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思绪逐渐回拢，我听清哭声近在咫尺。眼睛睁大到几乎凸出眼球，也没看清四周有任何东西。
一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绕着哭声沙沙响，伴随泥土掉落的簌簌声。清脆之音似乎哪里听过。
我慢慢伸出手，试图探得什么障碍物。一道锐利刺入手掌，无数密集的痛点袭来。我猜自己定是摸到了一片钉子。
我缩回手，不敢再贸然。
清脆的抖动慢慢靠近，眼前亮起微弱的红光。一排排复眼中根根利刺，铺满视线所及。
我本能后退，后背顿时如万针扎，密集的痛点让我喘不上气。红光越来越亮，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复眼利刺向我靠近，塞满了两平左右的洞穴。
我不知为什么会到洞里来。大概是夜曦地底下的蛇穴。
“夜阴？”我试着唤回曾经的盟友，“宋雨熙不喜欢密集的东西，别这样伤害她。”
蒸腾起伏的血管开始刺挠皮肉。不再只是头皮，浑身的血肉里都似藏了苍蝇的卵。此刻，卵孵化成幼虫，想要钻出皮肉。
我屈膝环抱住自己。这一抱，满手泥土。没触及到自己的手臂，我把手往下探。仍然满手都是土。直到触及扎手的复眼利刺，我也未能摸着自己的身体。
我低头瞧，却只看到一整个洞穴里都是苍蝇似的复眼里根根绒毛似的刺。无数个小方块小眼睛盯着我，变换着七彩之光。
忽而，一阵夏日蝉鸣的尖啸震颤这小小的洞穴，绒毛刺瞬间长长，剑雨般向我集中。
我找不见自己的身体在哪，但有无数毒虫的叮咬覆盖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抬手挥赶，却也是一捧捧土乱洒。
我似听到自己的尖叫，响彻云霄。忽然，一道幽兰之光，自复眼上方裂开缝隙。
在夜阴眼里见过的蓝色火焰瞬时席卷土洞，一阵尖刺破肤的啸鸣划破耳膜。
泥土崩塌，伴随尖利不断的虫鸣从四面八方刺向我，将我拽入窒息的深渊。
等再有意识，眼前漫天繁星。
“雨熙，雨熙啊……”不知是谁在如泣如诉。
昏沉沉的脑袋以为是金泽，睁开眼却见一小男孩泪流满面。他穿着件黑色斗篷，一双红彤彤的眼珠，不断滴落蓝光闪闪的眼泪。
“小曦，我没事……”
我伸手擦擦他的眼泪。不是我，而是“我”。
我看见了自己的手——一只大概六七岁小女孩的手。
我确定这个女孩是宋雨熙。话也是宋雨熙在说。而我，不知在哪处，只残留了意识在听在看在感受。
宋雨熙像心疼金泽一样在乎眼前这个小男孩——夜曦。
夜曦，黑暗中的第一缕光。他们相遇的时候，黑夜正转亮——
“我叫雨熙，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母亲……没有名字……”小黑蛇望了许久独自坐巨石等待日出的小女孩，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我也没有母亲，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天上落雨的时候，一片蒙蒙亮，我睁开了眼，便取名雨熙。”
“我不记得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天有没有下雨。好像没有……那我叫天干吗？”
“天干？”女孩笑了，她拍拍巨石，“你要和我一起看日出吗？”
“什么是日出。”小蛇没有动，保持三米的距离。
“天上出现光亮的时候，一切都看得清楚的时候。”
“你现在看不见吗？我现在看得清……你和我不同。我没有脚，你有两只。我没有手，你也有两只。你的眼睛是绿色，而我的……我弟弟的是红色的，我也是红色的。”
“我的眼睛是绿色的吗？”小女孩摸上自己的眼睛，“这里没有水，我都没看过自己的样子。这个样子不是我最开始的样子，是有一天，它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和上来摘野果的两脚兽一样了。我想是因为我看到过他们太多次。”
“我也看到过。我不喜欢他们，把他们赶走了。”
“你有咬他们吗？”
小蛇摇头，爬近了一点。“他们不堪一击，又没有灵气，皮肉肯定不好吃。”
“不要吃他们。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但也是天地孕育的生物。他们无法吸收灵气，便只能上山寻找食物。”
话语间，黑夜的天边泛青。小女孩伸出手，“夜曦，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小蛇不说话，只又爬近了一点。他盯着她白皙的手掌说：“夜曦是我的名字吗？”
“我会取名字就给你取了。喜欢吗？”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小女孩指向天边的一丝光亮：“你通身漆黑，像黑夜一样。但你却为今天的我带来了第一缕晨曦。我们相遇在夜曦时分，我想用你的名字纪念这一刻。你如果不喜欢，可以换。”
小蛇爬近，盯着近在咫尺的手心。“喜欢，”他小声说，“我想感谢你，可以吗？”
“不用谢。”
“我想谢。”
“好。”
