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好友卢莫愁来说起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阿和,你知道吗,据有经验的老石匠说,那佛像足有千斤之重,地下约有一丈深的基座,现在每日都有人去测量,真的每天都长高一寸多呢!”
“是吗?这么神奇?”燕襄和为好姐妹续了茶水,笑着说:“说得你亲眼见过似的!”
“你居然没去瞧瞧?”卢莫愁神秘兮兮道:“你可知那在佛像前诵经打坐,两日滴水未进的高僧可是梵空大师!不少人家的小姐都去佛像前上香祈福呢,据说今日是最后一日了,梵空大师即将启程去天竺了。”
“梵空大师?!”燕襄和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传闻本朝太后和前一任太后都是由梵空大师观相看骨断出凤命,才得以荣登高位的。
尤其是,梵空大师历经三朝筋骨犹健,他的年龄至今还是个谜。
卫玹之既然有这般人脉,想要踏入朝堂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还需要她来出这种神神鬼鬼的法子?
“阿和,你既没去看过,咱们下午就去一趟,就当送别梵空大师嘛!”卢莫愁怂恿她。
“好。”燕襄和应下,她的确想去看看。
原本她的法子只是以黄豆与沙子混合,每日夜晚偷偷浇水,以发芽之势造出一桩神迹来,在太后寿诞之日献上,必能博得天家欢颜,届时就算宣阳公主再得宠,也越不过皇帝的孝心。
没错,那日四海楼程子安那群纨绔们寥寥数语间,她听得出来卫玹之领职受阻,乃是宣阳公主做的手脚。
至于程子安?不过是有意托大,反被人当了幌子。
而这次发现“神迹”的就是程子安,卫玹之拉他入局,将功劳“让”给他,是何深意?
燕襄和轻呼一口气,她不过出了一个雕虫小技的法子,卫玹之却将其利用得淋漓尽致,一举多得,此人着实有几分手段。
搬梵空大师出来造势,仅仅是为了对付程子安这个纨绔?杀鸡焉用宰牛刀!
要知道前后两任太后成为王妃或太子妃前,都是由梵空大师亲口批了命格的,偏偏到了皇帝议亲前,多少家中有适龄贵女的世族翻遍整个大承,遍寻不见法师踪影。
算起来,皇后对梵空大师应该没什么好脸色,可若是用这点来离间皇后与程家,似乎没什么作用。
燕襄和想,或许等她去了现场,能看出些他的意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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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侯府。
程子安跪在地上一脸委屈,旁边一个清瘦苍白的男人手里拿着戒尺重重敲下,“让你行事鲁莽!”
“哎哟!爹,爹您说句话啊!”程子安吃痛,夸张喊了一声,趴在地上对主位上的安乐侯喊道。
安乐侯看了眼小儿子无动于衷,用肉鼓鼓的手背撑着脑袋哼哼道:“是该让你二哥好好教育你一顿了!发现这么大的好事,不第一时间告诉家里,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天大的功劳也落不到咱们家了!”
“谁能想到,那留园门口十多丈以外了,还能属于留园啊!”程子安又挨了一下,夸张大叫,“哎哟!二哥,你不就是想打死我,再也没人和你抢爵位了?”
安乐侯看了看瘦弱的二儿子,“子范,打两下得了,好歹你弟弟还有个发现祥瑞的功劳呢,那留园都多久没开过门了,主人至今未出现过,说不定咱们还真能——”
程子范搁下戒尺,吩咐一旁的仆婢:“把小公子扶回去,太后寿诞前不许他出门!”
等人走后,程子范道:“爹,您方才想岔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我看就连那梵空大师都是幕后之人请来的!”
当年轮到姑母嫁入皇家的时候,法师却故意躲起来不肯批命,他如今出现在这里,能是为咱们程家好?
您再想想,为何这祥瑞别人都没发现,偏偏是弟弟发现了?”
程子安素来好色,男女通吃,若说他能看出哪家姑娘胭脂多擦了一层粉,胭脂多抹了几分不足为怪,可好端端的他能留意到那留园门口的佛像高低?
安乐侯粗眉皱了半晌,一摊手,脸上肥腻的横肉跟着抖了三抖:“子范,那你说咋办?”
“这祥瑞出来得蹊跷,他们打得什么主意暂时我也看不出来,但绝不像是好事!这段时间就先把子安拘在家里,别让他出去惹事,他院子里的人也得查一查!”程子范苍白的脸上浮上一层阴翳,“咱们侯府可是有皇后娘娘撑腰,只要咱们自己立住了,谁也别想拉咱们下水!”
“那……那行吧!”安乐侯打了个哈欠,“都听你的,还得是我儿睿智!”
程子范告退,刚要出门,就见有一小厮跑来,“二公子,京郊那边祖坟被水冲了!”
“什么?!”程子范撩袍子往外走的动作一顿,对小厮招手:“我要出去一趟,你来替我打点行装,等我回来即可去京郊!”
