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疯癫

临近过年,城市里处处都飘着年味儿,街边的路灯上被政府挂上了小灯笼,商铺也开始布置起来。

淮仲沫和莫千怀去了一趟戒毒所,隔着探视窗,两人说着最近的生活,说一切都安稳顺遂,让两位老人放心。

说完这些话,两人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那天晚上遛弯回到家,再次入睡后的第二天,莫千怀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淮仲沫记在心里,吃饭的时候问了几句缘由,可莫千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说。

淮仲沫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地安抚。

两人闲着无事,便一起出门逛商场,打算挑两套新年穿的新衣服。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室外的寒冷。莫千怀久违的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胳膊上。

在衣架前挑挑拣拣,认真比对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套黑白配色的休闲服,转身跑到落地镜前,把衣服贴在身上比了比,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淮仲沫,“哥,你看这件衣服好看吗?”

淮仲沫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听见声音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莫千怀身上。他迈步走过去,站在莫千怀身侧,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碎发,“去试试吧,光这样也看不出来效果。”

“好。”莫千怀弯了弯眼睛,抱着衣服钻进了试衣间。

两分钟后,莫千怀穿着那身黑白休闲服走了出来。宽松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清瘦,黑白撞色干净利落,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朝气,又带着一点的酷感。

莫千怀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前后左右仔细照了照,回头看向淮仲沫,嘴角扬着笑,“好看吗?”

“好看。”淮仲沫看着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莫千怀当即决定就买这套。

淮仲沫也在旁边挑了一套深蓝色的同款,配在一起就是一套情侣装。

两人拿着衣服走到收银台,服务生笑容得体地扫完码,道:“一共六百二十八,出示付款码,我给您扫一下。

淮仲沫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递过去。只听“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欢迎下次光临。”

推开商场大门,室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莫千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淮仲沫,“哥,我想喝奶茶。”

淮仲沫见他耳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伸手摸了摸,“好,走吧。”

离开奶茶店,莫千怀捧着热奶茶猛吸一口,心满意足地感叹:“啊,冬天喝点热乎的真舒服。”

淮仲沫看着他满足的小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两人走在大街上,莫千怀很快就把一杯奶茶喝干净,随手将空杯子精准地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抬眼望向不远处时,目光忽然顿住,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确认,“韩羽?”

衣韩羽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莫千怀。

“小莫?你怎么在这里?”衣韩羽有些惊讶,手里也提着几个购物袋,看得出来也是出来置办年货或者新衣服的。

衣韩羽说着,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莫千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的淮仲沫,心里瞬间了然。

“你俩干啥去了?”

莫千怀白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没好气地回怼:“我不介意带你去眼科看看眼,这不明显吗?”

“……”衣韩羽被噎得语塞。他的意思是想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在一起。

“那你呢?一个人站在这里吹凉风啊?”莫千怀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问道。

“不是。”衣韩羽摇头,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商场公共厕所,“杨辞去厕所了,我在这里等他。”

这时淮仲沫的手机铃声从大衣口袋里传来,伸手把手机掏出来,见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对着莫千怀和衣韩羽举起手机示意,便转身往安静一点的远处走去。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又客气的声音,带着官方的语气:“你好,请问是淮姜的监护人淮仲沫吗?”

听到“淮姜”两个字,淮仲沫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这个电话是戒毒所打来的。

这么多年,戒毒所的电话对他而言,从来就没有好事。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那个男人又出了状况。

淮仲沫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是。”

“是这样的,淮姜刚刚突然毒瘾剧烈发作,我们已经给他注射了镇定药剂,现在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只不过……”

电话那头话音顿住,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继续说道:“请问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他刚刚发作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说想见你。”

淮仲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他对着电话那头沉声说道:“我马上到。”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嗯。”

淮仲沫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才转身朝着莫千怀的方向走回去。

此时杨辞已经从厕所里出来,正和衣韩羽低头说着什么,两人聊得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淮仲沫刚刚的异样。

淮仲沫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莫千怀拉到了自己身边。

莫千怀被他突然的动作拉得一愣,脚步踉跄了一下,看向淮仲沫,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哥?”

淮仲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陪我去一下戒毒所,我爸出事了。”

莫千怀脸上的疑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只是紧紧握住淮仲沫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没有跟衣韩羽和杨辞多做解释,只匆匆说了一句有事要先走,便转身快步离开。

十分钟后,戒毒所门口。

冰冷的铁门透着严肃又压抑的气息,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冷硬的水泥与肃静的标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一位身穿警服的女警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路口,显然就是刚刚给淮仲沫打电话的那位工作人员。

看到两人跑过来,女警立刻迎了上去。

“你好,我是刚刚电话联系的,淮姜的监护人。”淮仲沫紧紧牵着莫千怀的手,呼吸微微急促,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女警对着他郑重地敬了一个礼,目光礼貌地扫过他身边的莫千怀,神色严肃地开口:“你好,按照规定,无关人员现在禁止入内。”

