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还是冒出了蘑菇。
两人一手拿一朵蘑菇。金泽的绿油油,菲尼克斯的黄叽叽。
我盘腿坐在菲尼克斯的大爪子上,盯着也盘腿坐我身旁爱不释手小绿蘑的金泽。
风流被堪比柱子的凤脚分流,从身旁而过,吹散云雾。
“你一点也想不起我为什么会长蘑菇吗?”
金泽嗅嗅蘑菇又亲亲蘑菇盖:“有雨熙的味道。世间最香的味道。”
“……”我这才注意到他背着个包袱。
包袱同他墨色长衫一般颜色,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在背上。
“你包里装了什么?”
“雨熙,我真的可以吃吗?”
“……”完全没听我说话。
我仰头看看菲尼克斯。
用羽毛手抓住的小黄蘑,鸟喙轻轻蹭一下又蹭一下。如果变成人形,会和金泽一样吧?动作和频率皆同,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我望望脚下。一片绿意里,一个小小的白色正方形。大概是座房子。
“我们现在在哪?”
两人各自喜爱蘑菇,无人答话。
“菲尼克斯,我们现在在哪?”
“王家上方。”
“你下去,换夜阴上来。”既然灵魂深处对蛇鳞有应激反应,该带夜阴回去直面,才能弄清楚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从何而来。
那次村民抓了蛇,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蛇。蛇对我也有很大反应。宋雨熙莫不是也是只鸟吧?所以蛇见了才怕。
“我吗?”菲尼克斯低下头来蹭蹭我头发,“夜阴其实比我更适合蹲点王家。他同夜曦同出一源,更易察觉。”
“夜阴比你大吗?”
“年龄而已,不是实力的必要条件。”
“你打不过夜曦?”
“我……抱歉……”菲尼克斯垂下脑袋,卷长的金色睫毛耷拉下去。
“我不是怪你,”我抚抚他顺滑的颈羽,“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样一说,金色睫毛上挂上了水珠。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很厉害了。如果我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不,我一个整体都没有你一个脚指头厉害。”
我说着抱住他的凤爪,“菲尼克斯,任何时候你都不用觉得抱歉。如果你都不厉害的话,我岂不是废物?”
在他们面前的我,差不多是了。
“雨熙……”凤嘴蹭蹭我的嘴角,“你的温柔,我最了解。从你的小时候开始,我就深深体会到了。”
“你也一样。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正说着,一阵萧瑟的冷气罩来。一转头,就见金泽两眼闪泪光:“对不起,都是我没用……”说着凤目一凛起身,“我这就去杀了夜曦。”
我赶紧拉住他衣角:“我想回去煮饺子了。中午我给你包了饺子。”
“是给我的吗?”金泽双目炯亮,双手托住我腋下,拉我进怀里。见我点头,金瞳里的泪光化为星光笑意,“谢谢。雨熙,我们吃完饺子就成亲吧?”
我不由暗叹口气。为什么总想成亲?不是已经知道我和一百年后的金泽成亲了吗?难道知道我们还没有洞房?
“金泽,一百年后的金泽也是你,对吗?”
金泽抿住嘴,不吭声,满眼抗拒回答。
“菲尼克斯,一百年后的金泽是现在的金泽吧?”
菲尼克斯想了想说:“从灵魂上来说,是的。”
“灵魂也不是。”金泽闷闷道。
“可那就是你,就像你们总说宋雨熙就是我一样。”
“不一样。”两人异口同声。
我瞪向菲尼克斯。瞎凑什么热闹?
“我既然能就是宋雨熙,你们就都是金泽。我已经和金泽成亲了,无需再成一遍。”
“你这么不愿意和我成亲吗?”金泽微眯眼,很像短发金泽的阴沉。我预感不妙,就听他说,“那我也可以和你洞房。”
“我们有约定,先不洞房。”
“不,我改变主意了,今晚,不,现在就要。”金泽搂住我腰就飞。
“不是,等下……金泽,你听我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比我更重要的事。”
“不是这个意思。但只剩下五天,我得快点找出宋雨熙的死因。”我到现在都毫无头绪,怎么找一个没有尸体的案子的线索。
“不找也罢。现在就挺好。”
“不行。”我还没反对,飞旁边的菲尼克斯抢先道,“雨熙不能长时间呆在这里。”
“为什么?”我和金泽异口同声。
“就像你和一百年后的你不能同时呆一块一样。”菲尼克斯盯着金泽说,“在约定的时间必须回去,这是极限。”
“超过时间会怎样?”我问。在哪边我都没有家人,但一百年后我有队友,和等着回学校的美院失踪的学生。
“雨熙忘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了吗?”
我知道菲尼克斯指的是我刚到这里,还不明白是在一百年前的时候。我拿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想来验证是不是在梦中才会见到另一个自己。
“我的意识会混乱?”
“不止。”菲尼克斯摇头,仍盯着金泽,似在警告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我看不见听不着的交流。
金泽虽不给菲尼克斯多余的眼神,但看着我好一会后,他说:“都是一世,在哪不是?”
这句话定包含了许多意思,所以菲尼克斯才会恨铁不成钢地一爪子抓向金泽。
金泽抱着我身形一闪,轻松避开从我眼前滋啦开风流的尖甲凤爪。
两人一抓一闪间,我忽闻脚下传来一声“救命”。
从王家此刻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宫殿房屋传来,我判断刚才99%可能是幻听。
我抓紧金泽闪避飘忽的衣摆,低头望脚下。
“雨熙小姐,救命啊!”似乎是王家管家小张的声音,“救救我家公子啊!”
