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带着大夫进来的时候,大夫的眼神里闪过诧异。
尹浮月略略侧过头。
这些人难道没有带随身大夫,竟是从城里现时找的。她与这个大夫打过照面,甚至谈得上有些交情。
那是刚来盛府时,她困于旧时噩梦,高烧难退,据青诺后时所言,那时她整个人都要烧糊涂了,是盛长青请来的这位大夫,救了她。
尹浮月略略屈膝,朝大夫行了一礼。
大夫看明白了尹浮月的意思,全当不认识她。
有些年头的药箱被他放在地上,大夫顺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尹浮月侧眸看了看外头,今天这天气虽暖,但也远远不到走几步路就出汗成这样的。
进来两个尹浮月没见过的侍卫,面无表情,手一直牢牢停在腰间的刀柄上,深沉的眸死死盯着季落檐,眨也不眨。
“公子,小的来替公子换药。”
季落檐半边身子懒散地靠着椅背,神情不知何时切换成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他懒懒地张开双手,声音发邪。
“够胆子,你就来。”
大夫手里的药罐子落地,咕噜咕噜滚到尹浮月脚边,被尹浮月下蹲拿在手里。
放回大夫手里时,尹浮月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这位公子,不管是真的假的,是总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刺刺人心的。
侍卫在尹浮月身上瞥了两下,突然抽出刀,刀光发冷直指尹浮月的鼻尖,语气不容商量。
“你,去帮忙。”
尹浮月深呼两口气,缓缓起身转过,应了声“是。”
走至季落檐身边,她伸手捻住他本就松散的衣襟,缓缓朝两边拉开。
季落檐歪头睨着前方,嘴角有些趣味地扬起,尹浮月防着他随时动手,一口大气都没喘。
他的腰和前胸都绑着纱布,纱布上已星星点点渗出不少血。
“大夫,劳烦了。”她退后两步。
季落檐的指尖收了收。
纱布被老大夫解开,不一会就露出原本惊骇的伤口。
刀口骇人,裂开的血肉更是看一眼就生疼。
季落檐蹙眉推开尹浮月越攥越紧的手。
“怕就滚开。”
尹浮月神情恢复清冷。
“我不怕。”
大夫从药箱里拿出早就备好的药包,三两下就粗糙洒在季落檐的伤口上,然后就拿出新的纱布欲要草草包扎。
尹浮月伸手截住他的动作,眼里有疑惑。
“无需先将伤口清理干净,就上药吗?”
“这……”老大夫慌里慌张,赶紧又着人去取干净帕子。
“这伤口似乎没有好好清理过,需再用烈酒洗疮,大夫,劳烦。”
“是,是。”
“不必了!”旁边的侍卫皱眉,“顾好你的本分,留条命就可以了。”
视线转而落在尹浮月身上。
“你懂医?”
“不懂。只是之前机缘巧合见过医家医治过一个被猛虎咬伤的人,便是这个流程。我想着都是外伤,应当都差不多。”
“既不懂,就别多事。”
这两个侍卫跟守门的那两个完全不同,他们似乎随时准备动手,浑身上下的杀气凛然。若敢说半个不字,只怕就要当场留下命来。
尹浮月低头。
大夫忙打圆场。
“无,无妨,这位小姐说得正是。若不好好洗疮,只怕夜里发起作来,确实会骤失性命,是小的草率了。”
听到会危及生命,两个侍卫没再说什么,收了手。
而老大夫虽然听了尹浮月提醒,开始重新洗疮,但动作明显还是急躁。
烈性药酒被从胸口淋到腰间,季落檐没出一点声,可骨节分明的手就落在尹浮月的手腕上,用力握下,尹浮月只觉得手腕都快要断裂。
尹浮月强忍痛意,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放在他的手背上,也摁白了手指。
重新洒上药粉,包纱布的时候大夫的手都在抖,刚草草结束就起身欲走。
大夫的手却被尹浮月一把拉住。
“还有他的眼睛,劳烦看看。”
手背的触感消失,季落檐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
眼睛?
“老夫……老夫不擅眼疾。”
“虽伤在眼睛,却应该也是外伤。您当真从未替人看过吗?”
大夫看尹浮月,似是想起了什么。略一思索后,他重新放下药箱,俯身去拆了季落檐的布带。
“还请公子努力睁开眼睛,让小的看看。”
狭长的眼睁开,入目是一双赤红的血瞳。
“这……”
大夫害怕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恐怕是没救了。”
尹浮月脸色半沉。
季落檐的手已经动了,他直接掐住了老大夫的脖子,声音阴狠。
“你说什么?”
侍卫腰间的刀跟着瞬间出鞘,直冲季落檐而去。
这是装都不装了。
尹浮月赶紧上前两步,推开大夫挡在季落檐的面前。刀尖逼近,尹浮月浑身紧绷。
刀尖恰恰停在尹浮月的眼前。
刀尖后是季落檐绷出青筋的手。
他眼盲,竟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刀刃。血顺着刀刃点点滴落,落花般坠在尹浮月的衣裙上。
“就凭你们,也敢对我动手?”
