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春雨。
春雨初歇。
城郊外的仙客山居,悬于断崖之上,背靠峻石峭壁,直耸入云。终年云烟氤氲,水雾缭绕,仿若仙境,毫不负其“仙客”之名。
山居四周皆是绝路,唯一连接到对面山道的,是一根手腕粗细的绳索,一头一尾,大概三丈开外。轻功不好或者恐高的人,只能忘绳却步。否则从绳索上掉下悬崖,必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上官洛自然知道凭慕希笙的轻功,不会过不了这绳桥。而慕希声也真的很听话的直到午时过后才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另一个来找上官洛的人,腰间挎着套索与滑轮,显然是靠着这些过的绳桥。
慕希笙偷偷打量着这个人。只见他长得狮鼻阔耳,圆目赤发,不怒自威的模样叫人不敢亲近。
方才在渡绳桥时慕希声有好几次想要和他搭话,都被他狠狠一瞪给瞪了回去。
他甚至担心,此人会不会是来向上官洛寻仇的。因为这表情,这架势,实在是太像来打架的。
哪知这人一踏入仙客山居,就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堂,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对着里屋大喊道:“小洛,小洛!午时早过了,你还睡?”
他声如洪钟,不把活人吓死,也能将死人吵醒。
上官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刚想坐下,就被那人火急火燎地一把拽过。
“快跟我走,又死人了!”
上官洛一抽袖,从他手里溜了出来:“这里也快要死人了。”
“谁?谁快死了?”
上官洛指指自己鼻子:“我——我睡不好觉,不就困死了?”边说,边朝站在旁边一直不作声的慕希笙笑笑:“慕小师弟你说对不对?”
“慕小师弟?”风千里瞅了眼慕希笙,“你不是就一个师姐吗?何时又冒出来一个师弟?”
慕希笙脸微微红了一下,自报了家门。
风千里一脸不信地打量起他来。这人病殃殃的,真是少林弟子?不过方才他渡绳桥时的身手,倒是和上官洛有几分相似。
“在下六扇门总捕快风千里,叫我风老大就好!”风千里说话不带喘气。
传闻此人的脾气比他的破案速度还急、还快,果不其然。
最近,风千里正为京城发生的几起连环凶案而忙得焦头烂额。
“我风老大做了二十多年的捕快,什么样的凶案没见过?但这次的事情实在太诡异。无论是被害人的身份,还是凶手杀人的手法,说出来恐怕整个天下都要大乱。”
慕希笙和上官洛都已坐下,只有风千里还站着。这似乎已成了他的职业病,因为追捕犯人,站着出击永远比坐着要快那么一拍。
他说话的语速也极快,别人说一句话的时间,他已能说完一大段。所以慕希笙听得十分认真,生怕漏掉一丝细节。
而上官洛则眯着眼,也不知是在听还是在打盹。
“整件事还要从一个月前,城外盘龙海上漂来的一只棺材说起。”
从盘龙海漂上岸的这副棺材里,装着一个死人。
棺材本就是用来装死人的,没什么好稀奇。但那棺材里面装的,却是一个死了两次的人,这就很诡异了。
慕希笙不禁问道:“死者的身份是?”
风千里反问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十年前七大派天山剿魔之事?”
慕希笙茫然摇头:“慕某初涉江湖不久,所知不多。”
风千里又看向上官洛:“那时你已在少林,应该比我更清楚。”
上官洛伸了个懒腰,道:“当年武当,峨嵋,昆仑,华山,点苍,青山,崆峒七派掌门,接到西域魔教教主呼延重的战书,赴天山决战。据说双方深入雪山腹地,大战七天七夜,不料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便遇到了雪崩,悉数遇难。”
风千里道:“不错,连尸身都没能找回来。”
慕希笙叹道:“看来无论武功多高强的人,都胜不了老天爷。”
风千里道:“这些人全都是当年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一死,武林各派群龙无首,最后只好请出早已退隐江湖的少林寺方丈涅元大师主持后事,于是就有了之后的嵩山大会。由少林作公证,七大派通过三武一文四轮比试甄选出新一任的掌门人。”
上官洛点点头。那年他正好拜在少林门下,还天天跑去观战的。
慕希笙道:“当时的场面一定很盛大,可惜慕某无缘一窥。不知这三武一文比的是什么?”
风千里道:“三武一比拳脚,二比兵器,三比内力。至于文斗嘛,涅元大师则摆出了天下无人能解的珍珑棋局。”
一听到珍珑棋局,慕希笙恍然大悟:“慕某敢肯定,当年七大派无一人能破那珍珑棋局。”
风千里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慕希笙朝上官洛看了眼:“因为最后破那棋局的,是一名年仅十三岁的小孩子。”
上官洛依旧闭目笑笑,仿佛没听见。
慕希笙又问:“但这件陈年旧事和此次的命案又有何联系呢?”
风千里道:“因为那副棺材里装的,正是当年命丧天山的武当掌门云悠子道长!”
“难道是他的尸骨被人找到了?”
风千里摇头:“你若是看过他的尸体,就不会这么认为了。那绝不是一具死去十年的尸体,根据我的推断,云悠子道长当时死亡不超过三日!”
慕希笙一怔,想问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风千里都看在眼里:“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认错人,毕竟已经事隔十年之久,对不对?你可以不信我风老大,但你却不能不信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当年天山一战的唯一幸存者。”
“天山一战,还有幸存者?”慕希笙诧异道。
“当年武当云悠子道长派了一名小弟子守在山脚接应,那人才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后来也是他回来向大家报的信。就算我风老大眼浊,但那名弟子是绝不会认错自己掌门人的!”
“那……云悠子道长是怎么死的呢?这十年间他又去了哪里?”
“这才是整件事最诡异的地方。”风千里道,“他的尸体外表虽然完好无损,但里面却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什么?”慕希笙紧紧追问。
“心脏!”
慕希笙失声惊呼道:“这天底下有何种武功,竟然可以不用开膛破肚直取人心?”
就连上官洛也不由睁了睁眯起的双眼。
风千里继续道:“你们若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那可就大错特错!”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因为第二天盘龙海上又飘来了六副一模一样的棺材。
慕希笙脸色大变:“莫非……莫非里面装着的是当年的另六位掌门人?他们也都失去了心脏?”
“不错!”
慕希笙倒吸了口冷气,这事实在太离奇了。
当年在天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七位掌门人在这十年间去了哪里?为何他们的尸体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慕希声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风捕头方才说又死了一个人,这人是谁?”
“这次死的是那当年天山一战唯一幸存的武当小弟子——也正是如今金风镖局的总镖头,金不换!”
一听到这个名字,慕希笙与上官洛不约而同互望了一眼,陷入了沉默。
风千里到底是做了多年捕快,顿时察觉了出来:“你们俩,一定知道些什么!还不快说!”
慕希笙便将关于金风镖局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番。这回,轮到风千里陷入了沉默。
一个平时说话如连珠炮般的人突然不说话了,这令慕希笙感到浑身不自在。
风千里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不想打扰上官洛思考。作为上官洛多年的搭子,他早已摸清了对方的一举一动。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发呆,什么时候是在沉思,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惹不得。也知道在上官洛睡觉和思考问题的时候,最好都不要去打扰他。
上官洛一般想问题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他总是能很快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出结论,并且极少出错。
果然,不过片刻,他便笑了一笑,指了指慕希笙:“其实,我们的线索已经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