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深,雨再大,也挡不出笃定要踏入雨中的人。
又黑又沉的粗棉披风罩在身上,大雨拖湿了衣尾,吊着肩膀沉甸甸地坠。
青诺满脸愁容地持着伞,紧跟在尹浮月的身侧。
“小姐当真想好了?”
“嗯。晚些时候我一个人进去,你便在外面候着。”尹浮月缓声安排,伸手扯了扯发沉的披风。
“不!我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进去呢?万一有何不测……”
“万一有何不测,我更需要你在外面替我盯着,你知道,这满府里我只信得过你。”
青诺眼眶慢慢红了。
“可……”
“即便你跟我进去,也帮不到我什么。就按我说的做。”
话至此,青诺不敢再驳。
余光朝后面瞥,是袁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一直远远贼头贼脑地跟在后头,是生怕尹浮月半路反悔。
若小姐真有不测……她绝不会独活。
到时候也定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石桥前,尹浮月顿足,远远瞧着半掩在雨幕中的枕水斋,犹如藏起了利齿打盹的幼兽。
幼兽不识人,可伸出的爪子即便没有恶意都能随时伤人性命。
更何况,前路未知。
“今日贵人进府,是从枕水斋外的后门进的屋?”她静了静心问道。
“不,进府是走的正门,所以才把动静闹大了。可那贵人被抬进来后自己嘱咐只要避人的,没办法,便又绕了一大圈给抬到了这里。”
枕水斋三面环水,唯有一向通着府外,那里只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且常年还是上锁的。
这地方确实避人。
看来这“兽”,即便身处险境,心思却依旧小心谨慎,十分周全。
她需得小心应付。
尹浮月身影一出现,桥边候着的老嬷嬷就连忙走上前,拖着尹浮月就往桥上推。
对着两个淋着雨站岗的护卫道:“这就是咱家夫人安排来伺候贵人的人,精心挑选,从前就在京城待过,定能照顾好贵人,劳烦了!”
两个护卫看了尹浮月一眼,没有作声,沉默而警惕地让开了路。
“只许她一人进去。”
护卫手上都握着刀剑,尹浮月低头间恰好能看到鞘上青石闪过冰冷的光,心口就是一跳。
青诺被一把推开,只急忙忙将油纸伞递到尹浮月的手上。
“小姐!”
尹浮月单手撑着伞,没有抵抗,没有回头,独自一步步走过拱桥。
身后无人跟着。
湿哒哒的雨伞搁置在门口,略一停顿后,径直推开门,接着头也不回地抬脚步入了枕水斋。
棕色的檀木大门从里面关上,这下里头除了摇晃的烛火便真什么都看不见了。
青诺眼角的泪滴答滴答直流。
小姐啊……
上天保佑,可千万别让她家小姐有事,不然她该怎么跟死去的老爷夫人交代!
屋内。
昏暗的灯光,一地的狼藉。
不是说此处这会正热闹,怎如此安静?
地上依稀能看清全是被扫落的瓜果吃食,其中有不少还是尹浮月离了京都就再不曾吃过的珍品。
盛长青还真舍得。
眸色微暗。
地上都是碎裂的瓷碗和食碟,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地。
几盏烛台也被尽数挥落在地,大片大片的水渍映出前不久正在这里发生的一连串的慌乱。
看来袁大夫人说的没错,此处前不久应该确实是十分热闹的。
只是现在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
四处昏暗,唯有离侧屋较远的那个窗台桌上,还摆着一盏仅剩的烛台,在微微闪烁。
“有人吗?”尹浮月目视前方,轻声平静问。
话没落音,就有什么东西擦着风飞过来,尹浮月连忙后退一步,一个青花的瓷碗就这么被摔碎在尹浮月的脚下。
恐惧漫上身心。尹浮月当下第一反应就是要转身离开。
可在转过身去的瞬间,她握紧了拳头。
不,她不能走。
人人看见从这里端出去了一盆盆血水,那就说明眼前这位即便是个凶兽,也是个重伤的凶兽。
眼下定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不能怕。
她一定行的。
尹浮月强自镇定,探头朝扔东西过来的方向看,然后瞳孔就瞬间放大。
这是……
只赫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烂坐在地上,一只手攀着床沿,视线却精准又冷冰冰地朝她这个方向刺过来。
依现在屋子里的光线,她半个身子躲在帘后,他应当是看不清她的。
可那凶狠的眼神却依旧能准确盯着她的方向。
让她只是扫一眼,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几乎能确定有人正在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是谁?”他开口问道。
声音低沉,虽然在发怒,却能听出嘶哑和压抑的疲惫。
是啊,疲惫。
重伤,又失血过多。
更何况要将屋子砸成这样一片狼藉,那也是需力气的。
他眼下定然已经十分疲惫,可能只是在强撑。
这个认知让尹浮月稍稍放心。
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受家中夫人所托,特来看护公子,公子可以叫我浮月。不知公子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浑身上下有哪里舒服?
