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巨石上的夜曦夜阴,巨蟒身形上乌黑的鳞片进化成了七彩色。
见巨石上冒出个绿油油的蘑菇头,两人都盯着一眨不眨。
蛇信探得熟悉的甘甜气味,纷纷舔舔蘑菇头。此前,雨熙从未在两人面前化过最原始的形态。因为蘑菇看起来太没用了,万一他们不听话可怎么办?
“雨熙,是你吗?”
听得夜曦的声音,悄悄探脑袋打探外界安危的雨熙,才记起自己还有两位护法。哎呀,大意了,这可如何是好?
雨熙变回人形,站在巨石上,俯视两昂起头来的巨蟒。“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好好巡山吗?”
“有。我们轮流出去巡。”
“有什么异常吗?”
两蛇一齐摇头。
“做得不错。”她伸手摸摸两蛇的脑袋,“我刚故意变成蘑菇,来瞧瞧你们有没有偷懒。”
“没有。”两蛇迅速变小,缠上她手腕,舔舐着手心。
“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生物来过这里?”
“我出去的时候,夜阴会守在这里。夜阴出去的时候,我会守在这里。没有人敢来打扰你修炼。”
雨熙点点头,望望东方又自燃而冒出的白烟:“它又着火了。”
“最近着火频繁。大概有什么生灵要诞生了吧。”
“我想去看看。你们可以陪我去吗?”
夜曦看看头顶下压的厚重乌云:“快下雨了,天也快黑了,明天去比较好。”
雨熙抬头仰望不断下压的乌云,点了头。正想说到地底躲雨,一道闪电直劈头顶。
三人一惊,两蛇骤然变大。夜曦卷了雨熙就刷地往山下蹿。夜阴在前头开路。
轰一声,闪电劈中巨石。石块蹦飞,雨熙感觉劈在了自己的心上。和哥哥相遇的地方没有了。他们的家没有了!
鼻子一酸,她大声喊:“哥哥!”
这一喊,雷电跟着到了头顶。
夜阴夜曦火速蹿下山,朝他们的诞生地而去。
一颗百年老树被劈中,瞬间燃火生烟,狂风一刮,火势迅速蔓延,追着逃下山去的两蛇一人。
闪电不断在身后炸响,雨熙明白这天雷是追着自己的。
“夜曦,松开我。”她拍拍勒紧她腰的蛇尾。
“雨熙,别怕,到西南山,那处有很多石洞,可藏身。”
“有什么用?这雷追的是你,你没发现吗?”
蛇身听得一顿,闪电轰一声劈下,夜阴甩动蛇尾卷住夜曦的脑袋才险险避开。
夜曦瞄一眼身后炸出一汪泥潭的雷坑,似明白真是如此。他用力甩动蛇尾,把雨熙甩向夜阴:“你们快走。”而后自己停在原地,等滚滚天雷劈下。
然而,天雷追着在空中划出圆弧用力蹬腿飞向一片直耸天际的百年杉林的雨熙。
“雨熙!”夜阴的蛇尾使劲够也没够着。
闭关后的雨熙,筋脉里满是充沛的灵气。从此,她想去哪就能去哪了。
她要去离哥哥近一点的地方。哥,你在哪?
轰隆雷声,追着她穿过杉林,向东方急速靠近。脚下传来焦急的呼唤,和巨蟒撞倒巨树的轰鸣。
“雨熙!雨熙!”
她提气飞得更快,带雷声离夜曦夜阴越来越远。
她边飞边喊:“哥哥!”望见东方冒烟的半山腰,她忽然想到不能把天雷带去给青鸾。
雨熙改道往山上飞。她本想即便死亡也要离哥哥近一点,但她只能去和哥哥相遇的地方。
那里哥哥曾经来过。他的手像妈妈一样温暖。他用自己的体温,陪了她百年化形。
眼泪已然止不住,伴随一声声雷声,暴雨骤降。金黄色的闪电,像哥哥的眼睛。但击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温暖。
雨熙倒在巨石裂开的石缝中,望见夜曦夜阴扭着蛇身冲过来,喊道:“不要过来!”
