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不染换好衣裳,洗了把脸,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如何能笑得自然些。难为这个小家伙早早便得学着隐藏心事,没办法,谁教他心中挂着各种别别扭扭的赵氏呢。

他提着灯笼去了温雅轩,步伐没了平日里的仓促,等他进了屋,桌上的饭菜已经冷透了。

“今日怎不见你过来烧饭给我吃呢?到底还是厌倦了么?”赵氏苦中作乐,调笑道。

“是啊,我厌倦了早晚都要耗在小厨房里当个煮夫!外面天地广阔,我也想去自在遨游呢!”不染也是心中苦涩,嘴上却还不忘逗弄。

“谁也没逼着你!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了~ ”赵氏失望了,臊眉耷眼的嘟囔着。

“呵呵~真是不识逗!我怎会厌倦呢?!天地再广阔也是你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轰都轰不走!”不染见他因自己一句话便失落了的样子,觉得这个宝宝真是可爱又可怜。

“吃饭吧!”赵氏闷头又乐了。这人虽不识逗却很好哄。

“饭菜都冷了,我去热热!”

“我也去!”赵氏说罢端起两碟子菜便往外走。

这俩人而今热个饭菜也要一起了,真是多分开一刻都难受。好在荼蘼已经回了娴雅居,慕松和温雅轩那几个小厮也都回了仆役院子。否则他俩想像这样无拘无束的粘在一起也是办不到的。

到底厨子做的饭菜他们也没吃几口,二人在桌前对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揣着心事。

“而今再吃厨司送来的饭菜,已然不合口味了吧!瞧你根本也没吃多少!”

“给你今日是口儿重了,明日醋当成了酱油的,我还能挑剔人家大厨的手艺么?饿过劲,吃不下了而已。”

“我也就是刚学的时候手上没分寸,后来哪道菜烧得不如大厨了?!就那两回失手,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要记着了,加上八角桂花糕,吾得用这三碟子私房菜损你一辈子呢!”

“哈哈~三碟子哪够用,你仔细哪日我再端了黄连豆腐羹来喂你!”

“你便是端了砒霜来,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口甜舌滑!我去弄几个下酒菜,咱们喝点儿?”

“你不是不许我晚间饮酒么?今儿怎么?”

“撞大运了这是!呵呵~ ”还有意外惊喜,赵氏心想。

“到底今日是因我才误了饭点儿,我过意不去,当赔罪吧!”

这顿酒首先是给自己壮胆,其次也希望借着酒后意志松懈,承诺好出口,与那人先讨一个来备用。赵氏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哪里想到这小野物又要给自己下套子了。

“那我点碟子蜜炙冬菇下酒,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你点什么都不麻烦!小厨房里烟大,你便在屋里等着我吧!”

“我不~ ”赵氏又要一起,简直像条跟屁虫儿一样。

“你真是!”那小兽轻轻推了他一把,谦让着教他先出了房门,想必待会儿那道炙冬菇不加蜜也是甜的吧!

“干杯!”那小兽斟了两盅酒,要与将军碰杯。

“我还说呢,你怎会劝我晚间饮酒,瞧这酒盅小得,抿一口没咂么出味儿来呢就空了!”赵氏一见不染从多宝格上取下这套别致的观赏用迷你酒具,心里真是好生失望。

“人心不足!这个时辰许你抿一口便不错了!”不染边教训边给那人夹了块冬菇。

这小兽还是有些手段的,他很清楚人都有逆反心理,好比你越限制不给,他便越想多要。如此才好达成自己把那人灌个半醉的目的。只不过酒盅虽小,酒壶也纤瘦,可桌子底下那整整一大坛子马脚倒是哄不了人的。

“今日是账目繁复么,怎晚了?”赵氏不知干了几盅后问道。

“不是…… 你呢,今日都做了什么?好容易赶上了你休沐,非催我去看账,都没能陪陪你!”不染托着下巴颏,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一点儿看不出要故意诈人家话的意思。

“我…… 没做甚呀!练练功,园子里闲晃一阵子就晚上了。”赵氏搔了搔自己的额头,挺心虚的。

“你平日里都是这么诓我的么?”不染浅浅笑了。

“啊?”赵氏顿时觉得脸上一阵火热。

“方先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哥哥告诉你的?”赵氏立马儿不乐意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上回在东尽咱们争执,你是不是也说与他知了?他这是投桃报李么?早我怎么没发现你二人一直暗通款曲呢?”

