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火红的太阳蹿至眼前。触及一双炯亮的金眼，雨熙喜极而泣。
“哥哥！”
她最厉害的哥哥，用暖呼呼的羽毛包住她脆弱的蘑菇盖。一口烧亮黑夜的烈火，灼红了根根铁刺样的尖喙。
像第一次一样，她的伤口很快愈合。
她再不害怕，紧紧抓住哥哥的羽毛。
“哥哥，哥哥……”
头顶的密麻尖喙全不见，繁星闪烁里哥哥的眼睛如初升红日一样炙热耀眼。
如果没有从天而降的天罚贯穿哥哥的胸膛，她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蘑菇。
但那道天雷从哥哥的身体里穿出，刺入她的心口。蘑菇体四分五裂，青鸾的翅膀紧紧包裹住她，一齐坠入天雷炸出的天坑。
她失去了拽住哥哥羽毛的力气，她看见哥哥飘远。他化为人形，努力伸出手要抓她漂浮蘑菇体上的虚魂。
“哥哥！”
哥哥被一瞬合上的泥土挤了出去，几滴透明的液体飘落。雨熙的虚魂伸手接住，舔了舔。“哥哥的眼泪好苦。”
哥哥的呼唤远去，夜曦夜阴的恸哭远去，她的意识也远去。
恍惚间，有人在脑海里说：“缘生劫，劫生难，难生情。情生情，情生痴，情生怨。情生恨，恨不灭，山无神。无神山，妖魔起，魂生魂灭，世世不得善终……山神本无情，你却根深蒂固……今起潜心修炼，无情无欲，铸就不死神降临，方可化解……”
雨熙听不懂，混沌中呓语：“我不要成神……我只想做哥哥的妹妹……”
她的意识，陷入虚无，虚魂散去。我的意识，跟着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绿丝带似的灵气，源源不断注入裂开好几瓣的蘑菇体。待蘑菇体修复成完整的形状，蘑菇盖上缓缓浮现一个女婴。女婴穿着深绿色蘑菇小裙子，和余家黑袍人抱着的一模一样。
她偶尔睁开眼，看见泥土上方有颗金色的蛋闪闪发光，会咧嘴笑，而后又沉睡。
直到听见哥哥的声音，她睁开眼。
“熙儿，哥哥给你栽了颗树，这样坏鸟就看不见你了。”
她想问哥哥要去哪，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她看不见哥哥的模样，但能看见那颗在松树下的金蛋。
有哥哥的蛋陪着我就可以了，她想，有没有树没关系。但树可以帮哥哥挡住，这样哥哥也能在蛋里恢复身体。
被天雷刺穿的痛苦，她最清楚。□□和精神体一同被撕裂的可怖，她不想哥哥再尝。
我要变得比哥哥还厉害，这样就能保护哥哥了。她带着这样的想法，沉沉睡去。
我跟着雨熙的思绪看着她的出生地。她睡，我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但不知谁摁了快进键，黑夜和松树下的金蛋在我脑海里频频切换。直到金蛋燃起火焰，雨熙从沸腾的泥土里热醒。
“哥哥！”
她钻出泥土，紧紧抱住金蛋。但火焰越来越大，她身上的灵土都无法熄灭，反而助长火势。
“哥哥？！”她不撒手。她要和哥哥一起死。
忽而一道天雷劈下，我学着哥哥用身体抵挡。天雷穿过她的身体，几乎击碎魂体。但只要金蛋没有破裂，一切便值得。
然而，天雷一道接一道，金蛋的燃烧越发猛烈。已经奄奄一息的她，闻到自己灵力不足的皮肤发焦的味道，终是手臂脱力摔倒在地。
巡山回来的，不——有个声音给我纠正，是被青鸾要求不要惊扰雨熙修炼而被赶下山的夜曦夜阴，忍不住悄悄来看她。
