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知道，以上官洛的轻功，真要追她，是绝不会追不上的。奇怪的是，自金风镖局出来后，他始终都保持着一段距离，紧紧跟在自己身后。
走了一大段路后，她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喂，你打算做一辈子的跟屁虫吗？你再不去救金不换可就晚了，到时候出事了可别栽赃给我。”
她停下，上官洛也停下。萧白没有骗他，今夜金风镖局的来客并不止她一人。方才经过竹林的时候，他已依稀闻到一股血腥味。他还可以肯定的是，这一路跟着萧白的也绝不止他一人。
来者不善，以萧白那三脚猫的功夫怎是他们的对手？他岂能丢下她一人不管？
心里分明是担心她的，嘴上却说出另一套说辞来：“我不看紧你，只怕你又要到处惹麻烦。”
“你就算看紧了我，我也要到处惹麻烦。李员外府上的夜明珠还等着我呢。”萧白撅起小嘴，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圆来，“这——么大的夜明珠，比你的脑袋还大。喏，黑玉雪莲已经让给你了，你可别再来和我抢夜明珠！”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既夸张又好玩，圆润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像极了熟透了的樱桃。惹得上官洛忍不住逗她道：“若我偏要抢呢？”
萧白气得脸更红了，揪着心口直跺脚：“师弟，给条活路，我已经很久没开张了好嘛……你再这样跟着我，我这个鬼盗就只能去喝西北风啦。”
她本就个子娇小，这么一弯身一跺足，就更显得小只。蓬乱的发髻随着她夸张的动作一摇一晃，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看得人心里直痒痒，恨不得上前狠狠揉一把她的头发。
上官洛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萧姐姐，你很久没叫我师弟了。这样吧，念你我曾师从同门，我就给你条活路——叫声相公，从今往后，师弟我养你。”
萧白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气得直跺脚：“你、你去死啦！”
“我死了你岂不就成寡妇了？我可是会很心疼的。萧姐姐放心，我一定活得长长久久，和王八一样长寿。”
萧白长大了小嘴，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这人究竟有几颗心，禁得起这疼那疼的？
上官洛见她鼻子小嘴都气得拧成了一团，实在可爱，忍不住上前拖起她的下巴：“缘分天注定，你想逃也逃不脱的。乖，叫相公。”
萧白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鬼才和你有缘！”
“我们今夜久别重逢，难道不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呵，我看老天爷一定是瞎了眼！ ”
上官洛望了眼天：“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里马上就要有人瞎了。”
萧白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便被他搂进怀里飞旋而起。几乎是同时，三道透着寒光的暗器自她脸侧堪堪擦过。
上官洛只挥了下衣袖，便将那三枚暗器截了下来，夹在指间，悉数射了回去。
身手之快，即使是近在身侧的萧白也没能看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出手的。只闻到他衣袖间散发出的阵阵兰香。
三声惨叫过后，三个黑衣蒙面人从不远处的树下砰然坠落。一个个捂着被自家暗器戳中的眼睛，血流满面地满地打滚。
“看来不用我们惹麻烦，麻烦自己找上门了。”上官洛竟仍可以笑得若无其事。
“原来这里不止你一个跟屁虫啊。”萧白气势汹汹地瞪向那三人，“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不想那三人蹬了几下腿后，竟都挺直地躺在地上再也不动。
萧白上前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埋怨道：“跟屁虫，你下手太重把他们都打死啦！”
“又冤枉我。”上官洛一脸委屈，“他们是服毒自尽的。”
“哦——我认得他们的装束！今夜我潜入金风镖局的时候就和其中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他们跟了你一路，恐怕是想杀人灭口。”上官洛微微凝眉，随即又笑了笑，“放心，相公我会保护你的。我现在就送你回不善谷。”至少他可以确保在不善谷，萧白是安全的。
不等萧白回答，上官洛便牵住她的手，运起轻功，携着她飞步如箭。
一壶朗月，四面清风，夜色温柔如水。
萧白贴在上官洛身侧，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一些儿时记忆，断断续续浮现眼前……
初见上官洛时，他才八岁，胖得像只小白猪。因为贪玩不小心跌到不善谷谷底摔断了腿，被出门采药的大师傅捡了回来。