这是嫉妒吗?应该是吧,哎呦!真是谁家的醋都要吃上一口。赵氏完全没把重点放在丹枫泄密这事上,因为他很清楚丹枫的用意。明摆着拉援军呢。可他就是酸得厉害,左右除了他自己,那小兽跟任何人过从甚密他都不爽。

“赵娘子不好这么信口雌黄、污人清白的!哥哥这么做还不是为你打算!你很该体谅。”不染那语气、那表情,像是调笑又像是在挑衅。

他并不打算硬碰硬,也不想讲什么大道理。不如便上自己的拿手好戏,软软的来上几句,学那扎手的蔷薇,香艳却带刺。如此才能教人哪怕伤了指头,也既不嫌恶又印象深刻。另外,今日正好现成的故事摆在那儿,不拿来说事岂不枉费?

“嘁!”赵氏翻了个白眼儿。

“你真打算放了他们?”

“不然,还留着下酒么?”

“呵呵~ ”

“你还笑!”

“打发了…… 也好!”

“如此你可别想再见到那熊瞎子了!”赵酸酸到此刻还不忘试探,也不知他是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又怎样?又不是见不到你!”这朵娇花又在卖弄甜香呢。

“方氏的事你怎么看?”赵酸酸还挺受用的,即刻便踏实了。

“他的想法、做法倒也不出常理,符合人性。我是能理解的。只是周娘子有些令人唏嘘…… ”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若是不经历些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周氏新婚之夜听到的誓言,就像所有禁不住试炼的誓言一样,到最后都成了笑话!”赵氏说着旁人的事,心中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呵呵~ ”

“又笑!是笑话我么?”

“你讲大话!”

“我哪有?!”

“指责旁人是最容易的!推己及人、感同身受,很多时候也只能是嘴上说说。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你自然骂得轻松!”

“你这是有意为方氏开脱么?你还能理解他,理解个甚?!他那样辜负自己的发妻…… ”

“我的大将军,若换了你为方氏,我为周氏,你会怎样?”

“左右我不会怨怪到你头上!”赵氏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气壮如牛,不过这种生动的可能性,他只想想都觉得恐怖得要命。

“在方氏的心里,周娘子一开始便不应该就范。所以他认为是周娘子负了他,才有了后头许多的恨与不堪。他一心希望周氏守节,甚至可以罔顾周氏的为难。他爱得不真,这毫无疑问!

你说你不会怨怪到我头上,我相信!可若你为了我的平安便放我与那恶人苟且,便不算负了我么?你怎么不问问,我想怎样?!”

不染这也算是抛砖引玉吧,他轻叹了口气,幽幽的又添了一句:“将军,你的独断其实与方氏是一样的。”

不染理解的爱很简单—— 接受并成全。

但他忘了爱是双方面的,一旦爱人之间有了立场冲突,爱就会变成双方的博弈。

成全的另一个名字叫牺牲。你成全了对方就要牺牲掉自己的某些东西。

无论是赵氏带着独断的“为你好”抑或不染说的“你怎么不问问我想怎样”其实都是一回事。争来争来去,不过是谁先让步的问题。

在某些无关紧要的事项上,不染肯定是先让步的那个,但涉及到重大利益他又怎么能轻易割舍呢?孤军奋战的惨烈会带来赵氏身命的损伤,对于不染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结果。他绕了八百道弯儿,极其隐晦的借着旁人的故事,想告诉赵氏的就是这点。

结合苏李二人的沆瀣一气,赵氏顺利的接收到了这一讯息。但收到和做到之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呢。目测赵氏是跨不过去的。他没有拾这话碴儿就是佐证。很多时候人都是在自己的**里枉费心机,赵李二人亦未能免俗。

不染又饮了一盅,起身推开窗户,放了一股冰凉的风进屋。大半个月亮高高挂在夜空,时不时被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闲云遮去一阵光影。

“其实周娘子本可以不死的。”不染幽幽道。他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再次意识到自己斗不过赵氏。他的心中生起极大的挫败感,这打击了他的骄傲,让他接下来的话变成了报复。

“何解?”赵氏起身跟了过来,贴在不染身后,向窗外的夜空探看,却只嗅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夜风的味道。

灯罩子里的红烛燃得只剩下小半寸,混着酒香,熏得屋里的人和物都朦朦胧胧的。特别是他二人身边那张榻,今夜格外有些想要醉去。

“换了我为周氏,我才不要死!”

月光勾勒出了不染的轮廓,投影在赵氏怀中。那小兽没来得及把赵氏灌醉,自己却先微醺了。

“三…… 哦不!图焱的父亲听起来倒像是真的心爱周氏的。可惜,太心急了!开头儿毁了结局…… ”

“听你的意思,怎么?若这个不中用,你便换个人去要真心,如此洒脱?”

