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让尹浮月瞬间慌得双手一松。
季落檐现在就像一块软绵绵的豆腐,被尹浮月这么一扔头朝下就往地上栽去,只听“砰”地一声,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个碗大的包。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想害他。
尹浮月语无伦次。
“你……你为何要发出那种声音?”
是他想发出那种声音吗?
要不是被她下药,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她什么声音都别想听到,只能听到阎罗殿的叮咛声!
可他一句反驳的话都没力气说。
似乎好一会,尹浮月才意识到,他是没有办法回答自己。
又努力地拖起他的手朝床上拉了几下。
几个来回后,他还瘫在地上坐着,可背上大概已经被磨出血了。
尹浮月喘着粗气。
季落檐心想,这女人走运。要是换成之前的他,她现在已经不知被埋在哪里了。
若屋里火光够亮,尹浮月能看见季落檐现在的表情已经难看得恨不得即刻手刃了她。
可尹浮月此时也很辛苦。
她已经用全力了,也没法子。
幸好她小心着,没闹出什么声音来,故而没有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尹浮月甩了把有些脱力的手,身体退开去,甜腻味道也跟着骤然退开。
季落檐不动声色地松下口气,呼吸跟着慢下来。
她没察觉,只是声音有些沮丧。
“这么……”
“这么好像也不太行。”
季落檐听到她窸窸窣窣爬到床上,又窸窸窣窣爬下床的声音。
“罢了。公子稍等,我还是去外面叫人。”
刚慢下来的呼吸再次加快,季落檐心狂跳。
愤怒和怒火不受控地又要升腾起来。
那些,那些该死的人,都该死!
“公子?”
公子?若是京城来的知情人,没人敢不尊称他一句小公爷。
叫他公子?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季落檐用力伸出手,可指尖只轻轻碰到她的衣服一角,就无力垂落。
衣角被碰触的动静很轻,可尹浮月依然察觉到了,她顿步,然后转过头来,歪头凝着季落檐。
是她的错觉么?
他方才是不是想拦住她?
拦她干什么?外面不都是他自己的人吗?
叫他的自己人进来有什么不好?
她想凑近些,再看清他的表情,确认她没有误会。
可他现在头朝的方向,正好背对着那唯一的一盏烛火,脸上的表情完全掩在黑暗里。
看不清。
唯有他额头上的那个大包,若隐若现,勾得她心中的忐忑蠢蠢欲动。
本就一身伤,还被她这么狠狠地磕一下……但愿他别记仇。
“我还是先去要几盏灯过来?”她想了想试探问道。
季落檐这回再没有一点动弹,只是嘴角轻轻抿了抿。
尹浮月这回心里有底了,松了口气,小心走到门口,佯装镇静冲门外的两个护卫道:“这屋里太黑,我什么都看不清,还请送几支蜡烛过来。”
外头似乎是商量了一下,没拒绝,不一会几支蜡烛就被送了进来。
尹浮月接过蜡烛,微微一笑,尽量看起来平静。
回头带上门,再次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火点燃了,再次慢慢靠近季落檐,这回她变得更紧张了。
想起方才那模糊地一瞥。
不会长了一张罗刹一般丑陋的脸吧。
就算十分丑陋,她也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可暴露真实想法来。
或者是一张恨不得直接掐死她的脸?
那也不可让他看出她的真实想法,更不能让他看出她在强装镇定。
反正他现在不能动弹,她有的是办法。
做好了心理准备,灯光逐渐靠近,可是在看清他脸的瞬间,尹浮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
刚点燃的蜡烛再次跌落在地上,熄灭了。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尴尬寂静。
她在叫什么?
是嫌他现在的样子太过可怖和丑陋?
季落檐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那一刀,虽然躲了,但定然还是将他脸上砍出了血,那火辣的痛就没有消失过。
定然难看。
但即便他不在意所谓皮相,尹浮月的反应依然让他不适至极。
尹浮月眨巴眼,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下来。
那是怎样可怖的一双眼……又是怎样俊美惨白的一张脸。
方才被他掐住的时候,她便仿佛看到了一双通红可怕的眼,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没想到,她竟没看错。
她凝眸观察,甚至都找不到他的眼瞳在哪,整双眼睛里唯有一整片的血红,还有从鼻梁上横过直到两鬓的一道长长的血痕。
触目惊心。
扑通扑通直跳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尹浮月重重呼出一口气。
毫无血色般惨白的脸上,是浓黑的眉,还有上下细密相连的眼睫。若不是这样一双血红的眼,该是何等的惑人。
她怔怔地伸出手去,又在半空中停下。
半晌,她犹豫暗哑开了口:“你……眼睛看不见是吗?”
她不知道他看不见?
她来之前,没人告诉她吗?
