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珪璋榜头名算得了什么，外面闹的再大，他受征召入京这都几天了，还不是在做冷板凳！”
上面一道轻浮油滑的声音传来，惹得燕襄和皱眉停了脚步，她带着婢女几人刚从裁缝铺出来，就碰到有人议论那人。
姑且听一听。
“那是！谁不知道他眼巴巴等的位置，现如今落到了程兄手里！什么百年望族，到了京城，那就是个破落户！”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么，拿了头名又如何，据说他在陈郡的时候，从不曾让女婢近身侍候的，啧啧！”
“那便是好男风了？怪不得，怪不得放着宣阳公主那般好的捷径不走！”
“哎，要我说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压根就——”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装出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是欲擒故纵，待价而沽呢！”
此话说罢，几人哈哈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哪几家的纨绔，竟如此放浪形骸？
燕襄和向外挪一步，装作不经意间抬头往上看，碰上了一道清冷至极的目光。
皑皑高山与萧萧林下，似乎只有白雪清风可容纳其间。燕襄和收回目光，身形微转隐入檐下。
卫玹之轻嗤一声，声如翠玉敲击：“二两银，就从你月例中扣吧！”
南竹张大嘴巴：“啊？！”
“怎么，弄脏人家裙子的，不是你？”
“笃笃！”
南竹逃似的跑开：“有人敲门，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片刻后，他回来一脸莫名：“公子，有个小婢女说她家小姐在楼下，想与您见一面，我直接拒绝了。”
跟了他家公子这么多年，南竹有很多拿不准的事，唯独不近女色这点，他确定无疑！
“允了。”
“啊？”
看自家公子望着窗外不再说话，“我这就下去请人！”南竹都在一句话，又飞快跑开。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燕襄和领着一婢女款款而来，鬓云秋水，玉容似花。
卫玹之收回视线，淡淡开口：“何事？”
燕襄和脚步一滞，这意思是不希望自己再靠近了？她看了一眼南竹，“确实有要事，还请公子屏退左右。”
“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姐放心说便是。”
没有放过卫玹之眉心那点不耐，燕襄和捏着帕子细声道：“常言说独坐防心，群居防口。公子这仆人，我已领教过了，若是公子不想此次进京无功而返，还请让他退下吧！”
南竹一脸不可置信，看了看那对主仆，又看向自家公子：您不会让我输的吧？！
“退下！”卫玹之看向她身后的婢女，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开口。
等豆腐缓缓出去，站在后面的芷岚感觉背上一阵又一阵凉飕飕的。
燕襄和示意芷岚关了门，自己走到卫玹之对面坐下，声音柔弱而坚定：“公子似乎对我有敌意？就为了二两银子？”
“我卫家从不缺银钱。”
“哦？”
卫玹之收了折扇正目以对，定定看着她，燕襄和适时挪开眼神，似是不敢与之对视，“我有一计，可使公子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只是——”
“但说无妨。”
“隔墙有耳，还请公子附耳过来。”
燕襄和都感觉到那冰山公子几欲冒火了，故意抬起一双大而圆的眸子，一脸无辜地问：“可是使公子为难了？那，那我便不说了罢！芷岚——”
“我与小姐似乎并没什么交情。”
“二两银呢，怎么不算交情！”燕襄和解释道：“我助公子这一次，也期望公子能彻底忘记这二两银，此后你我见面不相识，如何？”
卫玹之脸色稍缓，正要说话，对面又来了一句，“再加上公子的男仆，尤其是他，万勿忘记，见、面、不、相、识！”
“好！若是你的法子不行——”
燕襄和抢白：“那以后我遇到公子就退避三舍，避无可避就绕着走，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如此甚好！”
一刻钟后，燕襄和领着芷岚刚打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希望公子记得，见、面、不、相、识！”
南竹进来后，看着那二人娉婷背影一脸莫名：“公子，什么见面不相识？难道她不是看上您，故意来亲近的么？”
“你为何会这样想？”
南竹道：“嘿，在陈郡的时候，哪家小姐没对您起过心思，我早说了，这位小姐上次故意讹咱们钱，也是为了吸引您的注意而已。”
卫玹之按了按眉心：“此后不必再提此事，记着了？”
“记着了。”南竹愣愣问：“公子，为啥啊？咱们又不理亏。”
“便是她讹钱，也不至于为了二两银把一个官家小姐的名声毁了，以后再提此事，你自回陈郡去吧！”
南竹垂首立在那里，闷闷不语。
卫玹之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南竹，一会儿去买一副哑药吧。”
