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密集的拳打脚踢落在季落檐身上。
尹浮月沉默在一边看着,眼都没眨。看久了,似乎有些涩,才生硬地动了动眼皮子。
“该死,该死!”
粗绳似乎被踹松了,这不奇怪,尹浮月本就虚虚一捆,系的结根本不紧。
绳子松了,季落檐却没有挣脱。
犹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死人,他躺在地上,睁着他那一双血眸,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身边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无妨。反正迟早都会被挖出来。
“就这点劲头?给我挠痒都不配。”
尹浮月抿着的唇无意识地撇开一条缝。
侍卫的脚踩在他脸上,看季落檐没有反击,更是得寸进尺。鞋底踩在他脸颊上,再用力碾了碾。
“公府世子?不过如此!如今还不是如同一条狗,在我脚下乞怜!”
“啊!”
季落檐却毫无预兆动了,血红的眸犹如暗夜之枭,不知何时已挣开绳子,翻身而起就闪电般掐住了侍卫的脖子。
“小心!”他的同伴连忙提醒,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一声,侍卫就断了气。
他拧断了他的脖子。
季落檐回过头来,明明尹浮月没有出声,他的视线却依然能精准落在尹浮月身上。
死了的侍卫还睁着眼,就这么顺着他松开的手滑落在地,然后被另一个侍卫咬牙拖开,正在探其鼻息。
“绑起来,给我将他绑起来!绑紧!你怎么做的事!”他气急败坏。
尹浮月低头,声音有些轻。
“是。”
走近季落檐,尹浮月再次拿起散落一地的粗绳,半腿蹲在他身边。
刚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渗出更多血来,尹浮月突然觉得有些反胃。但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平静,依旧面不改色地将绳索再次捆在季落檐的身上。
她道:“我知道,这绳索捆不住你。”
季落檐没答,只是浑身犹如没有骨头般松懈下来,算是默认。
“给我备桌好菜,我要有鱼有肉,有好酒。”
尹浮月沉默。还活着的那个侍卫没答,门外来人将尸体拖了出去。离开之时,尹浮月听到了他咬牙切齿吩咐人的声音。
“按他说得做!”
尹浮月扶着人去床上,手摩挲过粗绳,侧头看了看门外两道不管屋中事的人影,转瞬又轻巧解了结。
“呵,刚绑上怎么又解开?”
“不过形同虚设。若你喜欢,我再给你系上。”
季落檐被怼得一梗。之后,尹浮月跟他一起吃了比往日和青诺在院子里还丰盛的一餐。
而当天到了夜里,季落檐毫无预兆就发起了高烧。
老大夫白天跟着侍卫一同离开了,挣开淌血的伤口,相当于没包扎,伤口还更大了。虽尹浮月已给他重新包扎。血迹斑斑,松紧得当,但终究不解根源。还需要再去找大夫一趟。
起身走至门口,尹浮月开门,吵醒了门外打瞌睡的两个侍卫。
“干什么?”侍卫没好气。
尹浮月垂眸。
“白日里,我似乎没看到那位老大夫离开这里。”
“离不离开,怎会让你知道?”侍卫嗤笑。
“此处为湖心岛,若要离开,必定要过那座桥。我仔细瞧了,他并未离开。”
侍卫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对视一眼笑起来。
“即便没走,你又想如何?”
“小公爷高烧,我要去找老大夫一趟,否则若真死在这里,想必也不是你们主子想看到的结果。”
恨之入骨,却请大夫。拳打脚踢,却不敢真的下杀手。
尹浮月猜,那人只是想折辱季落檐,却还是要千方百计留他一命。那么这些人就绝不敢让季落檐真的出事。
侍卫的表情意味深长起来:“真想去?你若真去了,可别后悔。”
“好的,多谢。”
“去吧,就在后厢房。”
身后跟着人,尹浮月举着烛台,抬手护着微弱的烛火不要灭,走在百转千回的廊下,直到行至唯一一间有人看守的厢房。
“我来找白日里给小公爷看病的老大夫。”
门外的人与尹浮月身后的侍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相似的笑意。
“找他啊,他不在这里。”
尹浮月抬眼,声音不紧不慢。
“唯有此处有你们的人看顾,若不在这里,那在何处?”
侍卫挑了挑眉,指了指不远处一座茅草屋。
“就在那,你自己去看吧。”
跟着尹浮月过来的侍卫停在原地,两个人唠起嗑来。尹浮月无话,只独自下了阶,走至茅草屋前。略一犹豫后,抬手叩了门。
“老大夫,是我。小公爷发了高烧,我怕出事,特来找老大夫拿些药。”
门后一片死寂,尹浮月垂眸,看见了从外面虚扣着的锁,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鼻尖还有一股略带腥气的味道,似有似无,一切都在警告尹浮月不该推开门。
可举着烛台的手紧了紧。
“官爷还请手下留情!”“傻孩子,你就听官爷的话吧。”……
尹浮月缓了缓呼吸,拨开虚挂着的锁,推开了门。
天空赫然一道闪电,照亮了屋里的场景。
闷雷突兀响起,伴随着尹浮月手里的烛台落地。她红了眼。
老大夫呈一个诡异的姿势被扔在一团乱七八糟的茅草堆上,双眼睁着,胸口赫然一个血洞。而在他的身后,还躺着稀稀拉拉的另外几个不知生死的人。甚至其中一具尸体,已身首异处,满是血的头颅就滚落在一边,一半掩在了草堆里。
落地的烛台被疾步过来的侍卫捡起,背后被火辣辣地抽了一鞭子。
“混账东西!”
