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梦境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两人匆匆冲了个热水澡,便上床准备睡觉。

可这一觉,莫千怀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进了混沌的漩涡里,耳边是模糊的风声,眼前是晃悠的光影。

翻来覆去间,那些童年往事,不受控制地从记忆缝隙里涌了出来,一点点拼凑成清晰的画面,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画面骤然定格。

窗外的院子里正飘着雪花。

四岁的莫千怀,慢悠悠地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晃着,抬头看向满天的雪,眼神有些放空。

陈晓不允许他在下雪的时候出来玩,可他并没有听,毅然决然地跑到院子里。

院子外面是小伙伴们的嬉闹声,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这些都不是陈晓允许他做的。因为他的病。

“千怀。”一个苍老又格外慈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莫千怀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屋门口朝他招手的姥姥。

莫千怀立刻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姥姥跑过去。姥姥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姥姥抬起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莫千怀冰冷的小脸蛋。

莫千怀的小手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小声开口:“看路边的小伙伴们。”

姥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门外的空地上,几个同龄的小孩子正互相扔着雪球打雪仗,小小的身影在白雪里跑跳着,满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姥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问:“千怀也想去玩吗?”

莫千怀先是用力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又摇头呀?”姥姥耐心地追问

“因为我看他们玩得很有趣,我也想玩……”莫千怀小声嘟囔着,小嘴巴微微抿起,眼神里藏着羡慕,“可妈妈不让。”

一边是对同伴嬉闹的向往,一边是母亲的不允许,两种情绪缠在一起,让小小的他不知所措。

姥姥没有笑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他转身往屋里走。刚进屋,一股暖流涌了上来把莫千怀包裹住,温暖的感觉很舒服。

姥姥把他放在热炕上,弯腰把他的小鞋子脱掉。又把他冰凉的小脚丫裹进自己的手心搓了搓,“千怀,你妈妈说的对,你不能在冷空气里呆太久,对你的身体不好。”

“可是我想玩……”莫千怀瘪嘴想哭,眼里全是不能出去玩的委屈。

姥姥见状连忙安慰,伸手把挂在眼眶里的眼泪擦掉,“我们等阳光明媚的时候,姥姥陪你在院子里玩雪可以吗?”

莫千怀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一些。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瞬间变成一片刺目的空白白光,所有的景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睁眼时,十七岁的莫千怀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虚混沌的时空里,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他的面前悬浮着无数块巨大的透明屏幕,屏幕里的回忆静静排列在虚空之中。

莫千怀缓缓抬起脚,一步步往前走,指尖轻轻擦过一块块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播放着他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他在一块屏幕前缓缓停下脚步。

屏幕上播放着躺在病房里的小小的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微弱。

莫千怀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屏幕。

下一秒,空虚的时空开始扭曲,一瞬间他竟真的站在了那间熟悉的病房里。

站在病房门口,以一缕没有实体的虚影出现,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病床上,躺着儿时的自己,那瘦小的模样,让现在的他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慢慢挪动脚步,一步步靠近病床,看着躺在上面小小的自己。

这段记忆,他记得无比清晰。

是莫钟军把他丢在门外,陈晓和邻居把他送到医院的一幕。

“吱呀——”安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莫千怀转过头,看见陈晓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手里端着玉米粥。

陈晓进门后,轻手轻脚地把玉米粥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拉过一把板凳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莫千怀稚嫩冰凉的小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守着。

莫千怀看着这一幕,喉咙骤然发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上前抓住陈晓的手,想要说一句我没事,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了个空。

他忘了,自己只是一个虚影。

一个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旁观者。

莫千怀缓缓收回手,默默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

眼前的画面再次被空白吞噬,那片空虚的时空又重新将他包裹。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块又一块记忆的屏幕。屏幕里装着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喜怒哀乐。

看完儿时所有的回忆,他走到了十六七岁的片段前。

这些记忆大多都是平淡的日常,莫千怀只是草草扫过,脚步不停。可当视线落在其中一块屏幕上时,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再也挪不开步子。

那是他和淮仲沫的初遇。

莫千怀深吸一口气,轻轻伸出指尖,触碰了那块屏幕。

和预想的一样,他瞬间回到了高一刚开学的那间教室。

嘈杂的教室里,他和衣韩羽勾着肩往教室里面走。那时候的他心不在焉,压根注意前面的路,一不留神便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他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里。

