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生共死的关系

无峦峰从远处看,依然是那般山明水秀,称得上一方福地。

月下鱼翔浅底,莺语啁啾,惊醒了树下点点萤虫。

方涣如今置身其中,却能感受到不同以往的落寞与萧寂。

二人跟在江为谦身后,方涣刻意走在中间,维持着瞬息便会分崩离析的微妙间距。

周让则不然,冷脸抱着剑,死死盯着江为谦的一举一动,提防着落入圈套,顺便悄悄拉近与方涣的距离,试图将她划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师尊生前交代了,若有一日他遭到反噬,便葬在此处,不必立碑,更无须世人祭拜,清净即可。”

周让眸光微合,“听起来,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被我杀了。”

江为谦独坐一旁,像一汪久经岁月的深潭,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感叹道:“可能吧。”

像是并不意外单之桓会死在周让手上。

“师尊早将生死看淡,天道昭彰,都是因果罢了。”江为谦手抚轮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又何尝不是遭到了报应。

周让对因果之说不感兴趣,冷然讥讽:“看来是天道让我被你们囚禁这么多年了?”

江为谦:“师尊只是替天下人做了个决定,一切并非他的本心。他也时常觉得愧对于你,所以才让我寻遍世间奇宝来尽可能地补偿你。”

“补偿我?”听到这话周让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随意决定我的生死,再用这些自欺欺人的东西来填补你们的‘良心’,可惜,算计来算计去,他老人家不还是死在我手上。”

这话方涣听着刺耳,但也无力反驳。

如今二人再见是彻底撕破脸了,可说到底他们的命在彼此眼里都不算什么,只要别动手,都是很给她面子了。

江为谦:“你又怎知师尊没将自己的生死算进去?”

“那林清也呢?她的死,师尊算进去了吗?”

江为谦无言。

师尊确实动了恻隐之心,他当时的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袒。

“终究是无峦峰对不住你。”

“巧了,我没有原谅死人的习惯。”

一切正如她意料之中,气氛陷入僵局。

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再没有比此时更令人不知所措的场面了。

如此直白地将那些阴暗过往摆上台面,让方涣打心眼里觉得不自在。

更不自在地是,这两个人好像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唉。”

一声叹气,方涣绕过两人直勾勾的视线,默默上前给师尊和师姐分别上了三炷香。

虽说师尊不愿立碑,但此处显然日日都有人清扫,无峦峰还能有谁呢?

她心知肚明。

这些日子,师兄一个人在无峦峰定是不好过,可宽慰人的话语徘徊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索性收敛情绪,将心底百思莫解的疑惑问个清楚。

“大师兄。问天石究竟为何物?竟会出现在剑宗禁林之中。”

“罢了,事到如今,都说与你听也无妨,省得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为谦暗含埋怨,独坐对月的模样却是像早就在等她问出口了一样。

“上古天地混沌,先人开天辟地斩出鸿蒙裂隙,恰好一道“叩问天道”的纯粹意志沾染了裂隙中的一块碎石,便生了寻天问地的意识,成了非金非玉的先天奇石,师祖称其为问天石。”

方涣没想到这问天石来头还真不小。

“所以它能同感天道,预知未来?”

“是也不全是。师祖以至纯道心为引,才激发出问天石万分之一的力量,就是预知。百年来历代掌门与尊者再想从问天石上激出其他能力,都一无所得。”

方涣:“连师尊都无法动其一二,那当今世上更无人能为。”

江为谦点头,“只是在二十年前,问天石上有了新的内容,你们也看到了。”

穹裂劫生,万灵皆倾。

五灵天极,方定玄清。

“起初师尊尚存疑虑,天地泰和五境晏宁,连一丝浩劫涌动的风声都没有,何来穹裂劫生之说?”

江为谦所说正是方涣心中所想。

外界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那柯言启的飞信符早把她淹没了。

方涣细细思索,开口问道:“穹裂劫生,难不成这天要漏了?”

“恰恰相反。在天地初辟之时,‘穹’无天地之分,只是后来人囿于地面的视角,只识天穹之形而不知地穹之实,正如禁林一般,以为是地其实是天,天地难分彼此。”

方涣下意识看向周让,却发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

二人应该是想到一处了,问天石顶上的‘穹’确实是他们脚踩着的地,这么说来,倒也没错。

“既然有之后的布局,那师尊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迹象。”

“没错,师尊带着年幼的我寻遍五境,起先并未发现异常,就连师尊也怀疑问天石上的预言是真是假,打算先回剑宗与掌门商议再寻他法。可在回程的路上,师尊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将自己关在船舱之中三日,出来之后难以置信地与我说——是地脉,地脉断了!”

地脉断了?

周让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眼底凝着一层讶然,淡淡的审视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师尊敏锐地发现五境之间的距离在变化,只是变化极其细微,那时师尊才意识到‘穹裂’其实指的是地脉。”

话到此处,无峦峰陷入一片沉静,连夜莺都识时务地封了口。

夜风吹过,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又上心头,方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地脉断裂可不是小事,只依靠剑宗之力未免太过单薄,但若将问天石的秘密公之于众,恐怕会在整个修仙界引起轩然大波,人心叵测,到时候要解决可不止这一个麻烦了。

“所以就要剥离我身上的灵根去填补断裂的地脉。”周让看似不经意地往方涣身侧挪了半步,肩膀恰好将不识趣的风撞了个稀碎,冷声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江为谦陡然沉默,没有辩解,也没有任何想要为自己开脱的打算,良久才吐出一句:“问天承道,以剑安坤,入门大阵上这八个字可不是只说与世人听的。既为剑宗之子,便应承天道,护苍生,换作被剥离灵根的是我,我也毫无怨言。”

周让冷言:“在我还没有入剑宗之前,就已经被你们算计了,‘剑宗之子’这种称号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周让说得没错。

护苍生?

