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还挺聪明

“你需要喝水。”

尹浮月自言自语,他听到了,就默认他认同。

她蹲下身。

白纱布缠住他的眼睛,也缚住他披散的长发。

“我曾有个弟弟,也与你一样生得白净。”

只可惜,年纪轻轻,便葬送了。

“生命只有一次,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呼吸又沉。

尹浮月端起已经放凉了的茶水碗,扶起他,将碗沿递到他的唇边。

“你需要喝水,否则只会死得更快。”

死?

他什么时候惧过死亡?

“受这么重的伤,定然是为仇家所害。难道你不想好好活着,亲自报复?”

这句话捏住了他的命门。

他不怕死,但任由仇人逍遥确实会真正令他无比焦灼。

心里不舒畅,如何合得上眼?

风,呼呼吹得更大了。

他眼睛蒙着,尹浮月几乎能想象到如果他的眼睛能视人,此时应当是用可恨的眼神看着她。

可如若人死了,那一切就都是空谈。

当务之急,是让他有力气,让他活过来。

尹浮月嘴上轻声:“抱歉,冒犯了。”

动作却干脆利落。

咔嚓——

尹浮月细用力,又加了点巧劲,竟就这般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嗯……”季落檐唇齿间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下巴已被生生掰卸,他的心口升腾起从未有过的荒唐。

荒唐……荒唐!

如今这么一个女人,竟然卸了他的下巴了。

眼见他肯喝水了,尹浮月这才放下心。

里面肯定下了东西。季落檐想。

即便不取他的性命,但定然是能用于进一步控制他的东西。

命运掌控于他人之手的失控再次轻易撩拨起他内心的躁动。

可他却只能任人宰割。

眼角有一丝耻辱的泪痕闪过又消失,隐在缠眼的布条下,无人察觉。

尹浮月只看见他喉间缓缓滚动,便满意抹搭下眉眼。

这一夜,尹浮月几乎没怎么睡。

下半夜的时候,又给他喂了两次水。

这次他没有再抗拒。

之后,尹浮月才彻底睡去。

三年了,她的身体极少这么疲累。多半都是夜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料今日只草草靠在柱上,就已沉沉睡下,陷入梦境。

直到天亮之际,窗外的鸟叫声响起,才率先叫醒尹浮月。

清脆,明亮,快活。

仿佛她还是曾经生活在京中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尹浮月刚睁眼就着急侧头去看床边的人。

烛火已燃尽,橙红的朝霞透过薄窗纸照亮他的脸。

尹浮月不确定他是醒着还是昏睡着,走近,屈膝蹲下,先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明显看到季落檐的眉心紧了紧。

还活着。

“药效很快就会慢慢退下。”她自顾自道,嗓子有些干。

也知道他听得见。

“若你还要对我出手,还有机会。但你眼睛看不见,更大可能,我会在你得手之前先让你中一次我的药。”

“公子想试试吗?”

季落檐肯定是听见了。

拳头握紧,无力又松开,还在发颤。

他已渐渐有了些力气,但还是无力,差得远。

动手?他为何还要对她动手?

在有把握逃脱之前,他都不会再对她出手。

昨夜,他喝了好几碗她递过来的水,可到目前为之身体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若放了东西,已无力回天。

若没放……

他躺在她为他铺好的床褥上,没给她一点反应。

尹浮月说完就抿唇,也不管他怎么想,认真将他手指一根根展开,重新倒了一碗水,然后将碗郑重放在他手里。

“自己喝水,或者由我来喂你。你可以自己选。”

她看着他。

希望他选择后者。

他现在应该勉强能有点力气了,她几乎能确定。

她一直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不希望错过每一点细节。

季落檐手指泛起青白,终究一言不发缓缓半直起腰,沉默地接过水。

手腕因无力而颤抖,水碗抖出一层层水漾。

尹浮月唇瓣动了动,终究一言未发,看他一饮而尽。

喝完的那一刻,水碗就从他手中脱力掉落,尹浮月身体前倾才堪堪接住。

这也是她第一次伺候人,很不习惯。

打开窗,让外头的风吹进来,尹浮月几不可察地浅浅笑了。

青诺的身影还站在那原来的地方。

这傻丫头,也守了她一夜。

缓步起身走到门口,尹浮月一言不发开门。门被拉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回头,视线还一直凝在床边男人的手上,果然清晰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随着她开门的动静鼓起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再次得到了确认。

外面那些人,必定与他不是同心。

想到他明显未经治疗的眼。

若非友,难道是敌?

昨夜的雨下得长而久,今日清晨朝阳就火热而起,熏得整个空气都是泥土和雨水温热的清香。

门刚一打开,湿润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侍卫仿佛从未离开过,听到开门声,毒蛇般冰凉的眼神就落在尹浮月身上。

“何事?”