尹浮月闷哼一声,捂住了被波及的手臂,黑暗中红了眼。
动手的被跟随尹浮月而来的侍卫拦住,压低了声音。
“眼下只有她能接近那活阎王,咱们还是别动她,省得惹怒了……”
后面的话尹浮月没有再听。
她低了头。握紧了手臂的伤口。
“这里都是干茅草,你敢在这里放火,找死不成?!”侍卫压低声音叱骂。
尹浮月什么都没说,只平静道了一声:“失礼,是我不小心。”就转身而走。
踉跄走几步又想起什么,直接推开之前侍卫守着的门口,赫然看见里面被关着三五个惊慌又清醒的人,尹浮月认出其中一人也是大夫。
垂眸间,尹浮月什么话都没说,沉默捡起其中一个药箱背在身上就转身离开。
“嗤,这女人,真古怪。呸!”
脚步越来越快,脑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直到回到季落檐所在的屋子,尹浮月关上门,猜回身顺着门坐到地上。
屋内的烛火一闪一闪,照出床上季落檐的一双血眸。
他还没睡。
什么都看不见,他非要睁着眼做什么?
尹浮月扶着地起身,走近他。失神般打开药箱,借着烛光勉强认着刻了字的药瓶,嗅着她能嗅出来的药粉味道。
撒了些药粉在布条上,尹浮月先给季落檐把眼睛蒙了上。
“这药粉对你的眼睛没有什么治疗的效果,但我想,能让你舒服些。”
药粉丝丝发凉,让他滚烫的眼珠确实舒服了不少。季落檐修长的手指又动了动。他偏头“看”向尹浮月。
“去了哪里?”
“去给你拿了药箱。”顿了顿,尹浮月又道,“你发烧了。”
却不知,细微的血腥味同样躲不过屋里人的鼻子。她在隐瞒什么。
“滚开!”
被一把拍开,尹浮月也并不恼。
继续上前给他将布条打好结。又拆开他身上的绷带,重新洒了跟白日里相同的药粉,换了新纱布包扎。之后,她才用有些清凉地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离开。
“还好,烧退了些。否则,我也不知道该给你吃什么药。”
他想必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没有再出声。
尹浮月也不追问。
抱着膝盖在床边蹲下,脑后不停闪过的是老大夫那瞪大的眼。还有那颗同样死不瞑目的头颅。
一阵急剧的呕吐感再次涌上来,尹浮月捂住嘴,压了下去。
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还是在三年前。
那一次,比这次更惨烈。她走遍了整个宅子,找寻她熟悉的脸。既想快些找到,又希望永远不要让她找到。
从那天起,她无比害怕,害怕死亡。可又觉得,若是死后能再见到她想见人的人,死又何妨?
但白日里那个老大夫。
他妻儿犹在,怎该在此时赴死。
夜色深,大风起,她就这么蜷在床边睡着了。
呼吸刚趋平稳不久,就急促起来。床上的人抬手触及她的额,又蹭到她的脸,只摸到了满手的汗。
“不,不要……”
“娘,不要,不要……”
“哥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悲怆。情真意切,恐惧失态。与白日里古井无波的样子完全不同。
沉着地给他下药,沉着地威胁他,沉着地看他受辱,看他狼狈不堪。
这样的铁石心肠,竟也会在梦里,痛情至此?
嗤。
黑暗里,季落檐的手摸到她的喉咙处,感受到血管的跳动,手一紧,尹浮月眉头已皱起。在人堪堪要醒来之时,他的手却又无趣地松了。
本该睡得深的尹浮月却突然睁开眼,反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眼神清明,除了满头的汗,哪里看得出方才还沉浸在梦中。
“小公爷,是打算杀了我?”
季落檐笑了,笑容阴鸷。
“怎么,是怕了?”
尹浮月垂眸。
“不怕。我日日想着的,都是怎么去死。可是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手里季落檐的手被抽走。
“那与我何干?”
“小公爷定然也已经看出,我与他们没有瓜葛。我来照顾您,是我主动促成,想要寻求一个机会。我愿帮小公爷脱身,只希望小公爷来日能带我出盛府,带我入京城,仅此即可。”
“嗤,可笑。入了京城,是不是还要赖上我?”
“只要入京城。我肯以性命作保,之后就绝不再扰小公爷清静。”
“你不是说自己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吗?怎么,半个主子竟连自己的人身自由都做不得主?”
尹浮月声音半沉。
“半个主子,终究与真正的主子不同。只敢问小公爷,可答允?”
他低低笑起来,似乎是嘲她愚蠢。
“我如今这贱命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悄无声息杀了。你来求我?真是蠢材。”
尹浮月并未因此就动摇。
“我愿陪小公爷一起赌一把,怎么,小公爷你却不敢吗?”
这女人,果真是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