他霍然抬头，“啊？！公子，您嗓子不舒服吗，要不我传信请孙老来？”
某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看来还得买一副聪明药，你回去把北桐喊来，就说我有要事要办。”
“哦！公子，什么要紧事，我不能替公子办吗？”
-
回到增辉院，燕襄和心情大好，燕淑灵从门边探头探脑走了进来，“嘻嘻，四姐姐，我来看看你！”
燕襄和笑道，“前几日让人去请你都不来，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我想四姐姐了呗！”燕淑灵圆圆的脸蛋上圆眼亮晶晶的。
“真的吗？不是想十锦糕？”
“都想！都想！”
芷岚把今日新买的糕点端上来，“我家姑娘说了五姑娘今日可能会来，特意准备的。”
“谢谢四姐姐，谢谢芷岚姐姐。”燕淑灵拈起一块糕，还没吃就笑得眯起了眼睛。
“奴婢不敢当，五姑娘快吃吧？”芷岚退到一旁，和芷青商量着那块剩下的海天霞色轻罗该怎么裁才能不浪费。
等燕淑灵吃完一块，又拿第二块时，燕襄和才含笑问：“五妹妹，前几天你是怎么了，请你不来，我可伤心了好久呢！”
燕淑灵咬糕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我就是……看到三姐姐病了，有些着急。现在三姐姐好了，我也就好了。”
“是吗？那就好。”燕襄和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间气氛有些尴尬，燕湘灵吃完最后一块糕，才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四姐姐，我……我骗了你，对不起。”
“嗯？”
“其实，其实我那天是被吓到了，所以才没来找你。”燕淑灵低下了头，绞着衣角，“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四姐姐对我好，我不该骗你的。”
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最是惹人怜惜，燕襄和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没事的，四姐姐不怪你，你不想说的我就不问了。”
“呜呜呜……四姐姐，那天我做了好吃的桂花糕，本想拿去给三姐姐尝尝，没想到……”燕淑灵抽噎了一下，继续说：“没想到三姐姐吃完就上吐下泻的，颂儿说是我给三姐姐下毒了，我真的没有呜呜呜……”
燕襄和蹙眉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还好三姐姐相信我，说是自己吃坏肚子又着了凉，不关我的事。”
燕襄和点点头，“所以小淑灵就被吓到了？不怕不怕，三姐姐性子最是和善，她不会责怪你的。”
燕淑灵连连点头，“嗯，三姐姐对我最好了，呃，四姐姐也对我很好，我最喜欢四姐姐！”
“你个小滑头！”燕襄和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佯怒道：“亏我给你准备的糕，就这一块要二百多个钱呢，真是白疼你一场！”
燕淑灵今年十三岁，心思单纯像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情绪跟天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立马喜笑颜开道：“嘻嘻，我知道四姐姐不会跟我计较的！”
等燕淑灵心满意足，蹦蹦跳跳离开后，芷青才过来低声问：“姑娘，是枫华院给五姑娘的糕点做了手脚？”
“既然知道了，还不去查？”燕襄和挑眉，“如今事过境迁，不好查了，但那边应该降低警惕了，也是好时机。”
芷青应了一声，“姑娘，可您不是教导过我们‘当场不论，过后枉然’？
“理是这个理。”燕襄和把书放下，认真道：“我也没想把事情闹大，让枫华院怎么样，只是先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芷青点头应是，退了出去。
芷岚叠好布料，笑道：“姑娘，这料子我俩裁完了，还剩下一块，要不给您做个帕子？”
“你们看着办吧，芷岚，上次去霍府我留你在府里，安排你的事如何了？”
“姑娘，上次我留意着呢，您走后，不曾有人来过增辉院，一切如常。”
三日后，京城出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留园门口，伫立了上百年的汉白玉佛像一夜之间竟然长高了。
有得道僧人前来查看，惊叹不已，当即焚香叩拜，一日一夜不曾离开。
据说最初发现佛像长高的人，正是皇后的侄子，安乐侯府程家的小公子程子安。
他当即命人将留园门口围了起来，只允许百姓们在三丈以外的地方跪拜瞻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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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见面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