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莺啼燕舞,增辉院在燕宅中属于比较安静的院落,一株皮如鳞甲的老桃树撑开粉色的伞盖,遮住了半个小院。
芷岚抱着盒子走了进来,面带笑意:“姑娘,新衣裳做好了,快来瞧瞧合不合身。”
衣裳甫一展开,主仆三人眼前一亮,芷岚惊喜道:“真好看!这裁缝铺的手艺真好,姑娘快试试!”
“不对,姑娘,这花样不对劲,与我们交代的不一样!”芷青突然说道,“咱们先前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上身领口与袖缘的细碎花草,仔细一看那花蕊竟是用极细的金线勾勒而成,边缘用的滚针,将粉白过渡得如水波般柔和。裙摆上的莲纹就更有讲究了,寥寥几笔竟用了三种针法,三四种青色丝线交错渐变,枝枝青莲似在风中摇曳般。
“我也看出来了!”芷岚也瞧出了端倪,“咱们就给了二钱银子的工钱,可这样多的绣花再加上这手艺,五两都打不住!”
燕襄和在心里暗暗赞叹这番手艺与用心,欣赏完了便吩咐道:“芷青你去问问,可是那裁缝娘子弄错了。”
芷岚道:“要我说,咱们留下就是,反正布料是没错的,工钱咱们也给了。”
芷青淡笑摇头,将衣服叠好收进盒子里就出去了。
燕襄和无奈一笑,“给金铃儿垫的药钱不是还给你了,怎么还这么精打细算?”
“哎呀我的姑娘,我可不是占便宜,主要是那料子本就是咱们的,那衣裳也做得实在是精巧,合该是姑娘的!”
“嘴甜也没糖吃。”燕襄和抱着金铃儿,抚摸着它黄澄澄软乎乎的毛发,“你若是闲了,就去枫华院那边打听打听动静。”
那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昨日刚定了亲,余下的那个,尚书左丞家的三公子她是一定要为二姐姐努力一把的。
那三公子容貌性情俱佳,前些年就中了举,一直在苦读准备参加今年的会试,若是再等他进士及第,燕家这门第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了,且单说他爹是正三品的尚书左丞,周姨娘和二姐姐应该都满意。
“姑娘放心,等我给金铃儿洗完澡就去。”
“汪汪!汪汪汪!!”金铃儿猛地抬头,冲着芷岚叫了两声,又扭动着身子,试图从燕襄和怀里挣脱出来。
“快!去提热水来!”她用力按住怀中挣扎的四脚兽,没一会儿脑门子上竟冒了汗。
“噗通!”
黄狗入了水盆,溅起一片水花后终于认命,耷拉着头微微吐着舌头,不再挣扎了。
主仆二人松了口气,开始兴致勃勃把澡豆揉出泡沫,抹在那湿哒哒的黄毛上。金铃儿偶尔舒服得从喉咙里哼唧两声。
等到毛发擦得九成干的时候,趁人一不注意,金铃儿一个蹬腿跳出,飞快跑到院子里追逐着纷扬散落的桃花瓣玩耍。
“真是傻狗!”
“姑娘,干净衣服找出来了。”
燕襄和回头,“你先去忙正事,我自己换就是。”
换好衣服,陪金铃儿玩了会儿球,芷青从外面回来了,步履匆匆,方才盒子道:“姑娘不好了,我刚才经过垂花廊时,隔着两道院墙都听见老爷的怒声,怕是和夫人吵起来了。”
“什么?!”燕襄和把小绣球扔给金铃儿,提起裙子就往外走。父亲向来端方持正,平素在家宽厚仁慈,待夫人极好,怎会一下子发这么大的火?
芷青跟着道:“我也听不太清楚,只是从没见过老爷如此盛怒。”
二人疾步而行,拐了几个弯,遇到了正往回跑的芷岚,“姑娘!”
“先跟我走!”
终于在主院门口,遇到了面带愠色正往外走的燕朴明,里面的钱夫人一脸哀戚见到外人瞬间敛容,抬起头颅紧抿着唇。
“父亲,何事如此盛怒,仔细伤了身子。母亲操持内宅多年,劳苦功高,还望父亲念在多年情分上,平心静气听母亲慢慢分说。”
燕朴明垂眸看了一眼,冷笑道:“操持内宅,劳苦功高?我将子女托给她照顾,可她呢?竟养出个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女儿!”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燕襄和的脑门上,燕襄和还没说话,又听燕朴明长呼一口气,压着性子道:“襄和,为父知晓你是个好孩子,快回去吧!”
言罢,冲里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钱夫人绷着脸,发白的脸上也是怒意,燕襄和心头觉得不对,只好上前去劝解:“母亲,后院的姐妹们我最熟悉不过了,一定是父亲误会了,您别伤心……”
“四儿!”钱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话,“此时与你无关,回你的增辉院去!林妈妈,带上人,跟我去枫华院!”
