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日升。
金风镖局外,十里竹林内。
一道蓝色身影在曙光里御风疾驰,最后如一两棉花般落在一片断竹旁。
金不换的尸体就插在其中一根断竹上。从撕裂的胸口涌出的血迹,早已风干。
尸身周围立着一群神情凝重的镖师。看见上官洛到来,纷纷愤然道:“一定是那个鬼盗!黑玉雪莲没有偷成,就杀了总镖头!上官公子,请你一定要为我们镖局主持公道!”
这些人显然都已认定萧白便是杀人凶手。
上官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地上一只人形风筝上:“想必昨夜鬼盗就是用这只风筝将你们引开。”
“正是。”
上官洛将人形风筝捡起,细细打量。
风筝的“身体”部分,用细竹枝三面围起,做成圆柱形。又在外面糊上一层轻薄的白绸,于头部细描出一副人的五官,立体而生动。竹枝之间架着两片叶状齿轮,稍一有风,便像风扇那般转动起来。风筝由此鼓风而起,丝毫不用扯线。
上官洛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下风筝上的齿轮,心绪一下又飞回到那些在不善谷的岁月。
那时萧白不爱习武,就爱捣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曾说想要做一个不用线自己就能飞的风筝,没想到还真的做出来了。
上官洛问:“你们可是因为闻到了风筝上的莲花香味,便误以为黑玉雪莲被盗?”
镖师们懊悔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鬼盗就是因为没有自信打赢你们,所以才会挖空心思用这小玩意儿将你们引开。各位觉得,她会选择与金总镖头正面交战吗?”
“不是鬼盗,那会是谁?”
“咳咳!”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阵咳嗽。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有个身形清瘦,面色苍白的白衣公子站在竹林中。也不知他来了多久,竟无人听到他的脚步声。
上官洛倒没有太多惊奇,转身笑着作揖:“阁下是?”
“区区江南品秀茶庄,慕希笙。”白衣病公子望着尸体,一脸惋惜,“涅元大师吩咐晚辈前来给金总镖头带一句话,可惜,慕某还是来晚了一步。”
听到涅元的名字,金风镖局的镖师们不禁狐疑地上下打量起慕希笙来,怎么也无法将武林泰斗的少林方丈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茶庄庄主联系起来。
上官洛却很淡定地哦了一声:“你就是师傅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一片骚动。
慕希笙脸忽地一红,咳嗽着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和一向行迹高调的上官洛不同,慕希笙是个很低调的人,低调到他在少林寺修行的五年间,连寺里的僧人都不知道涅元还有这么个徒弟。
这或许因为他自小体弱多病,极少外出,故而养成了内敛怯生的性格。
容易脸红,一着急害羞起来就咳嗽,是上官洛对慕希笙的第一印象。“师傅要你带传的是什么话?”
“师傅说,想请金施主去少林小住几日,一起品茶论禅,赏昏鸦。”
众镖师们都感到奇怪:“我们总镖头与方丈大师素未蒙面,对佛法更是一窍不通,你确定没有传错人?”
慕希笙摇头:“金风镖局名气如此之大,晚辈怎会记错?”
即便如此,大家也还是觉得涅元的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具体奇怪在哪里,又没人说得上来。
上官洛笑了笑,对着众人抱拳道:“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先行告辞。”
经过慕希笙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幸苦你了,慕小师弟!”
最后那句“慕小师弟”说得极轻,口气里满满轻佻的笑意。
慕希笙怔住:“师兄不管吗?”
“管。师傅他老人家都派你来了,我能不管吗?”声音一瞬间已飘出竹林外,“明日来仙客山居找我。”
“——别太早,我要睡午觉的。”
像萧白这种半天不偷东西,手就痒得恨不得剁掉的人,怎可能听上官洛的话乖乖呆在不善谷?更何况,这次黑玉雪莲虽然没能得手,她却意外偷到了另一件宝贝——一块形似乌鸦的黑檀木。
区区一块木头 ,自然不会入萧白的贼眼。但奇妙的是,这只“乌鸦”的眼睛上居然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西域货,稀奇的很呢,最近手头紧,先找家当铺当了换点银子再说。
她将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袱里,天一蒙蒙亮,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
哪知刚跨出一只脚,就听见一声粗粗的吼声:“臭丫头!又想去哪儿啊?”
萧白一惊,几乎是跳着转过身。一见来人,立马嬉皮笑脸地抱住他撒娇道:“大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想死徒儿了!”
不善谷里有三个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大恶人。
头号大恶人毒医,又矮又干瘦的身材还不到萧白的肩膀,似乎一推就倒。但若你以为他好欺负,那可就大错特错。要是把他惹怒了,他一弹指,随便用个什么粉什么散就能让你瞬间挫骨扬灰。此人还善用奇门遁甲,经常杀人于无形,谷内的杏花阵便是他所布。
毒医刚好采药归来,将鬼鬼祟祟的萧白逮了个正着。
“这话我才要问你,你何时回来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回来,今早就要走?”毒医挑起花白的眉毛,“二师傅三师傅知道不?”
萧白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又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连同昨天夜里送她回来的人是谁,我也知道。”
不善谷第三恶人,狂情。
年轻时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不仅轻功了得,风流之名也丝毫不亚于今日上官洛,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人将他们做比较。
而萧白却觉得两者丝毫没有可比性。她说,三师傅空有满腔风流,可惜颜值是硬伤,见光死一个。
气得狂情差点没拿钢鞭抽死她。
废话!他要是有上官洛的脸,还做什么采花贼?等着被采不就得了!
狂情的龙骨钢鞭重达数十斤,且布满勾刺,萧白可不想被扎成马蜂窝。况且三师傅年纪越大脾气越火爆,她担心一不小心把他气挂了可就不好玩了,所以后来再也没敢在三师傅面前提上官洛的名字。
“还有人送她回来?这人胆子倒不小。”毒医哼哼冷笑道。
狂情也凶狠地道:“这人非但胆大,而且皮厚。居然牵着我们小白的手不放!”
毒医眉头一拧,一脸凶恶地道:“不要脸!放肆!须得用化骨粉溶了他的手不可!”
“最好连脸也溶了,免得再用那张小白脸出来勾引女人!”
“岂止脸,还有他那一副被狗吃了的黑心黑肝也一起溶了才好!”
萧白听着他俩一搭一唱,只有低头附和的份儿。
心里明白,大师傅三师傅就算骂得再凶猛,也舍不得真去伤害上官洛的。
但二师傅就不同了。
当年得知上官洛叛离师门,投入少林门下,大师傅三师傅气得将他骂了个昏天暗地,而二师傅只说了一句——
此人今后若再踏入不善谷半步,必断其腿脚。
不善谷第二恶人血魔,善用剑,青年时杀人无数,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千人斩。他平时少言寡语,但言出必行。从小到大,三位师傅中萧白最敬畏的就是他,所以才想要趁血魔没回来之前溜之大吉。
萧白指天发誓不会去见上官洛,毒医和狂情才放她出谷。
当然,她这个誓很快就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