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癫狂的嘶吼,回荡在不该有回音的真空里。
我想继续嘲讽躁狂的夜曦,但喉咙被勒紧无法震动。双手用力拽箍紧我脖颈的蛇身,却只感受到黏腻冰冷。巨蟒有多粗,鳞片的形状无法感知。
“你再敢胡说,即便你是雨熙的命魂,我也一样毁了你!”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许是觉得我妥协了,夜曦松开我。空气一瞬间涌入口鼻,直奔气管,我呛水般猛烈咳嗽。
咳得肺部生疼,呼吸才恢复正常。我从虚无的地面站起来,继续向那抹光走去,绝不向后转头。
夜曦又在身后唠叨:“听命于我,我可以让你拥有自己的意识,像菲尼克斯独立于金泽那样,你也可以独立雨熙存在。”
我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
作为凡人,总想拥有不死之身,但这个代价,需要不断被烈火焚身,抑或恶蟒缠身。谁还想要这样的永生?
先不论雨熙愿不愿意分离自己的一部分,我并不想作为他人的附属存在。还有夜曦这样时刻想掌控雨熙的疯子常伴左右。
那不是永生,那是噩梦的开端。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了?”
他属于在心爱之人面前找不到存在感,到我这个弱雨熙前来彰显占有欲。
“我问你,你已经和金泽苟合了吗?”
我继续不理,他忍不了一会就得发脾气,像极了在外头无用回家里打老婆的男人。
“你不说,我一样能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是给你机会,让我对你手下留情。”
只是心里想想,他也能听见?可不是,刚才不就是想想,身后就陆续出现大家的声音。
看来是夜曦在搞鬼。
“不让你见识见识,你能知道自己多渺小吗?”
既然他能听见,那么——
金泽,金泽,金泽,我好想你,好爱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很爱你了……
我在心里把雨熙对金蛋——她一开始以为是青鸾的蛋的喜爱,放大到情爱,一一想给夜曦听。
“够了!”他怒吼。
我不搭理,边走边继续想,一直想到和金泽的两次婚礼,以及好几次被绑床上的被亲吻,还有洞房花烛夜差的最后一点距离。
“你停不停?”夜曦的吼声,震响黑暗,回音荡荡。
我当然不搭理,甚至把那没能到最后一步的距离,由自己想象到了圆满。
脑中的画面过于迤逦,身体不由发热。就听一声嘶吼,冰冷黏腻绕上了脖子。
预想中的咔一声喉骨断裂就要响起,前方的针孔光忽然亮了起来。我用尽窒息前的最后一丝气力,喊道:“金泽!”
一声“啾”从前方传来。那光变成了一只金瞳,嵌在菲尼克斯的凤眼里。
一声凤鸣,他燃起熊熊火焰,照亮这一片空旷的虚无。
颈上的压力瞬消,我飞奔向百米外的巨大金凤。脚下虚无发白,水镜般延伸至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我用体校短跑冠军的速度,奔向菲尼克斯。他扇动翅膀,“啾啾”着迎接我。火焰涌动着上蹿,灼烧这方阴冷之地。
身后再无讨厌的嘶嘶声,脖颈再没有冰冷的黏腻感。
百米距离很快缩短至几十米、十几米、几米……我猛地扑进温暖的怀抱。菲尼克斯张开双翅,紧紧包裹住我。
“说好了不干涉雨熙回家,你出尔反尔!”夜曦在身后大叫。
“我们遵守了约定,尽可能让后世的影响降到最小,但你仍然不知悔改。从雨熙一进来,你就在背后捣乱。”菲尼克斯伸出一只翅膀,指着夜曦。
熟悉的低沉嗓音,暖暖得让人安心。我抓紧金凤巨爪上的羽毛,转头瞪向夜曦。
空荡荡的水镜之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紧抓凤羽,四下张望。
脚下的水镜像是被月光笼罩,银光闪闪。头顶的虚无却漆黑一片。四下搜寻中,我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上空有隐约人影。
“躲什么躲?现在知道认怂了?”就知道趁人之危,欺负弱小。“我已经看见你了。”
我指着上方的像是夜曦长出的蛇脚,给菲尼克斯看:“在那。”
菲尼克斯啾一声,一只翅膀抱住我,一只翅膀用力一扇。头顶的黑沉迅速散去退至高空。那蛇脚黑影露出真面目。
我暗自得意菲尼克斯的神力,正想着怎么羞辱夜曦几句出口恶气,但看清是什么后,我愣怔着一时回不了神。
“菲尼克斯,那是谁?”我盯着悬挂在半空的两具尸体,心口噗通狂跳。
菲尼克斯翅膀一指,两具尸体迅速从几十米外飞近。水镜银光的反射下,那张青灰的脸,陌生又熟悉。
当喉咙不敢相信地喊出“爸,妈”的时候,手中暖呼呼的羽毛顷刻间冒出阴寒之气。
毛茸茸的丝绸触感,被割手的鳞片取代。抱着我的一只羽翅,竟是蛟龙的一只脚。蛟龙的大脑袋,从头顶俯下,贴近我脸吐红信。
