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睁开眼,掏枪低头躲避扑面而来的寒气。
“真那么难看吗?”一头长发深蓝如绸的男人,端起我的红豆圆子碗,嗓音像鸾叔一样老沉浑厚。他舀一勺吃,蹙眉,“我不喜欢桂花。”
“……哪那么多讲究?我最喜欢吃桂花。”确定是馋嘴夜阴,我收枪别回裤腰带。
“那我也喜欢吃。”他大口大口吃,眉头却越蹙越紧。二十来岁的样子,愣是蹙成了小老头。
红瞳虽与余美欣的像,但毫无阴森之气。倒像孩子佩戴了美瞳,鬼灵精怪的童真。一袭束腰黑衣长袍,又添战场将军的肃杀之气。长发束高,比金泽的还长,到背心了。
“有那么难吃?”我用筷子夹一个虾饺吃。
“我不喜欢酒味。”
“那刚才你还偷吃我碗里的红豆?”明明是条馋蛇,还挑三拣四。
“我看你吃很好吃的样子。”
“你吃了好几颗。”
“除了酒味,确实还可以。”
“这是金泽做的。你会做吗?”
夜阴摇头,坐我身旁。我指指对面沙发,“别挤着,坐那。”
“哦……”他端着碗,坐到对面,“我会尝味道。以前青鸾烤野兔,都是我帮忙尝的味道。”
“鸾叔的手艺好,多亏你帮忙尝味道了?”脑中浮现小小的宋雨熙接过宋鸾递来的烤兔肉大快朵颐的画面。
“缺一不可。”
“你们还要吃东西的吗?金泽说可以不吃。”
“看你们……人类吃着很好吃的样子,也试试。”
“可宋雨熙从小没见过你,只见过鸾叔。”
夜阴顿住勺子,似惊奇我竟然能发现这个问题,看看我又看看碗。“那是,因为……”
犯人最喜欢找犯罪的理由来脱罪。我耐着性子等着他编出个花一样的借口出来,他却放下碗默默掉眼泪。
也是。罪犯也喜欢拿眼泪博取同情。我继续等他找到认为可以说服我的理由。
“因为我没有实体,不敢出现在你面前,怕你会怕……”
“夜阴,我真的不喜欢谎话。即便你干了坏事,只要勇于承认,就还有悔罪的机会。”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愿意赎罪……”他盯着自己默默接泪的手背,“可是,雨熙,这都是因为你。”
“我?”我冷笑,“宋雨熙都被你们害死了,你还能说出这样不知悔改的话,看来没有一点悔过自新。或许我那可敬的太祖爷,也与你们同流合污了?”
“没有!”他抬眼盯我,红瞳冒出阴冷的蓝光,似又发现对面的是我,确切地说,是宋雨熙,又面色缓和。“宋启是有错,但对你没错。还对你有救命之恩。”
我咀嚼着夜阴的话,思绪一时理不清。
救命之恩,不该用在祖孙之间。这更适用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或许这是夜阴说话的习惯。毕竟五六百年前的用语,可能很不同。
“祖宗救晚辈,不该于情于理吗?”
“那不同。”
看来并不是用语的歧义。
“宋雨熙其实不是宋家人?”
“是,你是。天定命数,你一定会是。”
“行,你说是便是。但你说都是因为我,我代宋雨熙表示不同意。你不能因为宋雨熙已经死亡,死无对证便信口开河,怪罪于她。
她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香消玉殒,已经很可怜了。别再把黑锅往她身上扣。
她是死了,但我还活着。我活着,就一定会找出谁害死了她。你别说是她自己,我不信。”
我的脸估计因愤怒而涨红骇人,夜阴双手扣紧,微缩的瞳孔似恐惧什么,穿透我的眼睛看着什么。
“一定得查吗?不可以只拥有现在吗?”他说着又自言自语般否定,“如果可以,就不用冒这个险了。”
我不打断他的纠结。
目前,夜阴是唯一一个愿意透露线索,并且从宋启年轻时代活到现在的目击者。从他这里有所突破,案子便大有进展。
我静静看他犹疑不定,等到他眼神透出丝丝坚定,再道:“如果我查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宋雨熙的亡魂永远都得不到安息。”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大的分量,但夜阴扣紧的双手指尖用力得要抠进皮肉里。
“雨熙,你不会后悔吗?”他似有自责。清澈的瞳孔似被凡尘污浊了,变得沧桑深沉。
“探寻事情的真相,从来无需后悔。我出生便是为了真相存在。于我而言,浑浑噩噩探不得真相,才是遗憾。”
“真的不后悔吗?”他似要说服我放弃,“世上真的没有后悔药,金泽没有,青鸾没有,宋启也没有。现在,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回去。”
“回哪里?一百年后吗?”这真是个叫人动心的筹码。
“嗯,你生活的世界。”
“我想回去,但你也能送那六名被金泽挟持的学生吗?”
我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但夜阴默不作声。良久,他道:“不是不可以,但如果造成世界混乱,你会怪我吗?”