身体的疲惫没有影响季落檐高度警惕的状态,他说不了话,可脑中在快速思索。
竟什么都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喉咙还火辣辣的,如同被什么卡住了一般,让他发不了一言。
可是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
——
尹浮月在这怔愣的一瞬,已经难以控制地想到了很多。
是又呛又辣的浓烟,是再怎么揉动双眼都看不清的前路。
还有昏暗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忽远,忽近。
无论她如何闻声去寻,都迟迟找不到的人。
空无一人血腥弥漫的小径和街道……
……
踉跄了下,整颗心陡然就沉了下去,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包裹了她。
尹浮月的耳朵里有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鸣声,很快又消失。
是季落檐闷哼的声音唤醒她。浓烟消失,眼前还是季落檐那双血红的眼。
尹浮月这才回过神来。
都是些已时过境迁的记忆了。既是三年前,又像是三十年前。
她哑声,将那些深沉难以承受的东西暂时拂出脑后。
“虽然看不见,但你的眼睛,要多休息,不要一直睁着,才能更有利于恢复。”
像是为了说服,她又道:“相信我,我有经验。”
她的声音娇软,却因不带感情而显得清冷。
眼睛看不见了,对声音就变得格外敏锐。她的声音落在他耳里,仿佛雪山深涧流下的汩汩清流,淡淡发凉,却能恰好抚平他心里的躁动。
让他也不自觉想低下声音来,好好说话。
可内心的激怒无处发作,便更为狂躁。
尹浮月找来一块长布条,靠近他,对他内心的翻腾一无所知。她的声音有几分刻意的温和。
季落檐甚至听出来几分小心翼翼的轻柔。
“我现在要替你将眼睛遮上,你别担心。”
口不能言,无法回答她。
身体也无法拒绝她。
只能任由她对他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粗糙的布条绕过他脑后,熟悉的温度和气味再次充斥在鼻尖。
全身上下,唯有呼吸自然。很快,呼吸声急促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狂躁。
尹浮月装作没察觉。
季落檐头突然撇开。
布条已经来到双眼的位置。
尹浮月仔细看着他眼瞳的情况,语气控制不住地沉重,不知是想起了别的谁。
“将眼睛闭上。”
季落檐不想听话,但尹浮月说完便已经速度极快地将布条绕过他的眼皮,随后又利落地轻轻缠了两圈,在他脑侧打了个结。
她的衣袖时不时擦过他的脸,皂角香带着光滑的丝绸触感,有些痒。
“避光尚不够,你这眼睛需得上药,得请个专业的大夫看看。”
顿了顿,她又问,“为什么能给你包扎伤口的人却没有给你看一看眼睛?”
仿佛是真的关心他的死活。
季落檐无力垂着头,看似已经认命半死。可尹浮月知道,内心有半分软弱退缩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境况下还费心力将屋子砸成了这样。
分明是内心的怒火占据了上风,燎烧着,正欲冲破桎梏。此时稍微识相的人,都该离他远点。
他回答不了,她也只是随便问问。
绑好眼睛后,尹浮月随手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捋顺,就被入手就是光滑和清凉的手感怔愣住。
这头发,如此柔顺。
若不是身边时常跟着一串婢女小厮伺候,就连头发都有专人给焚香熏沐,绝不会如此光滑柔顺。
就如同从前,她的头发也是这般有人照料。
不似如今,她的发,已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再黝黑也不再光亮。
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恍惚。
那些东西,她早已不在意。
这反而更证明了他在京城非富即贵,权势定然不一般。
她这次就要借着他的东风,离开盛府,回京都。
到现在,她的把握已经更大。
“你身上的伤被包扎过,但毕竟失血过多,还是要少动弹,才能避免影响到伤口恢复。”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再打打砸砸了。”
她以为她是谁?
这么跟他说话?
药劲没过,无论如何,季落檐只能看似顺从地听着。
尹浮月经过方才一番,也不再执着于将他搬上床,而是选择将床上的被子直接拿下来,给他垫在身下。
“你这时候要少思虑,多休息。我暂时搬不动你,所以就只能委屈你先在地上过一夜。可好?”
季落檐自然未答。
“待明日……我再想办法。”她又道。
本想说,到了明日,药劲就该过去了。
可她没有把握。
若他睁眼第一件事还是要杀她,那她只能继续给他洒药。
尹浮月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脑后。
起身将地上的几个烛台都捡起,蜡烛一根一根全都点亮后,整个屋子陡然间亮堂起来。
她先急切地推开窗,果然看到了桥对面青诺探头探脑的身影。
看见尹浮月安好的身影,青诺这才放心。
尹浮月也松了口气。她回头,这次终于能正眼看向季落檐,才发现他的唇瓣不止发白且已经干得几乎要开裂。
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茶壶和碗碟,尹浮月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盲了。
且不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
所以他不吃,不喝,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大概也是他带着伤却这么发疯砸东西的原因之一。
不惜狼狈绊倒在地上,不惜将身边能摸到的所有物件都砸了个稀碎,也放不下他的心防,他的怒。
而藏得更深的,其实只是……无措罢了。
尹浮月垂下头。
双眼突然失明,换谁能全心平静地坦然接受。
只是他与当初的她终究不同。
那时她身边好歹有个青诺能全心信任,而他身边竟连一个相信的人都没有。
又饿又渴又气又怕地死去?
那也……真是太惨了。
她毕竟,也曾经盲过,又怎会不知其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