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下,一室的静谧被门外粗暴的摔门声惊醒。
“哐当!”
婢女青诺闻声侧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梳。
尹浮月坐在梳妆桌前,额间颈后的发还湿着,丝丝泛着寒意。
婢女先咬紧牙根,满脸倏地带上恨意。
“这槲竹苑明明是小姐的私院,却被这些人说进就进!”
尹浮月掀眸看轩窗外左摇右晃的灯笼,和屋檐下流之不及的雨水。
“整座宅子都是嫂嫂的,嫂嫂自然哪里都去得。”
随着尹浮月的话音刚落下,袁大夫人已经身着一身明红色圆领大袍推门进来。
“你倒识相。”
她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喜意。
“可知我今日为何过来?”
尹浮月低眉顺眼,视线落在袁大夫人进门后踩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湿脚印,眉心微蹙,闪过厌倦。
“我只担心嫂嫂这样冒雨过来会着了凉,再有下回,差人过来传个话就是了。”
婢女青诺垂着头,赶紧递上干净帕子,却被袁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一把拍开。
“放肆!我家夫人怎能沾用如此粗糙的帕子?”
袁大夫人挥开吵闹的下人,缓步走到了尹浮月的跟前。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香,走近了更浓郁。
她方才沐身了。
眸色一深,伸手掐住尹浮月的下巴,还未来得及用力,指腹触及的嫩滑肌肤就让袁大夫人心里一刺。
尹浮月本就比她矮半个头,这样低着头就更显顺从,只可惜,这低眉顺眼的下面却分明长了张祸水的脸。
手指捻了捻。
呵,这样滑嫩的脸,难怪能惑得男人对她念念不忘。
这样的女人……就不该存在!
“抬起头来!”她斥。
尹浮月依言抬起头,微微仰眸看向袁大夫人眼神里熟悉的怨恨,眸色暗下去。
又来了……三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似恨不得将她掰开了剁碎了再扔出去喂狗。
“你这样的一张脸,又已到了适婚年龄,整日看着实在令我心焦。”
尹浮月面不改色。
“既如此,嫂嫂想如何呢?”
“我真恨不得刮花了你的脸,将你四肢全都打断,扒光了衣服扔在外面闹市上,让人人践踏!”
尹浮月眸色暗下。
“既如此,嫂嫂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啪——”
尹浮月踉跄着后退两步,半张脸被打得火辣辣地疼。
青诺听着声放下收帕子的动作,看清眼前情形瞬间目眦欲裂。
她家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唯自从来了这盛府就受尽委屈,如今竟然还要被这一介妇人扇耳光!
“都离我家小姐远点!”她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青诺!”尹浮月急唤,可气急的青诺已经听不见了,她大叫一声撞向袁大夫人。
然袁大夫人身边围满了人,哪是她能近身的。
两个嬷嬷挡在袁大夫人身前,一把就扣紧了青诺的手臂,随后又是响亮的两个耳光,直接将青诺的嘴角打出血来。
尹浮月扶住了青诺,靠近了摇头示意青诺冷静。
青诺看着自家小姐,心疼不已,只恨自己没有学些拳脚,才一次次如此无用。
尹浮月站起了身。
“夜深了,嫂嫂今日过来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说。”
袁大夫人得意地冷哼了一声。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讥讽我?!”
“我没有。我有何理由要讥讽你?”
袁大夫人闻言又要冲过来,被下人拉住。
也罢。
尹浮月忍无可忍地垂下眸,握紧了拳头。
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她不想放过她,那就说什么都不会放过。
三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夜,宁愿一个人惨死在京都长街上,她也实在不该上盛长青的马车。
她原以为,那是一双善意且能带给她仅剩温暖的手。
谁料,却只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之后的三年,她度日如年。
到如今,盛长青更是干脆直接将她囚禁在这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盛府院中,让她寸步不得离,也不得与外人接触,彻底断了她的指望。
而他的好妻子袁大夫人,也是因此,从第一日开始便日日夜夜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百般刁难,百般为难。
这一对豺狼夫妻,是打定了主意要一齐将她耗死在这盛宅里。
实在令人……疲倦至极。
难道她的一生就要这么折磨着蹉跎下去。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重,似也在映照尹浮月的心境。
伸手小心蹭了蹭青诺脸上的红,尹浮月咽了咽干涩的喉,眼里划过决绝。
“即便你再扇我多少个耳光又如何?明日不还是得见我在你跟前杵着?你又真能拿我怎么办?”
袁大夫人瞪大眼。
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是不是疯了?都敢如此跟我说话了?”
尹浮月直直看她。
“我如何说话又有什么要紧?这么久以来我对你毕恭毕敬,你可有半点领情?”
顿了顿,尹浮月话说得更重,“你确实无用,身为一家主母,连处置小小一个外来女都不敢,就活该忍受我一天又一天。”
放肆……放肆!