呼喊声中,薄云往两边飞快散开。那火柴盒般的房屋,像被摄像机猛地推进了,呈现出原本的奢华壮阔。
洋葱头圆顶的柱子下,一群家丁簇拥着王松,绕着白墙彩窗的主屋跑到了后院。一条巨蟒追着他们,时不时张开大口嘶鸣。
说追,倒像驱赶。直到大家逃到了后院的一颗蒲团松下。丁字形的茂密枝叶里,王松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雨熙……”他喃喃。
巨蟒也似有所感,吐着猩红蛇信仰头看来。看一下,低下头去,“嘶嘶~”张开的大嘴,对着被家丁们护在松树前的王松,嘶鸣。
端着猎枪的壮丁抖着手,煞白的脸已然濒临崩溃。
“神鸟公子啊,你在哪啊?救命啊!”小张快哭了。
“雨熙,我爱你!”王松似留遗言般扯着嗓子吼。
巨蟒暴涨数米,高过了三楼之上的洋葱头屋顶。昂起的大脑袋,张开的大嘴巴,足以把战战兢兢的十几个人一口吞了。
“您不也是雨熙的宠物吗?”小张已经流泪了,“怎么可以趁神鸟公子不在偷袭啊?你就不怕雨熙小姐知道怪罪吗?我家公子可是雨熙小姐的未婚夫,正牌的!”
“雨熙已经退婚了。”夜阴吐着蛇信向王松,“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一直仰头的王松闻言红了眼眶。隔着层层云雾望着我的眼睛,泪光闪动。我听见心底一声叹息,喊道:“夜阴住手!”
夜阴仰头,猩红蛇信吐了吐,又低下头,似想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敢动手,就别回家!”
他仰头来“嘶嘶”,摇摇大脑袋。
“想回家,现在上来换菲尼克斯下去。”我说着转头看向菲尼克斯。
金泽和菲尼克斯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内战,都盯着我满目震惊。
“怎么了?”我摸摸头顶。不会又长蘑菇了吧?没感觉到有东西冒出来的刺挠。
两人一齐摇头,似又惊又喜。
或许是吃惊我能这么远看得见王家吧?我自己也很惊奇,感觉做梦似的不真实。
“我去换夜阴。”菲尼克斯说,“雨熙,要记得时常想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会很开心。”
“我在心里想,你能听得见?”
“能。我和雨熙心有灵犀。”
我在心里骂一句:谁和你有?帮着金泽的混蛋。
“啊,雨熙刚想我了。”菲尼克斯“啾啾”叫着蹭我脸。
“错。我刚骂你了。”
他顿住,拿喙根轻轻顶我额头:“雨熙不喜欢小黄了。小黄还是最喜欢雨熙的。”
哎……我叹了口气,揉揉他脑袋。他伸来大翅膀包住我:“雨熙,我最喜欢的雨熙。”
“嗯……”
“那我呢?”金泽收紧搂我腰的手,“我也一直喜欢你。”
哎……我又叹口气,转头靠向金泽的肩膀。菲尼克斯张开翅膀捧住我的脑袋,不让靠。
两人又大眼瞪小眼。我不禁暗想到这样为我着迷的时刻还能持续多久?转念又一想,这样的时刻是为我吗?
金泽,你听得见我的想法吗?
这样安排我的一生,你有没有犹豫过?
我不想是你的、你们的宋雨熙。我只想是21世纪的宋雨熙。
我望向云雾阻隔的西山。我望见五峰绿荫成片的山顶,望见茂密水杉里的宋鸾雕像,望见宋家陵墓里的一汪清泉,望见成为5A景区的民宿的银杏树下,金泽抬头望着徐徐飘落的金黄银杏叶。
似有所感,他转过头,伸出手。宋雨熙送的半截红绳,绑在露出西服的左腕骨上。一头短发,随风中银杏叶闪闪发光。
没有戴茶褐色墨镜的银瞳,被岁月夺去了太多的笑意,淡淡的如同十五的月亮照亮家家团圆却无法照亮自己。
我却知道他那双手有多温暖如火,温暖我熟悉尸寒的手,温暖我以为不可能会与谁坦诚相待的身体。
“金泽……”我想伸出手,握住那只给予阳光也携来深渊的手,喉间却一股热流先喷了出来。
鲜红色糊了与我道别蹭我脸的菲尼克斯美丽顺滑的羽毛,长出一片鲜绿苔藓。
这次是苔藓了。我这样想的时候,苔藓里冒出一朵红色小蘑菇。
小拇指粗细的伞柄,一点点长壮实。伞盖跟着一点点舒展开成半圆。伞柄长至拇指粗细后,伞盖成了一把红褐色偏紫红的小扇子——松杉灵芝,灵芝界的劳斯莱斯。
一斤,保守估计近万。
之前就有学长抓到卖假灵芝的诈骗犯,审讯间被商贩夸夸其谈学了波稀有品的蘑菇市场。
“混蛋!”我指着相隔甚远的短发金泽,食指哆嗦。把我变成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了。
他莞尔一笑,抬手轻轻一握虚空,一股暖流顿时包裹住我的手指。
“雨熙,还有五天。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