刚上山的两兄弟，看见的就是不省人事的雨熙。
夜曦当即卷住她就要带下山，雨熙摇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她自始至终都盯着那颗熊熊燃烧的金蛋。
夜曦变回人形，突然比小男孩高大许多的身形，惊回雨熙涣散的思绪。“夜曦？”
“我可以帮你保护那颗蛋，”他蹲下身子，抱起雨熙，“但你要和我拜天地。”
雨熙满心都是要护住哥哥，立马点头。只要能救哥哥，拜拜天地有什么。她本就出生天地间，天和地就是她和哥哥的父母。
跪拜自己的父母，理所应当。夜曦也没有父母，拜了天地后，他就是她的弟弟了。
天雷道道，来势凶猛。金蛋旁的松树已然烧焦，光秃秃的树杈摇摇欲坠。
“现在就拜。”雨熙道。
夜曦微微睁大眼，“嗯”了声说：“但你还小，不行。”
雨熙从夜曦的怀抱溜下地，按照夜曦成年的骨架模样，让自己七八岁的身体迅速长高。变成宋雨熙模样的那一刻，夜曦细长的红眼睛瞪圆了。
夜阴则也变成高大的人形，凑近看身着青衣纱裙的雨熙。见他看看自己平坦的胸部，再看看雨熙胸前的隆起，夜曦捂住他的眼睛给推开：“非礼勿视。”
“雨熙，你当真想好了吗？拜了就不能后悔。”
“嗯。”雨熙拉住夜曦的手，双双跪到地上。“今日我和夜曦拜天地了，从此我们是一家人。”
她想说还有夜阴。但觉得没必要。夜阴是夜曦的弟弟，当然也是一家人了。
夜曦笑开了眉眼：“不离不弃，相爱到天荒地老。”说着拉起雨熙的手到嘴边。
刚要亲上，本在金蛋上空轰隆的雷声忽然到了两人头顶。紧接着，一记天雷砸下。
夜阴眼疾手快，黑袍下变出蛇尾，卷住两人猛地往山下抛。自己则往另一方向跑。“哥，我来引雷！”
然而，天雷追着抱雨熙飞跃的夜曦而去。
“哥啊，它不追我！”夜阴改了方向，追着天雷去。
虚弱的雨熙，趴在从一颗杉树飞到另一颗杉树上的夜曦的肩头，仰望乌云里忽明忽暗的天雷，痴痴笑起来。
哥哥安全了。
夜曦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也跟着笑。
“雨熙，我爱你。”
“夜曦，我不会离开你。”她会像哥哥一样爱护自己的家人。
“雨熙……”夜曦亲吻她跟着身子一同长长的及腰乌发。
天雷轰鸣，眼见要落下，夜曦飞快逃窜杉林间。
咣——闪电随雷声砸下。然而，砸一半，忽然收了回去。
轰隆隆的雷声，急急滚上山。雨熙暗道不好：“快回山上！哥哥有危险了！”
夜曦盯着她焦急的眉眼，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狠厉。
等他们急急回到山顶，天雷化为一道火龙吞噬金蛋。燎原的火焰猛地蹿高，直烧至天际炸开。
夜曦把雨熙的脑袋捂在怀里，望着很可能会裂开的天空。雨熙探出脑袋，望着随响声消逝依然完好的金蛋。
她推开夜曦，到金蛋身旁，轻声唤：“哥哥？”
不见回应，她伸手触上。烫手的蛋壳里，传来一丝颤动。
“哥哥还活着。”雨熙看向夜曦，笑弯的眉眼像花儿一样灿烂。
夜曦紧了紧拳头，对后一脚赶上来的夜阴说：“你先去巡逻，我与雨熙有话说。”
“哦……那我去东山，那边又着火了。”
夜阴一溜烟不见，夜曦把抱着金蛋的雨熙给抱自己怀里来。
“雨熙，今晚和我回家吗？”
“家？”雨熙推开夜曦，抱回金蛋，蹭着金蛋的尖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哥哥，还有你和夜阴，我们都是一家人。”
