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主子要去方便一下,劳烦二位。”
尹浮月有些紧张,紧张到手心都有些发凉。
即便这三年她性子变得再如何沉得住,要去做这种事,于她而言还是一件莫大的耻辱。
而现在她知道,外面的侍卫并不是这尊大佛的自己人,极有可能会拒绝。
侍卫皱着眉,视线在尹浮月和季落檐身上分别扫过。
就在尹浮月忍不住开始想别的办法时,一个侍卫松了口。
“行,你退开吧。”
尹浮月后退两步,仓促行至窗前。
双眼在瞬间变得通红,又迅速消了下去。
视线有些模糊,尹浮月皱了皱眉,将泪意憋了回去。
三年了……她不该再任由自己的情绪如此起伏不定的。
甚至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她更不该如此在意。这些……分明都不重要。
远处,青诺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了。
这样也好,青诺不该日夜就干等在那里。
尹浮月冷静下来,回到炉子旁,拿起碗舀了两大勺清粥,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让空气带走滚粥的热气。
季落檐回来的时候,尹浮月已经将地上的褥子重新铺回到床上。
侍卫只是瞥一眼,就松开手,转身出去了,门被再次关上。
尹浮月走近他,脚步尽可能放得轻,但还是在靠近他的时候,被一把捏住了肩膀。
“干什么?”
他的声音虚浮,但已经清亮不少。
看来是药效褪尽,手劲也不轻了。尹浮月想起了昨夜他掐住她喉咙的力气,也是这般如利爪样,让她一动动不了。
尹浮月无声换着呼吸。
平静道:“我过来扶你。”
她身上的皂角香比起昨夜淡了不少。
声音还是那般沉静又清冷,仿佛被他捏住肩膀的人不是她,而是旁人。
季落檐面无表情,手下的力气却在加重。
她能忍到什么程度?
“公子,进食吗?”尹浮月开口。
声音在颤,也在被努力克制住。
可他昨夜被折腾了半夜的气却并没有出半分。季落檐不快冷笑。
“公子。”她再次轻唤他,这次不像求饶,则更像是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他别忘了,她身上还有那奇怪的药粉。
哦,是。
肩上力道一松。季落檐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尹浮月垂眼,扶着他去椅子边坐下。一旁早就被晾好的白粥被她端起,勺子舀起半勺,好像还是有些热,她凑近轻轻吹了吹。
浓郁的粥香混着她的香气传过来。
季落檐的喉咙不自觉滚了滚,情绪突然抽离,全然无法控制地落在那碗看不见的粥上。
一边肆无忌惮地挑衅他,一边极温顺忍耐地照顾他。
最主要是,这么清香的粥。
温热的粥被递到嘴边,季落檐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勺。接下来,他进食的动作越来越快。
尹浮月一言未发,只是稳妥地将一勺勺粥递到他嘴边,同时确保动作够仔细,不弄脏他的衣服,也不弄脏他的脸。
季落檐此时应当极饿,但他的吃相依旧好看,动作快,却不见半分匆忙与潦草。
这是一个从小就生活在高门大户,有着极高礼节和修养的小公子。即便脾气不好,但骨子里的习惯依旧没那么容易变。
喂了两口粥,尹浮月夹起两筷子小菜递到他嘴边。是最简单的腌菜。
季落檐也无声吃了,甚至在尹浮月喂下一口粥时,开了尊口,要多吃几口腌菜。
等他喝完两碗粥,尹浮月递过帕子,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尹浮月已经坐在他身边,定定地偷看了他很久。
举止矜然,恰到好处。
养尊处优,贵气逼人。
此人,身份确实不一般。
“再多看一眼,我定挖了你的眼睛。”
他是不是长着四只眼睛?瞎了两只,还有藏起来的两只。
尹浮月收回视线,并不因他的话而生气,仿佛他这话不是对她说,而是对旁人。
“公子知道,动我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也完全没必要。”
她低头,拿起另一个干净的碗,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安静地吃起来。
季落檐听着耳边细碎传来的声音,等了片刻,确认她在他喝剩的粥,于是嗤笑道:
“你在吃我吃剩的?”语气不无奚落。
“是。”她没有回避。
“一个下人,凭什么跟我吃一样的东西。”
他突然发作,如同果真多长了眼睛一般,一把拍开了尹浮月手上的粥。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两三片。
干净的粥瞬间脏了一地。
尹浮月沉默片刻,无声地起身,将粥挪得远了些,拿了个干净的碗,重新给自己盛了一碗。
“公子不必生气。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下人。”
“不是下人?那你是谁?”
“我也算是……”尹浮月停顿片刻,“算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你是我伺候的第一个人。在你之前,我从未这么伺候过他人。”
季落檐有一瞬的意外,然后再次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亦或是为了故意激怒尹浮月。
他故意漫不经心道:“听过主子,听过下人,却从未听过有半个主子的说法。这名号,是你给自己安的?”