袁大夫人脸瞬间气得通红,“打……再给我打!”
一个穿淡黄色衣服的女使此时瞧准时机上前半步,连忙拖住了袁大夫人的手。
“夫人莫急……”
袁大夫人盛怒上了头却突然冷静下来,随即满脸得意得笑出了声。
她想到了什么。
“我过去确实无用,竟想不出法子处置你个贱人,不过如今不同了。”
“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好法子能处置了你,想必你也跟我一样高兴!”
尹浮月半天没说话。
她站在风口处,只伸手接过青诺披上来的外衫,系在颈下,面无丝毫波动。
“嫂嫂既已想出了法子,我自洗耳恭听。”
袁大夫人皱起了眉。
不知为何,看着被扇了一巴掌却依旧一脸平静的尹浮月,她的心里竟突然冒出些不安,有些不敢说了。
不过,此计她已前前后后都思虑得十分周全,她人都已经出现在这了,绝不再多做顾虑。
耳边依稀又响起盛长青在床帏间低低呢喃着的,那可都是眼前这个贱人的名字!
怨恨给了她最后的胆子。
消失,尹浮月今日必须在她眼前消失!
“你定也听说了,今日傍晚官人从外头带了个人回来。”袁大夫人冷静后坐了下来,看样子像是备好了足够长时间要与尹浮月为难。
青诺满脸紧张地护在尹浮月身前,闻言脸色变了变。
是那个人,那个危险的神秘人。
今日傍晚时分,盛家主急促归来,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着人起轿子接了个神秘人回来。
府内流言纷纷,说这神秘人可不简单,身边跟着护卫就有十数人。且人人腰间佩刀,个个眼神冰冷阴鸷,杀气凛然,仿佛刚从杀场上下来。
绝不是善类。
神秘人一进府就被安置进了枕水斋,放话不许任何人打扰,所有府中人都被遣开。只言仅需一名府内之人进去照料生活起居。
眼睁睁见着里头的血水一盆一盆地接出来,没人见过这个阵仗,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被选中。
青诺也去凑了个热闹,自然也亲眼看见了那一盆盆的血水。
不行,这么危险的人物,她绝不让小姐沾染!
那边袁大夫人还在继续说。
“官人匆匆归来,又匆匆离开了。只交代了一切全由我安排,务必要周全稳妥。”
“我思虑许久,府中唯有你来自京城,对那边的做派规矩也了解,便由你去吧。”
尹浮月抬眼。
看见袁大夫人宽大的袍袖罩在圈椅扶手上,坠满玉饰的发髻沉沉朝一边倾斜,下巴上扬,满脸都是不屑。
呵。待尹浮月开始惊慌抵抗,她就着人先将她拖去院子辱骂一番,出了气,最后再将人直接带去枕水斋,容不得她拒绝。
两不误,这是袁大夫人的如意算盘。
“不行!照顾人那是女使的活,我家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与外男共处一室!”青诺先激动。
“大夫人说话,哪轮得着你个贱婢插嘴!”
“啪——”嬷嬷果然再次出手。
青诺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尹浮月叹口气,一把将青诺拉至身后。
青诺处处为她,唯独一遇上她的事就容易冲动,太容易吃亏。
可却是这世上唯一还真心对她好的人。
尹浮月忍耐着,表情克制着看上去没有半分波动,看向袁大夫人:
“嫂嫂做如此安排,可想过等表哥回来问起,该如何解释?”
“你真以为自己在官人心里多要紧?!这可是从京城里来的贵人!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贵人的需求,这都是官人自己的嘱咐!”
是,盛长青是嘱咐过一切以贵人为先。
但他却不会料到,袁大夫人会借此来处置她。
尹浮月眼睫上抬:“我本就出生在京都,确实没人比我对那边的规矩更清楚,嫂嫂确实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她竟愿意?一点都不反抗?
“哼。算你懂事,那这就去吧!虽是夜里,但枕水斋此时可正热闹着呢!”
袁大夫人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尹浮月没有抵抗,她错失了借此折辱的机会,心里自然很不舒坦。
幸好热闹还在后头,日后还有的是好戏可看。
那枕水斋危险重重,可不是那么好待的,即便将贵人伺候好了,出来也免不了落个被灭口的结局。
青诺还要再说什么,也被尹浮月抬手拦住。
烛火适时地爆了两声,烛影闪烁,仿佛也是在预兆尹浮月前方的危险。
可身为女子,她此生若还想要自由,已没有选择。
机会稍纵即逝,何况还是她亲自给自己找来的契机。
握住青诺的手收紧,睫毛打在眼下落一排细密的倒影。
尹浮月的声音极为冷静。
没有过多犹豫。
她道:“既是嫂嫂心之所愿,无论什么安排,我都自会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