“我们四个人是一家人？”夜曦的面色晦暗不明，“你要和我们三个人成一个家吗？”
“嗯，我们都不分开。”
“那我哪几天陪你？”
“天天都可以呀，我们天天都在一起。”
“我陪你的时候，他们也在？”
雨熙点头：“我们是一家人呀。”
夜曦抿住嘴，好一会道：“可不可以晚上都由我陪？”
雨熙疑惑地看他，想了想道：“你是怕黑吗？”
“嗯，我一个人不敢睡。”
“那你睡我右边，哥哥在我左边，夜阴在你旁边。这样你就在中间了，不会再怕了。”
“他们非得在吗？”夜曦咬了咬牙。
“他们也是我们的家人呀。”
“好。”夜曦深吸一口气，“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忍受。但是，你真的不在意吗？”
“为什么在意？”雨熙眨巴着成人模样而微微上翘的眼睛，“夜曦，在我遇见你的时候，就把你和夜阴当家人了。我不会介意。哥哥也不会。他很温柔。”
“为什么叫他哥哥？我不是你第一个遇见的男人吗？”夜曦说着伸手向金蛋。指尖触上蛋壳，一股灼热之气猛地蹿进筋脉。
他忙缩回手，看着不怕烫的雨熙，指尖微微颤抖。
“哥哥看着我出生，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在这吗？”
雨熙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
或许，夜曦在这一刻意识到青鸾是横在他和雨熙之间最大的绊脚石。
“好。”他拉过雨熙，捧住她的脸，“为了你，我什么都能接受。但你的第一个男人，必须是我。”
“什么？”雨熙懵懵地看他。
夜曦的目光执拗而具有攻击性，与翼龙鸟俯冲而下的锐利相当。
雨熙本能瑟缩，推他的手。“夜曦，我有点累了，要先回地底下。你能帮忙照看我哥哥的蛋吗？”
“当然可以。雨熙，我能给你一个表示家人的吻吗？”
雨熙点头，夜曦便低头。
她没有多想，应该说她没懂吻是什么，重点在“家人”两个字上。
眼见嘴巴要相触，雨熙扭过头。“夜曦，靠太近了，空气不流通。”
“你放松就不会了。”夜曦又凑来，雨熙摇头：“不要，我不喜欢呼吸不畅的感觉。”
夜曦几次都没亲到，估计心急了。他固定住雨熙摇来摇去的脑袋，盯着她红润的嘴巴。
“雨熙，让我亲一下。就一下。这是成为家人的仪式。”
“仪式？我和哥哥都没有。”原来是没有这个仪式吗？所以哥哥才离开了这么久。因为她没有给仪式，哥哥不知道她是他的家人？
夜曦听得两眼发亮：“你们本就是兄妹，不需要。我和你本不是，才需要。”
原来是这样。“要亲哪里？”
夜曦指指自己嘴巴。
雨熙蹙眉：“不是脑袋吗？”她出生的时候，哥哥摸了她的脑袋。
“我们不一样。可以吗？”
雨熙听见夜曦的心跳在缓缓加速。他似乎很开心。雨熙想，她有责任让弟弟开心。
她点头，努起嘴巴。
夜曦的心跳更快了。他的目光染上几分夜色，变得幽深。
他低下头去，贪恋她雨过天晴般的青草芬芳。只是浅浅一闻，就让他颈部的血管收缩。
我看着他起伏的胸膛，不难想象此刻的他很想与雨熙成为真正的夫妻。
看得出来他在隐忍，他不愿强迫还什么都不懂像张白纸的雨熙。他该不愿看到这双纯真的双眼出现对他的恐惧。
他在循循善诱。他在引她误入歧途。
他不知道她是天选的山灵之神，他不知道她是肩负山灵生死存亡重担的神明。
他正在诱神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