尹浮月咽下两口粥,感觉肚子里暖洋洋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公子没听过,不代表没有。”
季落檐还欲说什么,被尹浮月打断。
“公子好好休息一下,待我吃好,就去替你叫个大夫过来看眼睛。”
季落檐沉默,尹浮月朝他看过去,只看到他斜倚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捻着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显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公子不愿意?”
“你若敢请过来,我就敢杀了他。”
又是杀。
尹浮月眼神一冷。
京城里多的是像他这般高高在上不将人命当人命的达官与贵人,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一靠近,便让人觉得胃口全无。
可她未来势必还要离他们近些,再近些。
不在乎谁是枉死,也不在乎会冤死谁。杀人,全凭一时心情,仿佛是为了彰显地位,亦或者是为了一时的输赢。
这样的人,可还能称之为人?
就为了那些一时的,毫无意义的,无稽的输赢……
尹浮月再抬头,手里的粥已经彻底失去了滋味。
她将粥碗放在桌上,抿了抿嘴里残留的粥香,拿过干净帕子擦了擦嘴。
她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
季落檐淡淡嗯?了一声:“没听明白?”
“若公子执意要杀掉分明是来救你的人,想必外面也多的是备用的。不知多少大夫,为了赚银子愿意排着队来为公子看诊,只是不知公子可杀得完?”
又在讥讽他。
莫非以为他听不出来。
季落檐有些空寂的心,突然觉得多了一丝趣味。从他被困、被禁至今,除了满心的躁动,他的世界没有别的。
可却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个不怕死的有趣的人。
却不知,她是真觉得他不会杀她,还是只甘愿被送过来当他试刀的猎物?
尹浮月收拾着碗碟,瞥着季落檐的神色。
他若能稍稍放松些,于她而言也是好事。
要达成目的,她必须要先靠近,最好变得跟京城里那些人一样。才能知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继而靠近她最想知道的真相。
沉默将地上的碎瓷片也收拾好,交到门外候着的侍卫手里。
尹浮月平静:“你们主子的伤口,该换药了。”
无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都会藏得很好,不会被发觉。
侍卫闻言上下打量尹浮月。
昨夜不是他两个值夜,但也知道是这个女人跟那人在里面孤男寡女过了一夜……这个女人,并不像普通的下人。
定是这府里主母自作聪明,送过来攀附贵人的自己人。呵,她们完全不知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什么人。
也不会知道,这地方既然进来,就再也别想出去了。
想到这里,侍卫们的眼神跟着变得轻佻。
“就你给换呗,何必劳烦旁人?”
说着,两个侍卫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尹浮月抬头,面上情绪丝毫不显。
刚要说什么,屋里,一个茶碗划破空气精准地摔在尹浮月脚下。
侍卫们神色一凝。
“照她说的做。”他的声音不怒自威。
尹浮月垂着眼,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静静等待着侍卫的反应。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眼底划过暗色,然后果断咬牙回头离开,一句话不敢再多说。
他已经双眼尽瞎,身受重伤,甚至被软禁。
竟还能让这些人,如此怕他?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尹浮月低头,捻着袖纱,若有所思。
“过来。”他开口道。
尹浮月回头,缓步走到他身边。
“公子有何吩咐?”
“……我帮了你,不感谢我?”
“公子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
“抱歉,浮月知错。”
季落檐:“……”
好一个毫不犹豫的能进能退,能屈能伸。仿佛就是个没有情绪和喜怒的木头。
手指在桌上轻点。
季落檐耳后的长发垂在肩头,被门口吹进来的凉风卷得高高扬起,又乱七八糟落下。听话又顺滑地垂在身侧。
尹浮月走神般凝着他的头发,表情无喜无怒,等着他继续发难。
“你叫浮月?”
“是。”
“姓什么?”
“……尹。”
尹?不曾听过这里有什么有名大户是姓尹的。
“这应当是盛府,你姓尹,算哪门子的主子?”
尹浮月垂眸,不欲与他再纠缠这个话题。但为拉近关系,不得不回答。
季落檐叩了叩扶手,“我在问你话,你敢不答?”
尹浮月抬头,眼中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突然想……赌一把。
“我,原来自京城,故而不姓盛。盛府家主盛长青是我表哥。”
“表哥?京城里姓尹的……嗤,想必也是什么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听都没听过,这就敢在我面前称主子了?”
心口的石头重重一落。
尹浮月一时竟分不清,听了他这话是该庆幸更多,还是悲凉更多。
她低头。
无声淡淡一笑。
没人记得尹家,待她回去,行事便会更方便。
可三年……不过,才区区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