“是!。”
程子范赶到京兆府,发现里面多是体面的小厮还有些穿着富贵的商人排着长长的队伍,略一听,都是来打听留园的主人的。
一个穿着绸缎的仆人走了出来,摇头叹气,“各位别等了,那里面都找遍了,非说留园的主人落得是个什么袁婺人的名儿,京城哪儿有这号人物啊?!”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离开了,依旧有不少人不死心,仍旧选择眼见为真。
程子范略一想,也抬脚离开了,管他什么姓圆的还是姓方的,只要他家不沾这祥瑞,就不会有事,现在还是修祖坟重要。
他不知,在他前脚离开京城,后脚程子安就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到安乐侯床头:“爹,这献祥瑞的功劳,您就真不想要?!您不是做梦都想当国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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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园在百年前本属一位公主所有,后来几经变迁,在诸多人手中辗转,现在京城里谁也想不起袁婺人是哪号人物。
前面几天有程子安派人将玉佛围起来,除了诵经辟谷的梵空大师,其余人只能在十丈以外观赏。
早上程子安的人撤了,不知怎得,下午竟又回来了,强硬把人群隔开,将佛像围得严严实实。
偏偏今日是梵空法师离京之日,除了信佛的百姓们,几乎各家的小姐,还有一些未婚的女子也都来了。
名为送别,实则是想多在法师面前露一面,求个一步登天的机缘。
卢莫愁看着这么多人在十分兴奋,拉着燕襄和就想往前挤。
“莫愁,咱们还是别去了,人太多了。”
“阿和,那可是法空大师!!!哎呀,去吧去吧,求你了。你不去,那我先过去了?”
“你也好小心些,别被人挤到了!”燕襄和安排芷岚一起跟着去,连上卢莫愁的婢女,二人一左一右一起护着她往前去了。
燕襄和则站在马车上静静看前面奔流的人群,姹紫嫣红,珠翠攒动,这景象竟让她心中生出一股荒诞之感。
眨了眨眼睛,她又往远处看,忽觉背后有异样,回头,猝不及防竟是卫玹之,白衣玉冠,轻握一柄折扇。
“姑娘也来求梵空大师的机缘?某可助你。”
燕襄和四处看了下,马车在偏僻处,且后面是高木密林,想起自己上次在四海楼半摊牌的操作,干脆彻底不装了。
“我意不在此,古语云:‘根深方叶茂,本固乃枝荣。’公子请得动法师,又能布下这般局,足见公子胸中自有丘壑,绝非程公子口中那般不堪。早知公子有经世之才,我又何须班门弄斧,献这微末之技?”
卫玹之轻摇折扇,一贯冷清的脸上有了几丝变化:“小姐竟相信程公子说的?还是说小姐后悔为我出主意了?”
“程公子那日说了许多,卫公子问的是哪句?”燕襄和十分不喜欢他这般直白与轻视,反口问:“是说公子好男风这句,还是说公子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个银样镴枪头这句?”
卫玹之睁大了眼睛,手中折扇也忘了摇了,活像个被雷劈了的呆雁。
“噗嗤——”燕襄和以帕掩唇,笑得险些弯了腰,“怎么?开个玩笑公子竟当真了?还是说公子后悔与我谈起四海楼那一日了?”
“阿和,阿和!”卢莫愁在远处招手,艰难地往回挤。
燕襄和挥了挥手,示意她慢点,目视前方嘴上继续说:“今日我来,不过是陪好友出门闲逛,偶遇公子给我所愿,见面不相识之言言犹在耳,还请公子莫要像今日这般忽然出现在人身后。”
话毕,良久无人应答,眼看卢莫愁快到跟前了,燕襄和低头一看,马车后空无一人。
她全然不知,众人瞩目之处,人潮风波里,一双苍老的眸子扫过她,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阿和,你在看什么?那边发生大事了,太乱了,我就回来了。”
“走吧,上车说,待会儿走的人多起来道路要堵塞了。”
卢莫愁拿帕子擦了又擦,又让婢女为她理了头发,放下茶盏说:“你都不知道,方才那程家的家丁好生不讲理,好几个人都被推倒了,其中有一位小姐穿的还是贡缎,我瞧着像是吴家的,就赶紧退回来了。还是阿和有远见,下次我定然跟着你,你不去的地方我也不去了!”
“竟是吴家的小姐?那幸好咱们跑得快。”
吴国公家在京城,那可是横着走的。别说是侯府伯爵,就是有些宗室,见了他家的马车也得避让,民间曾有戏言,皇后的凤印再重,重不过吴贵妃的枕边风。
吴小姐被推倒了,京城必然是要有一番腥风血雨的,原来卫玹之的谋划在这里。
想起自己刚刚的硬气,燕襄和在脑子里把两人之间的交易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那二两银与自己的绝妙法子相比,可是赚大了!
群居不倚,独立不惧,若真是翻脸了,她也不是不能和他斗上一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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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怎么?开个玩笑公子竟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