“他不是无关人员。”淮仲沫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莫千怀的手,抬眼看向女警,语气坚定,“他是家属。”

女警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了看淮仲沫不容置疑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跟我来吧。”

厚厚的隔音玻璃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淮仲沫隔着冰冷的玻璃,看见了里面的淮姜。

他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与铁链固定在椅子上,只要稍微一动,铁链就会发出“哐哐”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淮姜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布满红血丝,胡子也乱糟糟的,看起来憔悴不堪。身上的戒毒所囚服被他扯得到处都是褶皱与撕裂的痕迹。

他在里面焦躁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状态疯癫。

淮仲沫就站在玻璃窗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整整十分钟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莫千怀却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人身体明显紧绷,只不过他伪装的太好,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可莫千怀太了解淮仲沫了。

淮仲沫看似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只是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独自承受。

莫千怀没有说话,只是往前靠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淮仲沫垂在身侧的手。

淮仲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指尖猛地收紧,反扣住莫千怀的手,十指紧紧相缠。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牵着手,并肩站在玻璃窗外,一言不发地看着里面的淮姜发疯挣扎。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莫千怀的手都被握得有些发麻,淮仲沫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莫千怀心头一紧,抬头看向他,“不是第一次?怎么说?”

“他状态一直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淮仲沫的目光依旧落在玻璃后的淮姜身上,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他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才十岁。那时候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吓得浑身发抖,是奶奶紧紧拉着我的手,跟现在一样,站在这块玻璃外面看着他。那时候只要奶奶牵着我,我就觉得很有安全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落寞。

十岁的孩子,站在冰冷的戒毒所玻璃前,看着自己的父亲毒瘾发作而疯癫挣扎,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与阴影。

莫千怀听得心口发疼,握着淮仲沫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力地回握着,想让眼前这个习惯了坚强的人知道,现在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自己会陪着他,给他安全感。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里面的淮姜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疯癫的状态褪去了不少,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胡乱挣扎。

淮仲沫轻轻松开莫千怀的手,他看向莫千怀,“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你在外面等我,别乱跑。”

“好。”莫千怀点头,目光担忧地目送他走进去的背影。

房间里的空气更加沉闷,淮姜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淮仲沫,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仲沫,见笑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仲沫,爹不给你长脸,记得有次你还在上课,穿着校服就跑来了。”

淮姜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旧事,那些话淮仲沫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次淮姜清醒过来,都会重复同样的内容。

愧疚、自责、悔恨,翻来覆去,却从来没有真正改过。

淮仲沫就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次你好像才初二。”淮姜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身影,“我看着你穿着校服站在我面前,就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一个没用的人,儿子却这么出息。”

说着说着,淮姜的目光忽然一转,透过玻璃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莫千怀。他抬起被铁链铐住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莫千怀的方向,看向淮仲沫:“这是你上次带来的小男朋友吧?这次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我们在商场买过年穿的新衣服。”淮仲沫淡淡回答。

“哦,你们还挺恩爱的啊。”淮姜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几分讥讽,而下一句话却像一把刀一样刺了过来,“你知道同性恋都不长久吗?两个男的搞在一起,能谈出什么真感情?”

这句话说得刻薄又伤人,却也带着几分世俗的现实。

可淮仲沫心里清楚,他的父亲,从来只有在神智不清和情绪混乱的时候,才会说出这种胡话。平日里,他从不管自己的感情,也从不会多嘴。

淮仲沫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淮姜,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坚定:“不,不会。”

“什么?”淮姜没听清。

“我说,不会。”淮仲沫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毫不犹豫。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们不是那种你口中的关系,也不是两个男的随便凑在一起。我爱他,他也爱我。不管你现在在胡言乱语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的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羞愧与犹豫。

玻璃窗外的莫千怀,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缓缓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将额头抵在手背,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淮仲沫为自己辩解,为他们的感情坚定地站着。

“你疯了吗!”淮姜被他的话刺激到,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开始激动,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我没疯!”淮仲沫终于忍不住,情绪也跟着上来,对着淮姜大吼出声,声音里全是压抑多年的委屈。

这一声大吼,让玻璃窗外的莫千怀吓了一跳,他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他再也站不住,焦急地看向站在一旁值守的女警,快步走过去,“我哥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进去陪着他,或许能让他冷静一点。”

女警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对不起,现在里面两人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你进去不仅帮不到他,还有很大的几率会被伤到。”

莫千怀急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紧皱着,眼神死死地盯着里面的淮仲沫。

他想冲进去,想抱住那个人,想告诉他不用在意,想陪着他一起面对。

可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那个向来沉稳的人,在压抑多年的情绪里,第一次露出了狼狈而激动的模样。

这一话有点惹人,所以见谅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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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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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初遇
连载中宁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