用了力气将拳头攥紧,季落檐用力撑起身子,遥遥“看”向面前这个女人。
他看不见,可他能辨明声音的方向。
这女人的声音沉着平静,并不是一个下等婢女能有的姿态。
又是别的想了什么招来落井下石算计他的人。
虎落平阳,有些人就蠢得都自以为能来肆意欺辱他了。
却不知老虎即便被打断了几颗牙,也依旧是老虎。
不怕死?那便都来试试。
“过来。”他低声道,声音冷若冰霜。
即便他如今为人鱼肉,也绝不任人宰割。
……不该过去的。尹浮月心想。
她本能地不想过去。
但她非过去不可。
因为这本就是她今天过来的目的。
小心地挑着能落脚的干净地方,尹浮月走向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绕到背后,紧张得整个掌心都在冒汗。
裙底蹭过满地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又掀起帘,碎珠簌簌而落清脆直响。
一阵风吹过,带过来空气中愈来愈近的隐约皂角香。
这不是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卫身上该有的味道。
也是最一般的人家才会用的普通皂角。
“近一点。”他的声音沉了些。
尹浮月:“……”够近了。
“再近一点。”
尹浮月咬紧唇,紧张得两只腿仿佛都在颤。
一开口,语气似在解释:“已经很近了。”
再近她都要挨着他了。
尹浮月蹲下身来,试图看清他的脸。
可下一秒,眼前的男人就根据她的声音精准地伸出手扣紧了她的脖子。
“差不多了,就这么近,刚刚好。”
他的双眸,被血红色弥漫,犹如黑夜里可怕的夜枭。
尹浮月拼命掰开,可是入目只有他无情又可怖的眼,还有嘴角讥讽上扬的唇。
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你自己找死的。”
不,她只是想走近扶起他,可她被掐紧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恐惧从头到脚罩下来,难道她就要这样死去?
来不及多想,尹浮月藏在身后的手快速抽出来一包什么。
药粉带着一股莫名难闻的气味,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迫使季落檐的手仓促全松开。
被算计了!
下意识捂住嘴,激烈地咳了几声,可已经来不及。
只觉得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痛,随后整个人犹如突然被抽走了力气,季落檐彻底软倒在地。
与身体一同软倒的,还有碎了一地的强撑的体面。
该死……
屈辱涌上季落檐的心头。
他从未,从未如此无力狼狈过。
待他翻起身来,定要将这些曾瞧见过他不堪模样的恶人全都弄死在眼前!
与此同时,尹浮月眼角的泪也在因恐惧而无意识地流,她也从未做过如此出格又大胆的事。
药害一个背景强大的男人。
可她没有选择。
她在哭,可没人能听到一点她哭的声音。
不知这药粉有没有效?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季落檐的一举一动,一口气就提在嗓子眼,完全不敢放松半分。
这药粉是父亲教她的保命之法。
她试过猪,试过狗,还试过小兔子。
但这还是第一次用在人的身上。
究竟效果如何,她心里其实没有一点底。
季落檐喘着粗气,吸入药粉的这一瞬间恍惚让他想起眼睛瞎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所有人欲治他于死地的狠毒的脸。
那些沉甸甸的怨恨全都朝他扑杀过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一把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刀更是直接朝他脸上横劈过来,他连忙一退,可是来不及了,眼皮一阵刺痛。
从那后,他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唯有一片血红。
接着谁的弯钩长鞭不知从哪个方向混乱而来,直接刺进他的身体。
他什么都看不见,仿若变成了一个废人,甚至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躲。
树敌太多,他甚至分不清朝他举刀的究竟是哪一方。
他手无缚鸡之力。就如同现在,事情再次脱离他的掌控。
他,已什么都做不了。
都这么想他死吗?他们应该直接杀了他。
否则,一旦给他机会……
与此同时,脱力跌倒在地的尹浮月心情同样复杂。
直到看见季落檐整个身子随着床沿滑落,头颅由一种诡异的方向歪向一边,尹浮月才缓缓放下心来。
有效!
可很快,忧虑再次涌上心头。
她来,可不是来得罪人来的。她是来为自己找寻生机来的。
要自保,也必须要为自己解释清楚。
尹浮月靠近他,一咬牙伸出手去扶软倒在地上的人。但全无知觉的人真是太沉了,只是一个上半身就压得尹浮月差点撑不住。
才刚将他扶在自己肩上,额上已经生了薄汗。
尹浮月借着昏暗的烛光,对着他模模糊糊的脸,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怕你伤我。但公子放心,这药粉只是让你浑身无力,口不能言,并不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任何损害。”
季落檐咬牙,身体因用劲而抽搐。
他怎么会信这种鬼话。
她扶起他的身体柔软带着清香,这是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抗拒。
下意识屏住呼吸。
想说什么,可嗓子眼的火辣也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该死。
她的动作轻柔,甚至就将他扶起靠在她人最脆弱的脖颈处——他能感觉到血管轻微跳动的动静。
因为他的唇几乎要碰触到她脖子上温热的肌肤。
这个粗心大意的女人……他可以咬她一口,或许可以直接咬断她的喉管,她也必死无疑。
可她似乎是怕他又要滑到,突然拖着他的手臂又朝自己的方向拢了拢,另一只手也慌忙截住他要朝后倒的动作,这样一来,温热的手就刚好贴在他的耳后,半只手就这么覆在他的脸上。
又小又软。
一瞬间的迟疑,他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公子太重了。”她轻声解释。
季落檐动作彻底顿住。
他轻嗤了一声。
他现在浑身无力,任人宰割,她竟还要嫌他重不成?
他想斥她滚开。可发不出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药?竟能让他虚弱无力至此,还能令他口不能言?
“你先别动,地上太凉了,我将你扶到床上去。”她说。
声音有刻意的压低,似乎是刻意地在表达善意。
可凭他现在的模样,她有什么必要还跟他示弱?
季落檐沉默,心里有警惕在攀升。
至少,她似乎没打算即刻就对他出手。
尹浮月继续咬牙用力拖动他,吃劲的动作让她的上半身几乎覆到他身上。
鼻间的皂角香陡然变得更浓郁,甚至隐隐约约还带了一股别的什么甜腻的香味。
轻浮!他忍不住想。
后背突然被重重得膈了一下,季落檐下意识就闷哼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