“你,无耻!”最后一刻的功亏一篑,同半空幻出父母模样的尸体,一起黏腻地包裹住我。
丝丝寒意,拂过汗毛直立的皮肤,从七窍钻入我的身体。
“雨熙,喜欢吗?你不是一直想再见见自己凡界的父母吗?我把他们带来这里等你很久了。”
“不可能!”我大吼着提高音量,来掩饰致命错误带来的惊慌。
菲尼克斯如果能这么容易进入异时空,又何必放我一人涉险?我该谨记不能回头,却在看见菲尼克斯的模样,把这句警示忘得一干二净。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懈的警队训诫,也早被抛诸脑后。
我像陷入热恋的女生,见着朝思暮想的男友,就不顾一切扑人怀里。
什么艰难困苦,好似都再与自己无关。因为有人来替我负重前行了。
“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父母长什么样了吗?”夜曦喷出一口蓝光,照亮尸体身上的衣服。
母亲为父亲挑选的蓝色寿衣上的松柏图案,清晰显现。父亲不到四十岁就去世,母亲希望来世他能像常青的松柏一样长命百岁。
我亲自为母亲挑选的红色寿衣的彩蝶,曾在众多寿衣款式中一眼吸住视线。我希望母亲来世能像蝴蝶一样自由为自己的生命翩翩起舞。
她不到五十岁的短暂一生,前半生为体弱多病的父亲操碎了心,后半生为把我抚养成人压弯了肩头。
“你想怎样?”我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但握紧的拳头连着冰冷的胳膊不住发抖。
我相信金泽会保护好父母的尸体,可是夜曦毫无底线。
金泽为了复活宋雨熙,无暇他顾,极可能被钻了控制。夜曦便趁人之危,囚禁我的父母尸身。
“我爱你,雨熙。别这样瞪我,我会伤心。”
蛇信舔着我的脸颊。我挥手挡开,他便舔手。我把手藏身后,他又舔我脸。我挡,又舔手……如此反复,好不黏腻!
“你闹够没有?”我只恨自己毫无法力,否则定不只是把夜曦压深渊。
雨熙就是不懂斩草除根,才让恶魔越发强大。
“你不开心吗?见到父母,你不开心吗?”
“让他们安息。”我磨着牙,也无法磨灭夜曦的嚣张气焰。
他对着我父母的尸体喷出一口蓝色火焰,我惊得大叫:“住手!”
火焰离尸体差分毫处停住。我似已闻到尸体皮肤被烤焦的气味,抖着手触碰不知何时开始讨厌的冰冷鳞片。
从小没什么讨厌的东西,此刻却恨不能把夜曦的鳞片全拔了,让他也尝尝从皮肤到心脉的蚀骨疼痛。
“你想怎样?”我的嗓音已抖得气管疼痛。
“我心情很不好,”夜曦俯低脑袋,蛇信舔着我脸,“你让我心情好起来。”
“你想我做什么?”
蛇信舔着舔着,从脸颊靠近嘴角。“雨熙,我们还没有亲吻过。”
“好。”我握紧拳头,“但我不亲怪物。”
“你没亲过那只鸟的真身吗?”
“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你也可以变成他的模样。”
蛇信往唇角钻,我用力扯出来。它又绕上我手指,舔指尖。“那只鸟有什么好,让你如此喜欢?”
“你有什么好,雨熙要喜欢你?”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的。他不能给的,我也能。”
“呵,我以为你只是愚昧无知,没想到如此蠢笨不堪。”我抽回手指,嫌恶地在衣服上擦擦,“金泽能让雨熙体会爱情的美好,你却不能。
只这一点,你就比不过金泽。夜曦,看在雨熙待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此刻回头是岸,你仍然是她的家人。”
“我是她夫君,丈夫,第一个男人!”蛟龙咆哮起来,蓝色火焰瞬间包裹我父母的尸体。
无需像火化炉要等上一小时左右,眨眼间父母的尸体就化为一缕青烟。空悬的绳索立马空荡荡,水镜上也未能留下一点骨灰。
我的大脑嗡嗡得一片空白。
等我听清夜曦在耳畔的阴森话语,浑身止不住寒颤。
夜曦变回了人形,他抱着我,用冰冷的体温侵蚀我的体温。我能感受到隆冬季节的冷冽寒风,从我的毛孔渗入我的血脉。
牙齿也开始打颤,我用快要僵化的手指,使劲抓夜曦搂我腰的手。喉咙发不出声音了……我开始无能落泪,落下身体最后的温暖。
“这样就哭了吗?”他的下巴靠在我的肩头,呼出冰寒之气。
“马,马上复原我父母的尸体……”我哆嗦着寒冷,连最后的气势也没有了。
“嫁给我,雨熙。”蛇信变成冰凉的嘴唇,摩挲我的脸颊,“你不能和金泽洞房。我们先拜的天地,我得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我想讥笑,但心底有一个声音说:【不要激怒夜曦,他脾气不好,容易冲动。】
另一个声音说:【我认得他,他就是骗金泽爱上余美欣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