尹浮月尝试抬脚,被拦住。

“你不需要出去。”

尹浮月沉默片刻。

“饿了。该上早饭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等着。”

看来,季落檐一日不好,她就要在此陪一日,不得自由了。

陪倒是无妨,就是洗漱不方便。

尹浮月拧了拧脖子。

也罢,家破人亡后又受困于他人屋檐下,如今的她早已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她心中现在除了那一件事,其他事于她而言不过虚妄。

“要几碟清淡些的小菜,还需再煮一锅新鲜的小米粥。你们主子身子不济,进不得重口的东西。”

尹浮月故意提及“主子”两字。

两个侍卫脸上都没有露出异色,只是不约而同都多看了尹浮月一眼。

那一眼,几乎将所有没说的都说清楚了。

尹浮月心跳有些快。

其中一人要离开。

“屋里杂乱不堪,需人来收拾一下。”尹浮月赶紧又说。

“你以为你是被送来干什么的?”侍卫的声音这下带着警告。

尹浮月便不再发一言,转身屈膝开始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她似有心事,手指突地被刺破,只也是指尖微微一颤,就径自捏了捏伤口处,未予理会。

所有杂乱收拾好,后背已起了薄汗。

就连额上都生了汗。

事情比她预计的要更麻烦,现在她只能赌,赌里面那个人一定能好起来,然后利落地扭转这个局面。

清粥小菜送过来的时候,清香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尹浮月递到季落檐的唇边,让香味飘进他鼻尖。

“公子,该进食了。”

“你空腹已久,脾胃虚弱,这是我特意吩咐人备的米粥。”

“尝尝?”

撇过脸去,季落檐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尹浮月张了张嘴,又合上。

京中贵人多半矜傲,要他们在这般境遇下主动暴露自己的难堪,确实比什么都难。

可是人吃五谷杂粮,这是无论贫贱富贵都会拥有的本能。

尹浮月没强求,只让人拿进来一个小炉子,让文火慢慢温着粥罐子,咕噜咕噜直滚,屋里的米香就愈发浓郁。

尹浮月人也不急了,捧着一本从书架上拿起来的杂书,撇了撇灰,慢慢看。

此处是盛长青以前待的地方,这里头有些书她确实也很感兴趣。

被晾在一边的季落檐此时却无比煎熬。

他听得出,她还在这个屋子里,没出去。

她是怎么了?他拒绝,她便就依了,甚至一句都不加劝说。

就这么跟他熬着?

季落檐咽了咽喉咙,喉间的感觉逐渐清晰。

过了一夜,药效突然退得极快。

此时他已经能发出声音,只要他大声喊出来,就会惊动外面,定也会惊吓到她。

他甚至能动了。

而尹浮月仿佛不知他这一切的心思,只一心等着,等他主动开口。

背对着季落檐的方向,尹浮月的唇角渐渐弯起。

昨夜,她迫使他喝了许多水,便是为了今日。

迷药再多,也不能日日随便使,否则早晚会被发现端倪。

最好的办法还是他愿意主动配合。

此计虽有些下作,但……应该好用。

又耐心翻过一页纸。

季落檐躺在松软的棉被上,鼻子嗅着食物的清香,肚子里的饥饿已经滚过好几回。

下腹逐渐传来的便意,更是越来越清晰,令他越渐难耐。

从小到大,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时间又一点一滴过去,直到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起了风,又要下雨了。

就在尹浮月都开始怀疑水是不是还是喂少了的时候,季落檐那边才勉强有了些明显的动静。

“你,过来!”

尹浮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垂柳,和一湖微微荡漾的春水,佯装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她神思恍然,似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床边地上的季落檐再次发出一声明显而古怪的声音时。

她才恍然惊醒般站起身。

“公子?”

“是你说话了吗?”

“你能说话了?”

她快走几步,又蹲在他身侧。

长发如瀑般垂下来,无意扫过季落檐的手背,让他更是瘙痒难耐。

季落檐指尖猛地微缩,不悦和厌恶更重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你可是想说什么?”尹浮月又重复问。

可恨,实在可恨。

季落檐胸口剧烈起伏。

尹浮月将他扶起半靠在自己肩上。

仿佛毫不介意所谓男女之防,也不计较他的沉默,似是不知他药效已解。

不厌其烦地又问:“公子是愿意吃东西了?”

一甩手,季落檐忍无可忍将尹浮月的手挥到一边。

甚至想抬手去解开眼上的布条,却被尹浮月眼疾手快拦下。

“公子,这个还解不得。就算解开了你也看不见。”

“滚开!”季落檐气急败坏地怒叱。

门口的守卫听到了动静,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嗤笑。

屋里的尹浮月挨了骂,却终于卸下第二口气。

他选择了动嘴皮子骂人,那就暂时不会动实手。

“公子别急,我知道公子难受。”尹浮月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若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就去叫他人来助你。”

她腾地站起身,准备要去叫人,可手却被一把握住。

“身为婢女,平常就连倒恭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活,能有什么不便?”

尹浮月瞬间犹如五雷轰顶。

“你……你说什么?”

“扶我去如厕。若敢惊动旁人,我定会杀了你。”他的声音发冷,似从舌尖溢出点点毒意。

尹浮月全身都僵在了原地。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脸青了又白。

最终,尹浮月平静道:

“公子又忘了,在你杀我之前,会先被我迷倒。”

“公子这么快就忘了口不能言的滋味?还是忘了四肢无力,任人宰割的滋味?”

空气陷入寂静。

呵,还挺聪明。没吓住。

他松开了手。尹浮月无声呼出一口气。

“来人。”

她站起身。可声音里的轻颤,暴露出她努力控制的惊慌。

这点细节,自然也没有瞒过季落檐的耳朵。

唇角微勾,这下他满意了。

侍卫推门而入,看到季落檐不在床上,反狼狈躺在地上,眼神里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满和异样。

只语气不善。

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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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自荐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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