说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走去,留下燕襄和主仆三人一脸愕然。
怔愣片刻,她小声喊了句“母亲等等我,我陪您一起。”随后抬脚往外追去,二婢连眼神都没对,直接喊着“小姐”也跟了上去。
到了枫华院,林蝶守在门口,芷青正要上前塞银子燕襄和摇头,“既然母亲下了令,咱们乖乖回去就是。”
三人走到枫华院西南角一丛繁盛的棣棠花丛后面,立在墙边屏气凝神,支耳倾听。
枫华院里,钱夫人坐在主位,周姨娘和燕德音倚跪在地上,周围几个婆子和婢女都是主院的人,枫华院侍候的人早被隔绝在外。
“周氏,你的耳报神最是灵光,今日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周姨娘乌发梳得服服帖帖,一身杨妃色衫裙裹在身上别有一番风姿韵致,闻言立刻推开女儿,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才低眉顺眼道:“主母,奴婢真不是故意的,今日你受的委屈都是为了我母女……为了二小姐,您为我们受的委屈奴婢和二小姐一定都铭记在心,回头奴婢定拼死也要在主君面前转圜一番,还请您高抬贵手,婚姻大事上面容德音缓一缓。”
“嘁!”钱夫人冷笑一声,对身侧的林妈妈道:“瞧瞧,她是个会做人的,上次哄了我,这次又想再使一遍了,我就知道,我在她心里一直是个蠢货,不,这家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如她周婉婉聪明。”
“主母折煞奴婢了!”周姨娘以头抢地,梆梆磕了两下,诚惶诚恐道:“奴婢从不敢这么想,奴婢可对天发誓!”
“你就算是把头磕出个洞来也没用,老爷奉敕明日去蜀地撰写碑文,没有一个月是回不来的!”钱夫人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血色目露讥诮。
周姨娘心头微转,期期艾艾道:“明日出发,那今晚……”
“哼,今晚老爷不回来了,咱们还是说回德音的事!”钱夫人看了燕德音一眼,她方才数次想说话都被周姨娘给扯住了,“你这女儿长得是貌美,可若是以为单凭一张脸蛋就想攀上高枝,怕是痴人说梦!”
“母亲!父亲怎么会不同意,我,我不信!”燕德音终于按捺不住,挥开姨娘的手,“我就不信父亲不希望我高嫁!那可是侯府,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定是母亲看我比大姐姐嫁的好了,心中不痛快,才……”
“德音!”周姨娘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心赔笑,“主母,主母您千万别计较,二小姐年纪小,她不懂事……”
钱夫人冷笑一声,似是觉得无奈极了,又冷笑一声,方站起身来冷冷道:“没心肝的东西!你若这么想,我也不必与你费什么口舌!从即日起,周氏与二小姐不得出枫华院大门,凡是在枫华院伺候的人不准出后院,若是有敢接近府门的一并打死!”
行至门口,钱夫人转身看着那两张如出一辙的娇美容颜,一个绰约如昔陪着笑脸,一个娇妍明媚带着倔强,“三日后与郑御史家的小儿子相看,十日后行文定之礼,在此之前把那些个什么扳指和酸诗都处理干净,别逼我用手段!”
“母亲!我不——”燕德音说到一半,被周姨娘死死捂住了嘴,“我的小姐啊,你快闭上嘴吧。”
钱夫人走后,枫华院的门被封上,还留了两个婆子把守着。
燕襄和听了个大概,正要回去,看见对面不远处的花树下隐着一抹豆绿色身影,她只佯装没看见,不动声色回去了。
燕德音揉着膝盖抱怨,“娘,您为什么不让我说话,那郑御史家您不是打听过了吗,穷的叮当响,十多口人挤在破宅之中。
听说他家的两个儿媳还要做针线活换银钱,我怎么能去那样的人家?!就算那郑三郎偶然之下救了爹,要报恩有的是法子,给他些银钱他自然就感恩戴德了,何苦赔上我!”
“叫姨娘!”周姨娘捏着帕子,指尖泛白,“德音,你先别说话,容姨娘想一想。”
燕德音不依不饶,“娘,还有什么想想的,我刚才想清楚了,爹一向最疼我,一定是母亲嫉妒我嫁得好才从中作梗,我要去找爹,您给我想想法子!”
“住口!”周姨娘忍无可忍,使劲儿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厉声道:“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蠢货!若是夫人真不愿意成全你,早在上次喊我们商量你的婚事的时候就定下相看日子了,还不是见咱们娘儿俩上次哭的可怜,又见咱们拿了子安的扳指出来,才答应同你父亲再说一回,谁知……唉!”
周姨娘也未料到,老爷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他能容大姑娘高嫁到京兆府,怎么轮到她的音儿,攀了更高的地方反而不行了?
“姨娘,那怎么办?父亲到底怎么想的,我不想嫁呜呜……那郑御史的大儿媳可是农户出身,难道我要和这样的人做妯娌,还要叫她一声大嫂吗,呜呜……”
“别急,不是还有三日吗,姨娘一定能想到法子,咱们音儿长得花容月貌,琴又弹得极好,再好的儿郎都配得上,姨娘就是豁出命去,也得让你嫁进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