小蛇低头，蛇信舔舔她手心。一阵痒酥酥，小女孩咯咯笑：“夜曦，你愿意跟着我吗？”
小蛇点头：“我可以把我弟弟带上一起吗？”
“你弟在哪呢？”
小蛇回头，看向十米开外的一块石头。
一个小黑影，贴着地面飞快蹿来，到夜曦身后，立马停住，探出一颗和夜曦一样的小蛇脑袋。
一样的红眼珠，看得小女孩“啊”一声轻呼。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呀。”
夜曦点头：“他是我弟弟，比我晚一点睁开眼。他也没有名字。”
“既然是兄弟，”小女孩摸着下巴，老沉模样，“夜阴怎么样？”
“不叫夜亮吗？”夜曦看看越来越亮的天边。
“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黑影子，像入夜后的四处阴影。不喜欢吗？那夜亮也可以。”
“夜阴。”夜曦身后的小蛇小声说，“我喜欢夜阴。”
“那就这么定了。”小女孩从巨石上站起来，“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左右护法。这片神山由你们守护。一有异动，来向我汇报。”
她跺跺脚，左右各一下。“过来吧。日出马上要来了。”
两半人高小蛇，一左一右爬上半人高巨石。
此时的五峰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就是五峰山，但心底的宋雨熙知道这就是宋家园林旁的西山——山顶五峰环绕，但无杉林深渊，亦无宋家陵墓的石雕和通往地下的石阶。
站在巨石上，俯瞰绵绵五峰，我不禁想吟一句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人两蛇，静静望着天边泛红，到一轮红日升起。
“今天起，这座山就叫五峰山。”女孩伸出双手，两蛇绕上她手腕，嘶嘶着蛇信变成拇指粗细。
“夜曦、夜阴，往后这座山也属于你们。”
“嘶嘶~”
“嘶嘶~”
我正沉浸宋雨熙的记忆里，一阵地动天摇震碎了像咸蛋黄一般的初升红日。
狂风尖啸起，繁星闪烁中，无数小方块的眼睛罩向我。我捂着好似蛆虫要钻出的脑袋，蜷着身体打抖。
小男孩模样的夜曦抱住我的脑袋，喊道：“夜阴，快点！”
一阵铃铛的清脆，自头顶响起。我睁大眼，盯着复眼里根根尖刺划过巨蟒的鳞片。
滋滋滋——我猜夜阴的法力不如复眼妖，所以鳞片全都破了。
“夜阴！”我大喊，不是，是我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在竭力呼唤，却也似我，我们眼睁睁看着碎鳞像星星般落下。
她想去救，却感受到无数蛆虫从自己的头皮里钻出来。
“啊！”她抓扯着自己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头发，“好多虫子在我脑袋里！”
夜曦抓住她手，哭喊着：“是幻觉，雨熙，是幻觉，什么都没有……”
“不要管我，快去帮夜阴！”她推开夜曦，抱着要钻出好多个洞的脑袋，在及膝的苔藓里打滚，来缓解头皮的刺挠。
“雨熙！”夜曦化为蟒蛇追来，蛇尾卷住小女孩，“不成神可不可以？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这是最后一关……最后一关了，啊啊——！”
头顶密密麻麻的复眼利刺，划破夜阴大片大片的蛇鳞。“快救夜阴！”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喊，“快救他！”
夜曦终于松开小女孩，身形暴涨，几乎遮蔽视线所及。巨大的蛇尾卷住夜阴，丢到小女孩身旁，而后蛇鳞覆上一层蓝光，猛地竖起，片片对准复眼里的利刺。
“我愿为山神献祭！”
无数复眼猛地瞪大，漫天繁星被一双双猩红眼珠覆盖。那双双眼珠，毫不迟疑迎上片片犹如利刃的蛇鳞。
“不要夜曦！”小女孩哭喊。
她知道夜曦的蛇鳞有多坚硬。它能破石碎地，斩妖于无形。但她更知道成神劫的毁天灭地。
她渡过了□□的重重雷击火焚，却不知在损伤的□□休息复原之际，来自魂体的劫难悄无声息降至。
许是□□重塑之际脆弱不堪，那宛若一个个骷髅的眼睛刺来，她感觉到了坚硬的鸟喙插进了身体。
身体顷刻间腐烂，无数蛆虫滋生。她想起自己从满是苔藓的土地里冒出了头。那天她来不及四处张望这雨水滋润的世界，一个硬硬的东西啄上了她的脑袋。
那一啄，几乎把她的一半脑袋啄掉。她几乎吓掉了魂，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忽然一只毛茸茸的羽毛盖住她。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说：“她不是食物，去吃其他的蘑菇吧。”
那雄鹰一样的大鸟，便飞走了。小男孩显出了人形。大致七八岁，一身青衣。
温暖的手，覆上小女孩裂开大口子的脑袋。丝丝暖流，融入伤口，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
“我不是你的妈妈，”小男孩蹲到地上，一双金瞳凑近她看，“我叫青鸾，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