天雷应声而下,巨石碎成粉末迸飞,她被砸进一汪泥潭里。冲过来的两巨蟒,被天雷的余威震翻,滚着坠下山去。
天雷一道道砸下,雨熙数不清有多少道,亦不明白上天为什么容不下她。她被砸进了天坑,筋脉寸断。
在身体里四溢的灵力横冲直撞着心脉,要吞噬最后搏动的气息。
倾盆大雨里,四周的泥土却燃烧熊熊火焰。雨水混着焦土冲入口鼻,她品尝到了这世上最苦的味道。
回忆起曾经哥哥为她遮风避雨过,这淹没她的苦就随筋脉开始融化,一同撕扯心肺。
“青鸾哥哥……”
暴雨混着眼泪的模糊视线中,一人的脑袋探出天堑上。她以为是哥哥,却没探知到他温暖的气息,失落随震碎的心脉沉入冰冷的水潭里。
夜曦夜阴凄厉的呼喊中,雨熙留下的话语回荡在忽然云开见夕阳的晚霞中。
“如果有人找熙儿,就告诉他她离家出走了。”
哥,我哪儿也不去。我只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沉睡。
我在我们的家里。
天堑崩塌,两条巨蟒哭喊着“雨熙”。
作为与雨熙一同感受身体被天雷淬火的痛楚的我,又远远看着眼泪从通红的蛇眼里不断掉落。
两兄弟的蛇头,钻不进被淤泥填平却硬如石的地底,便化为人形,用双手挖土。
看着夜曦夜阴七八岁的稚嫩模样在哭泣,我不免生出几许心疼。诞生在这座神山的生灵,无父无母,全凭各自摸索。
就像雨熙把青鸾当家人一样,他们也把雨熙当至亲。
双手不停挖土,十指泣血,仍一刻不停。直到入夜的天幕繁星闪烁,他们仍未挖出多少土。两人看着身下明明泥泞不堪的硬土,泣不成声。
此刻,地底的雨熙正筋脉重塑,馄饨的意识逐渐归位。然而一睁眼,却是最害怕的翼龙鸟的尖喙。
在我眼里,是无数复眼里的铁刺,于她都是致命武器。她的神经在剧烈颤抖,生命即将消失的恐惧撅住每一个细胞。
一双双翼龙鸟的眼睛盯住她,一个个尖喙对准她。她感受到自己的魂魄飞出了身体,浑身发僵一动不能动。
直到此时,我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密集恐惧症。因为寄居在我心底的宋雨熙有——来自遥远雨熙对针刺样的鸟喙的惧怕。
不知过了多久,不肯放弃的两兄弟,终于挖出一道缝隙。确切地说,是雨熙想逃离尖喙的凝视要钻出深穴。她的身体正受着煮熟般的天雷淬体。
做我们刑警这一行,深知煮沸人体是多么惨无人道的酷刑。大家以为的人很快会没有意识,这一点是错误的。
我们清醒的大脑,比我们预想中的顽强。我们将一点点清晰地感受自己被煮熟的过程,死亡前还能闻到肉香。当法医解剖遗体的时候,会发现我们的五脏六腑被煮熟到多么完美的程度。
被泥土压在地底的雨熙,能感觉到自己的筋脉被天火融化重塑。
一点点融化,一点点重新生长。其中的痛苦,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当我同她一起感受的时候,如果我不知道她会活下来,我一定想自行了断。
即便此刻知晓,我也想一枪崩掉自己来结束这样的酷刑。
而就在雨熙这样受地狱之痛时,洞穴里铺满了她最害怕的鸟喙。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是复眼里的绒毛刺。那是因为我并无可怕的阴影。按照熟悉的思维定式,我第一反应是苍蝇类昆虫的眼睛。
即便没有雨熙的心理影响,这样密密麻麻近距离铺满整个视线,头皮也不禁发麻。何况本就恐惧的雨熙?
我感受到她紧绷的神经一瞬僵麻得似要外刺。那是人体交感神经的应激反应。极致的害怕,让肾上腺素狂飙,从而血管猛烈扩张,皮肤即刻异常灵敏。平常感受不到的空气,都能变成强烈的刺激源。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被迫感受到宋雨熙的头皮刺挠,好似有虫蚁啃咬,又似蛆虫要钻出来。
以痛苦来比较的话,宋雨熙被凤火焚烧,雨熙被阴影笼罩,我更愿意选前者。这或许就是,□□的痛感总归有尽头,而精神的折磨永无止境。
雨熙就要崩溃的时候,不知哪儿的声音,像哥哥一样温柔地说:“这是最后的考验。山灵之神不可以有惧怕的东西。”
几近溃散的意识,重拾几缕。“我可以见到哥哥吗……”
“山灵之神,掌管整座五峰灵山。万物生灵,皆是你的子民。”
“哥哥……”那双金色如太阳的眼睛占据脑海,她透过无数可怕的翼龙鸟眼,看见泥土上方的繁星闪烁。
她伸手一抓,一方泥土塌陷,一道幽蓝之光透进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探进来。
“雨熙!”
不是哥哥的眼,也不是哥哥的声音。无尽的失落席卷而来,正从脑海中淡化的翼龙鸟鸟喙猛地尖锐起来。
密密麻麻的恐惧之物,再次霸占整个大脑。她捂着刺痒的脑袋,凄厉喊叫。
冰凉的蛇尾卷住了她,把她拽出洞穴。他告诉她都是幻觉,她摇着头否定——不,哥哥救过我!
可她的左右护法要死了,被她引来的怪物。
“不要!”她极力呼唤夜曦回来,他却不听话。
他不知道那些尖喙有多可怕。只要轻轻一啄,就会殒命。
他的蛇鳞根本不是对手。夜阴已然重伤,夜曦不可以再有事。
雨熙闭上眼,化为一只巨大的蘑菇冲上天。
“雨熙!”夜阴无力呼唤,已然奄奄一息。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她要像哥哥一样厉害。
无数尖喙啄入体内,她感受到了生命快速流逝的可怖。她将永别这个有哥哥的世界,还有她的护法……
迷糊间,她听得一声:“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