彼时的淮仲沫眉头轻轻皱着,眼神淡淡扫过眼前这个撞了人还一脸理直气壮、张口就说别人不长眼的少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更没有丝毫要理会的意思,冷漠又疏离。

莫千怀也没打算纠缠,本来想转头和身边的衣韩羽吐槽两句,可一扭头,才发现刚刚还跟在自己身边的衣韩羽,早就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莫千怀的虚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情节复刻,突然感觉有点好笑。

他们的初见,是这样笨拙又荒唐。

眼前又是一片纯白,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空虚的记忆时空里。

莫千怀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去。可走了没几步,他的脚步却再次顿住,瞳孔猛地一缩,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

在记忆屏幕的最尽头,竟然出现了他的婚礼。

洁白的场地,熟悉的身影,屏幕里的他和淮仲沫站在一起,动作生疏又僵硬,连说辞都显得糟糕又笨拙,可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

难道……只要是脑海里浮现过的记忆,不管这件事现在到底有没有发生,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莫千怀心头一动,伸出手,轻轻尝试触碰这块婚礼的屏幕。

可这一次,眼前的虚空时空没有丝毫变化,画面依旧定格在那里,没有破碎,也没有切换场景。

不行吗?

他皱了皱眉,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可无论他怎么触碰,都没有任何反应,那块屏幕就像一道无法打开的门,牢牢隔绝在那里。

难道以现在来说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是没办法穿越的吗?

莫千怀不再尝试,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屏幕前,看着里面两个笨拙又认真的身影,看着他们生疏的动作。

再往前走,便没有任何屏幕了,也没有任何画面。

因为未来的事他还未经历。

莫千怀缓缓蹲下身,在这片装满自己记忆的虚空里,双手环抱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不断闪烁的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画面,开始随着时间的推进,一点点变得模糊,扭曲。

莫千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就那样呆呆地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光影,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之中。

“千怀?醒醒?”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回响在空间中。

莫千怀站起身,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可四周依旧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千怀?千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一次比一次清晰,带着急切的担忧。

莫千怀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疼得他皱起眉,伸手扶着发晕的额头,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身子。

“千怀!”最后一声呼喊落下,带着彻骨的焦急。

莫千怀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后背的睡衣也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完全空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觉得浑身发软,心口狂跳不止。

几秒钟后,他的视线才渐渐聚焦,对上了那双满是慌乱的眼睛。

是淮仲沫。

淮仲沫此刻脸色发白,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与后怕,即便看到莫千怀终于醒了,剧烈跳动的心脏依旧没有平复下来,悬在嗓子眼,久久无法落下。

他连忙伸出手擦去莫千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千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莫千怀没有说话,只是机械性地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有些放空,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漫长又压抑的梦里抽离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淮仲沫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点点安抚他慌乱的情绪。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莫千怀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淮仲沫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

“千怀,喝点水好不好?”淮仲沫的声音带着耐心的哄劝,眼底满是心疼。

莫千怀沉默了几秒,才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千怀,你还好吗?”

莫千怀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空飘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淮仲沫顺着莫千怀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那片纷纷扬扬的大雪,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身边依旧失神的少年,轻声问:“你想出去看看吗?”

莫千怀听到这句话,缓缓转过头,看向淮仲沫。

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一点点恢复了些许神采。沉默了半响,他轻轻点了点头。

淮仲沫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去拿衣服。他怕莫千怀冻着,细心地在他的大衣里贴满了暖宝宝,又往自己的口袋里也装了几个备用,才拿起外套走到莫千怀身边。

“千怀,走吧。”淮仲沫在床边停下,朝他伸出手。

莫千怀缓缓抬起手,将手放进了淮仲沫的掌心。

那场漫长又压抑的梦,几乎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身心俱疲,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茫然。

两人手牵着手,轻轻打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路面。两个高挑的身影并肩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样安静地走了很久很久。

“哥……”走着走着,莫千怀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听到他的声音很淮仲沫立刻回头,询问:“怎么了?”

莫千怀望着漫天飘落的白雪,眼神复杂。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我其实,很喜欢下雪。”

淮仲沫闻言没有多问,没有安慰,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莫千怀的手。

时间线:

高一(2015至2016)

高二(2016至2017)

高三(2017至2018)

第一章的婚礼(202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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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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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初遇
连载中宁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