那便是不能回去了。留在这里,最坏的结果是后悔。回去,却要让世界为我动荡,让更多的人为我流离失所。这样的选择无需做。
“为了宋雨熙的在天之灵,请你为我指明方向。”
夜阴的手指真的抠进了皮肉,丝丝血迹——丝丝发蓝的液体流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杀了王松。”
完全超出预期的方向,让我一时头脑空白。自行往余家探路分析的思绪,突然被切掉了指挥官,我顿感疲惫不堪。
脑袋重重靠上沙发,有一瞬我真想放弃。原地打转就算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头绪,却是完全错误的方向。
最想保护的人,成了该被弃杀的对象?这让我怀疑夜阴的居心。为了保护他的哥哥,杀掉最大的绊脚石,不无可能。
那么,刚才认为夜阴能最大助力破案的直觉,也是完全错误的了?那我还有什么可以信任?
我最信赖的直觉,如今也无用了吗?
我闭上眼。纷乱打结的毛线团思绪,越理越打结。理到最后,一个接一个死结。我索性统统丢掉,重新拉线。
“为什么要杀王松?”我压住胸腔里蹿来蹿去想蹿出来的一团火,“你刚说幕后黑手是你哥哥。”
“王松死了一切就可以结束。我哥哥也无可奈何你。”
“你哥要对付我,得靠王松?”
夜阴点头:“雨熙,现在还可以后悔。”
“你说杀了王松,是为了让我后悔?”我勾唇冷笑,更像自嘲,“如果王松有罪,他也一样该死。但你得说清楚他有什么罪!”
我说得掷地有声,心口却在发颤。
“雨熙,你会后悔。”
“我不后悔!”我掏出别裤腰的手枪,啪一声拍桌上。“只要他敢犯罪,我会亲手杀了他!”
向党旗宣誓一样洪亮的声音,回荡房间。我听着自胸腔震动空气的心跳,喉间发干。
我不怀疑自己下得去手。但最终的真相如果是这样,我探寻真相的意义还重要吗?
我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退缩。这或许只是夜阴的离间把戏。
“夜阴,今天说的话,我不会忘记,你也最好别忘记。否则,一旦发现作假,”我拿起手枪,瞄准他眉心,“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里面只有两发子弹了。”他盯着枪口喃喃,“子弹对我们没用,但……”他五指成爪,抓向自己胸口。
瞬间长出尖甲的手指,插入心口,他却面色平淡。抓出蓝红色血液的手指,向枪口弹开。就见粒粒血珠飞入枪口,一阵幽蓝之光迅速包裹手枪,而后没入弹夹。
我取下弹夹一看,子弹覆上了一层诡异的蓝光。
夜阴起身绕过茶几,坐到我旁边,脑袋搭上我握枪的手。“省着用。不要轻易用。万不得已用。用了就用了,不用后悔。”
话落,他似虚弱闭上了眼睛,身体变回小蛇,缠上我手腕。小小脑袋蜷在我脉搏处,不再吐蛇信。
我凑近看他睁着的小红眼,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
“雨熙,”他突然说,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看不出动静,“你手里的枪,可以噬魂了。”
“包括杀你们吗?”
他不再出声,似睡着了。
我一人思绪良久,夜阴再没说话,也不吐信。我猜他耗了心血累了,便不再问。
装好弹夹,把枪别回裤腰,我忽感手枪变沉重了。刚才不对任何人手下留情的信誓旦旦,此刻再难开口说一遍。
我不知道噬魂是怎样的酷刑,大概像菲尼克斯焚烧亡魂的惨烈,大概金泽灼我心生不如死的痛楚。
不,宋雨熙的亡魂还在,我也还活着。
噬魂,该是灰飞烟灭。
烟消云散。
不留痕迹。
变成从没存在过那般吧?
我双手扣紧在膝上,身体不由微微发颤。不该生出的退缩,不断逼近我,逼我像逃兵一样心魂不宁。
夜阴的话能信几分?我这样问自己的时候,几乎全信了。
他说的话,尤其像悬案里重重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光亮。是灯塔,也可能是陷阱。但对迷路之人,便是灯塔。
要把王松推向完全的对立面,我需要一定的时间。可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
我找不出王松的可疑点。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与妖魔联手,得不到亦毁掉吗?
我所熟识的王松学长,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可我所熟识的余美欣,在这里干出背信弃义要杀人吃人的恶事。
这里没有我所熟识的学长和舍友。他们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想不明了,直把脑壳想得生疼,我叹口气,捏捏眉心。
夜阴伸出蛇信,舔舔我额头:“不要烦恼。按直觉走。”
“我已经没有直觉了。”
直觉基于专业领域。现在,这份领域不适用我的专业。我缺乏直视真相的信心。
刚理出点头绪,就被新的信息推翻。大脑已然一片混沌,不知哪些信息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无关紧要,哪些能直指真相的核心。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它会带你到你想知道的那里。”
“那里是哪里?我连哪里都不知道,我又能做什么奔向它?”
“你尽管去,我会保护你。”
“不惜与你的哥哥为敌?”
“早在五百年前,我们便是敌。我不会临阵倒戈,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我该怎么信你?”
如果就此信了,前行的方向便定了。哪天又被推翻,我岂不是一直走在谎言堆砌的路上?到时候恐怕真相遥遥无期,我却先疯了。
“你该信我,”蛇信嘶嘶舔着我的脸,“昨晚金泽来了。一百年后的金泽来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