他手腕一拧,刀刃竟生生被他捏转了向,连带着刀柄将举刀的侍卫翻倒在地,一声哀嚎,侍卫的手腕被生生掀折了。
尹浮月浑身一震,整个上半身朝后一晃,恰好撞进他刚包扎好伤口的怀里,又匆忙退开,小碎步离了他三步远。
季落檐笑着甩了甩手上的血,血珠子飞落了一地。
他撩起衣摆擦手。
“这样的狗胆子。”
另一个侍卫的动作停下,看着尹浮月。准确地说是看着尹浮月身后的季落檐。
他竟没有对这个女人动手。
从身后拿出一卷粗绳,侍卫走到尹浮月的身边,冷脸递给她。
“你去,给他捆上。”
“我……不会。”
粗绳被扔在尹浮月脚边。
“你可知,他是谁?”
尹浮月没抬头。
“不知。也不想知。”
粗糙的刀柄抵着尹浮月的下巴,逼着她抬起了头。
“你听好了,他是京城应国公府世子季落檐,陛下亲笔叱书为叛子,人人得而诛之的逆犯。只因祖辈荫庇,才残留狗命至你们府上。他的伤,不要紧,只因若他真死了,也不会有人喊冤,只会有无数人为之击鼓欢庆。”
侍卫抵住尹浮月的喉咙,将她摁在墙上。
“而如今,你们盛府,有命却不听,是想造反不成?”
他一脚踢在尹浮月膝后,尹浮月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刺骨地痛。
老大夫在旁边看着,着急地起了满头的汗。
“这,官爷还请手下留情!”
“傻孩子,你就听官爷的话吧!”
“何必跟官爷作对呢?”
尹浮月起身,手上已经握紧了绳索。她靠近季落檐,明知他看不见,尹浮月还是屈膝全了礼,而后才道:“小公爷,冒犯了。”
尹浮月以为,给季落檐绑上之后就是结束。大不了等这些人离开后,她再解开就是。
谁料她凑近刚在季落檐耳边说了这周全的计划后,季落檐却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凑过来,呼吸打在她耳畔。
声音同样很低:“你当真以为,他们只要绑了我,就满意了?”
尹浮月抿唇。
“可若他们真想要你的命,小公爷,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呵。你什么都不懂!滚!”
尹浮月被一把推开,也不恼。
只低头,仔细避开他的伤处,将他的手臂护在身前,然后开始圈圈缠上。
季落檐半点没有抗拒,任她绑。
直到眼看着尹浮月系好了结,回过身来,两个侍卫才哈哈大笑起来。
“想不到啊,堂堂小公爷,在京城横着走的国公府世子爷,如今竟只能束手被随便一介女子就绑成这样啊!”
“哈哈哈,可笑!”
冷刀出刃,横在季落檐的脖颈上。
“当日你在长街,杀我全家,那时可料到会有今日?!”
季落檐笑了。
“原来是你。让我想想……啊,确实是你。呵呵。当日真应该连你一起杀了,不该看你甩下至亲跑得快,一时觉得那姿势实在好笑,就错过了良机。”
“你还敢说!你个血脉不清的狗杂种!”侍卫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逆鳞,恨得就要冲上来,却被另一个折了手的侍卫一把拦住。
“小心!他是故意的!他在故意激怒你!”
尹浮月站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不对劲。
这些隐秘私事本不该她听见。
偏头看见同样与她慌白了脸的老大夫,她几无声息地悄悄靠近他,低声道:“等会寻着机会,你就速速离开,切莫逗留。回了家,带上妻儿,速逃。”
话没落音,就看侍卫已经一脚将季落檐踹倒在地。
“你动手啊!怎么,被绑起来了,动不了了?”
“放心。我不会杀你。即便是你的亲爹老公爷,看你也犹如过街鼠蚁,一得知你命不久矣,还不就火速将你丢下?你当我们是如何精准找到重伤的你的?正是你亲爹递来的消息啊!哈哈哈哈。可见你有多招人恨!”
“你的命,烂得就连亲爹都厌弃至极。你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季落檐仰头躺在地上,听着听着跟着笑起来。
侍卫见状更生气了。
又是一脚踹在他身上。
“还有你那个娘!谁不知道国公府里那个根本不是你亲娘,你脏,你亲娘更脏!如若不然,怎会你还未满周岁,就被亲娘摁在井里差点溺死呢?”
“哈哈哈哈哈哈,你本就是该死!该死!”
尹浮月听得心惊,意识到此事的复杂已彻底超出她的预料。
区区一个侍卫,即便是有统领之责,怎可能会对国公府里的旧事了解得这么清楚?
今日这情景,分明是有人刻意将这些对季落檐有彻骨仇怨的人都搜罗到了一起。
而眼前这个,不过才是开胃菜。
那人,恨季落檐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