圣意难违,人人皆是这般轮流转着,谁也逃不开
殿外宫人再三催请,言语间皆是规矩束缚,字字句句都逼着人低头顺从
一道跟着往中宫,眼里剩着麻木空茫
不想假意忧心,也不想故作悲戚
依着规矩侍奉汤药,整理枕衾,从头到尾不发片言
心意从来不会被遵循,那有心意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愿赴的差事,不得不赴,不愿敬的人,不得不俯
苦楚偏偏要日复一日的咽下
肩头旧痛犹在,心底积怨难平
漫长一日枯守在殿内,熬得神思倦怠
许是上天不愿见我过于枯槁,皇后在醒神时拉过我
我不明白,我们似乎没有什么真心交付
她却特别恩准我省亲一趟,我这个位分并不能够,
我找了些场面话回话,她就直直的盯着我,说如果有机会让我折一枝花给她
什么花都可以,她想要宫外的
讲实话我并不想回去见他们,皇后那样子我实在是觉得她想逃离这里,逃不掉所以想请我帮忙带个念想回来
我并没有拒绝
皇后恩准我省亲的旨意,不过几日便明明白白传了下来,定在下月月初酉时,只一个时辰需要走来回
都道我好福气,得了中宫这般破例垂怜
旨意刚落,圣驾便接召寝前去
我卸掉麻木模样,垂着眼,他捏着那枚温热的玉质烫匙,不轻不重落在我肩头未愈的旧痕旁
灼痛顺着蔓开,没有了抵触,他眼中全是掌控与玩味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忍受,还是在悄然享受
月初,我坐着宫车驶出,太阳打在帐外,小风掀起,觉得有些刺眼,牢笼困了我太久,久到竟然会让我觉得连太阳都不是一个
车轱辘辘前行,一路行置府邸,席间都是对天子妾的拘谨,太过无趣
我想着去后院折一枝,同父亲讲换衣裳便从侧门往南
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中走着,在最南边瞥见廊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贴身的丫头随便找了个人打听,说是妹夫的大女儿
我正疑惑最小的庶妹嫁人自己不知道,结果是给大姐夫续弦的妹夫
“胡说什么,那是连家的长女的夫婿,续弦过去那也不能乱了称辈”
贴身的人上去就给了家奴几巴掌
我并没有在意她的称谓,那个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梳双丫髻眉眼清澈,穿着素净衣裳,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尘
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恍惚想忆年少时
也曾以为世间都是美好,竟觉得自己已然垂垂老矣
我抚上自己的颊,肌肤依旧细腻,可为什么总是觉得已经好景不在
其实我带了那只妆匣,我想偷偷埋到我的院子里,现在我并不想让妆匣不见天日
我取出侍从拿着的妆匣,这里藏着我这辈子唯一一段真心交付未曾被玷污的东西
拿着妆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妆匣轻轻递到她手中
孩子懵懂地接过,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送你的,好看吗?”
她点点头,后面她想跟我说话,我并没有理她
我让人折了庭院的浅粉花,刚折过就被人催着回去
我便被簇拥着重登宫车,宫门在望,被森森凉气吞了回去
回宫第二日,宫里便传起流言,说我省亲之时举止失度,在外私相授受,不敬宫规
只当是深宫常态,左耳进右耳出
是夜骤雨倾盆
有人传有旨,等了半天也没入内,想着到廊下看看
却不曾想不知是谁人暗中使了手脚,廊下青石被雨水浸得极滑,鞋底似乎被人涂了东西
脚下一虚,整个人便朝着阶下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