那时候的上官洛不但不会武功，还总爱哭。萧白恼他吵，便追着他打。仗着比上官洛大一岁，个子比他高，拳脚比他好，那时的萧白着实以大姐头的身份风光了一阵。想来，上官洛大概也是从那时起成了她的小跟屁虫。
上官洛在不善谷做了两年多的跟屁虫，谁也不知道他是京城护国将军府上的二公子。虽然萧白老欺负他，但萧白的三位师傅倒是对他喜欢得紧，甚至还收他为徒，教他功夫。上官洛学什么都很快，没过多久萧白就发觉，她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欺负他了。
但上官洛依旧很听话的做着她的跟屁虫。
当她渐渐开始喜欢上这个小跟屁虫的时候，他却于某天突然不告而别……
“萧姐姐很喜欢看我？”上官洛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将萧白从过往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萧白切了一声，将脸别了过去：“自作多情。”
“萧姐姐若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看。”
“我情愿天天看着一头猪，也不要看你。”
“那我天天扮成猪，给你看。”
萧白无语：“上官洛，你莫非真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会喜欢你啊？”
“我从未指望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我。女人太麻烦，一个便足矣。”
萧白揶揄他：“哦？那江湖传言，风流倜傥的上官公子十日便换一美人作伴，都是假的？”
“咳咳，看来我的名声不怎么好。”心虚。
萧白哼了声，总结道：“风流名不虚传，人品无可救药！”
“唉，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说实话，他已经很久不近女色。可惜风流名声在外，爱慕他的女人又太多，现在想洗白也无能为力了。
“看着吧，人狂自有天收！”
“要不你就替天收了我？”上官洛指天，“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萧白吐了吐舌：“鬼才信你。”
“唉，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京城郊外的不善谷。上官洛的轻功确实不负盛名，一路行来，萧白丝毫未觉得累。
早春三月，谷口处的杏花林已花开成海。空中时而飘来几片白里透粉的花瓣，掠过上官洛的眉眼，落在萧白头上。
上官洛轻轻拍落她发上的落英，又捋了捋她耳后的碎发：“大师傅的杏花八卦阵可还在？”
“嗯，还在。”萧白被他这温柔的动作突然搞得很不自在。
“那就好，量那些人也闯不进这里来。”上官洛一扫之前的轻浮，柔声关照道，“萧姐姐这几日暂且呆在谷里，别再出来乱跑了。”
“哦。”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惦着李员外家的夜明珠。
“待我解决了那帮黑衣人，便……”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要是让师傅们看见了你，非扒你一层皮不可！”萧白推开他转身欲走，却发现手还被上官洛紧紧攥着。朝他努努嘴，他这才很不舍地松开她。
走进杏林深处，回头再望，发现上官洛竟还守在原处。
不知怎地，鼻子突然一酸。
十六岁那年，在这片杏花林里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当时，消失多年的上官洛突然又回到谷里。她几乎认不出他来。他变瘦了，也长高了，从一只“小白猪”蜕变成一个英俊飒爽的少年，武功更是精进了不少。
“跟屁虫，我们来打个赌如何？看谁能先走出大师傅的杏花阵。”那时的萧白信心十足地对上官洛说，“若我赢了，你就得答应我，永远都不许再离开——”
她本想说“我”字的，话没出口脸却已经发烫，急忙改口：“——离开不善谷！”
结果上官洛走出杏花林的时候，萧白还在阵里苦苦挣扎，最后还是上官洛把她给捞了出来。
永远都不许再离开我——只是自己年少时一厢情愿的念想。
不久后上官洛还是走了，一去不回。而当年被他忽视了的自己的心意，萧白也从此将之埋葬了起来。
“便来找你……”
杏花林外，上官洛负手而立，方才没来得及对萧白说出来的话语被风一吹就散。他的神情只恍惚了那么一瞬，便立刻转过身，对着茫茫夜色一笑。
“各位，我上官洛是个很懒的人，你们和金风镖局之间的恩怨在下并不想管。但若——”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凌厉，“——但若你们敢伤害我上官洛的女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们找出来，悉数除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连周遭的空气都骤冷了几分。短暂的寂静过后，藏在黑暗中的气息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死寂。
上官洛抬头，望了望头顶夜空。
只见乌云蔽月，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