“师兄......你口中的‘护苍生’又是以多少生灵白白牺牲为代价,你们护的苍生,到底是谁。”

“天命如此,他们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天命?”

周让听到这两个字先是静了一瞬,喉间轻嗤,而后又笑出了声,带着几分癫狂与不耐,一字一句地从笑意里挤出声:“你若信命,就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无峦峰鸟兽尽散。

淬冰之意还未消散,剑势已成,掌光剑迅猛如雷,朝着江为谦心口直去,四周散物被卷得飞起,好强的杀意!

每一寸剑锋都透着不死不休的决绝,仿佛要将这山峦之下所有的虚伪与算计,都斩碎在这一剑之下。

“你的天命就是死在我的剑下。”

而轮椅上的江为谦没有半分意外,任剑风扑面,墨色长发被震得飞起,可姿态从容又沉稳,神情平静无波澜,像是欣然接受……或者说,早就在等待这一剑!

“周让!”

眼见周让失控,方涣顾不得自身,凭着一股执拗,提剑挡在江为谦身前,直面周让的滔天怒意。

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在禁林中周让拦了自己,这会又变成她拦周让。

见方涣突然出现在眼前,周让到底是收了些力,却也没放下剑,明摆是因她护人,心中滋生了些‘报复’的意味。

“你要护着他?”

“现在不是时候。你答应我了,会陪我走一趟。”

“我可没答应你要留他一命。”

顷刻之间,三人脚下巨动,竟莫名出现一道阵法!

方涣还在不明所以时,身后的江为谦终于开口:“我能困你一次,便能困你第二次。”

果然,师兄还是留后手了。

困在这里,无非是两个结果——要么周让被剥去灵根,要么师兄也死于掌光剑之下。

无论哪一个结果,她都……

只能赌一次。

赌她从小被师兄带大,手足情深之下,应该不忍心连她一起杀……

吧?

“师兄。”方涣屏息凝气,执剑转身面向江为谦,字字清晰且坚定:“我和他现在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你想动他,就得先取我性命。”

同生共死的关系!

周让眸底的恨意瞬息凝固,取而代之短暂且浓重的愕然,还有心底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这话说得坦白干脆,光明磊落,但在两人耳中明显砸出了不一样的效果。

“你说什么?”江为谦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骤然一顿,眉间极轻地蹙起。

方涣:“同尘散无解,周让没了灵根,我也会死。”

江为谦指尖轻叩扶手,似乎有新的盘算与权衡,低哑道:“我会让人研制出同尘散的解药,这点你无需担心。”

“我不担心,因为我不需要解药。”

方涣摇头,直视江为谦的眼睛,语气从未有过的激烈:“我不需要解药,更不需要牺牲无辜之人换来的太平。苍生的命是命,周让的命也是命,那些平白被屠尽的蛊族更是命,世间兴亡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承担?到底什么样的正道是以草菅人命为代价!”

“方涣,你能挡住我,难道还能挡住整个修仙界吗?届时灾祸倾起,你觉得又有几个人会放过你们?那时的局面只会更加惨烈!”

她憋着一股劲儿,说到最后连执剑的手,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在,便不会。”

“呵,你真是长大了。”

江为谦再次感慨,眼神扫过二人,最后沉沉落在方涣手中的剑上,自顾自呢喃道:“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没想到我的师妹也要与我以剑相向了。你从小就是这样的脾气,也难怪师尊不想让这些污遭事干扰你。”

多年同门之情,方涣早将江为谦视为心中榜样,处处都学着他的为人处事,有偏远稀客来访都能将他们二人当成亲兄妹。

若是师兄德行有亏,那她方涣如今也绝不是什么善茬儿。

她还是不愿相信师兄与她不是一路人。

方涣心头发酸,缓和了语气:“师兄,这些年你谨遵师命,重担在肩,但一定也有事情是你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的选,你应该也不想牺牲他人。”

江为谦依旧盯着那把剑,眼神难得有丝游离,没有吭声。

“天无绝人之路,五灵天极不一定只指灵根,我立刻动身去找天极五灵法宝,一定可以补救地脉!”

江为谦摇了摇头,终是叹出一口闷了许久的哀愁,“天极五灵根还未现世之前,师尊也尝试过用天极五灵法宝,可最后非但没有补救地脉,反而让失手让地穹之下的邪祟逸散而出,最后废了不少功夫才将邪祟镇压在杌陧海之下,稳住了断裂的地脉至今。”

提到杌陧海,方涣与周让同步抬眼,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前者眼神似有似乎地威胁,后者则不自然地眼尾一抽,移开视线。

没想到还与魔域有关,地穹之下的邪祟,莫不就是祁郁口中的邪神?

“只有极致精纯的天极五灵根才能起到效果,哪怕是现在的他,都不行。”江为谦指向周让。

话题再次变得敏感,方涣赶忙打断:“那我就去找极致精纯的天极五灵法宝,不够精纯就想办法让它纯到底,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江为谦轻笑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难得有一丝松动,说道:“你愿去就去吧,不过时间有限,最好在地脉恶化之前找到替代品,不然任凭我如何拖延,都不会再有转机。”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的阵法也一同消失。

方涣不打算多留,深深看了江为谦一眼,拉着周让离开了无峦峰。

江为谦远望二人离去的背影,良久,身后钻出一道黑影。

“你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师妹。”

黑影见对方不接茬,有些恼怒,叫嚣道:“你就这样把他们放走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度。”

“时机未到。”

江为谦不想多言,只留下四个字,便抛下黑衣人,转动轮椅打算离开此处。

灵根和法宝。

他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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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
连载中七千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