赵氏知道人心易变,他从小就见识过了。他也知道情爱这东西在各人的心里占据的份量并不相同。他的父母便是最好的示范。

在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自己与不染能像现下这样一直守着彼此。他总觉得,待到那个花容月貌的少年长成个真正的男子,他必定会生出新的热望和追求。也就是说,他迟早会抛下自己。

对此,赵氏始终怀着恐惧。所以他才要一再向对方确认,确认自己的无可取代、确认自己是被爱的。

自从他意识到杀戮的本质之后,他便活在了一种由朝不保夕带来的焦虑与烦躁里。他背负的人命债总有一日要清算。或许都不用等到他生,自己现世便必遭恶报。

如果自己注定先行一步,他希望不染能向前看,千万别在自己这棵树上吊死!可即使有这样的觉悟,他听了那话还是心痛。痛得眼里都泛起了浅浅的泪花。

“不如此,如何活得下去?!”不染冷淡的本性替他做了选择。他知道这话伤人,可他就是想说出来,仿佛那真是自己的事。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存心报复,还是酒后挡不住的要吐露真言。他突然很好奇,同样的问题,他身后的这个男子会如何作答。于是他大大方方的反问了句:“你难道不会么?”

“哪个能与你这狠辣的小东西相提并论!是我才不要旁人的真心!只会独自守着伤怀罢了。”

一瞬间,赵氏感到了巨大的失望。今夜这顿酒一不小心便将所有的情绪放大,在他心里掀起滚滚黄沙。呛得他眼痛鼻酸、喉咙沙哑,连语气都透出了万世沧桑。

狂沙堆起母亲深夜独自垂泣的背影,赫然向他逼来。赵氏还记得年幼的自己初次撞见那背影时感到的迷惑。即便当时尚且懵懂,那个背影也永远的印在了自己的回忆里。迷一般的令他久久难忘。

而今,当他再次面对那个背影时,却只觉得害怕。因为他已经懂了其中所包含的遗憾、悔恨、痛苦,以及每夜**裸磨折人心的思念。

恐惧让他眩晕,他一屁股坐在榻上,想象着不染终于弃他而去的那日来临。那情境中的自己,仿佛活生生的,又一个苏挽。

“别怕,我不是周氏!我是不染,你的不染…… ”

那小兽听出了赵氏拼命想遮掩过去的哽咽,他一下转过身,看清了那人满眼的忧伤和恐惧。

他登时心疼了、清醒了。他埋怨自己酒后胡言、不知所谓。忙俯下身子,双手捧起赵氏已经泛白的脸,用尽柔情望着那双眼睛,说出了足以揭去一切伤怀的那句“你的…… ”

夜里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旁若无人的路过他俩之间隔着的那道欲醉还醒的雕花紫檀木榻的扶栏。

赵氏的脸颊又有了血色,或者应该叫红晕。他慌忙避开不染的眼神,免得窒息在那汪深情里。给这小兽三言两语便掀翻了七情,真是比打场仗还要累人。

赵氏前一刻还满心惆怅,此刻却又开怀了。自然也少不了埋怨一句:“你惯会折腾人的!”

“偶尔也要让你痛一痛,免得落入理所应当,忘了珍惜。”多么别致的反咬一口,简直堪称万世之楷模。

“世间的周氏若都这般能折腾,便没那么多的死于绝望了吧!”

“我想她或许不是绝望了才死,她只是不屑,她也难免恨过吧!恨自己爱错了人。就像我母亲一样!”

赵氏用不屑解读了周氏之死,并为所有的错爱之后做了总结。至于当事人是否真的恨过,业已无从考证。而赵氏的揣测也不过是在影射他自己。

“那我呢,可是也爱错了人?”不染忽而贱兮兮的挑衅。

“那要问你自己呀!”赵氏还是不接招。

“分明就该要问你。”

“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赵氏虽经历了场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可现下已回了神。他反应过来自己平白受了欺负,正想找机会讨回公道呢。这小兽却偏冒失的一头撞了上来。

“你干嘛!哈哈~ ”

赵氏一把抓住了不染的胳膊,将他摁倒在榻上,猝不及防的动起了世上数一数二的酷刑——挠痒痒。

“说!可有爱错了?!”

“没有没有!啊哈哈~你快停下!痒~ ”

赵氏才不听他的,偏对准他的腋下和肚皮好一通上下其手。这是吃准了那小野物不舍得挠自己呢!真是好生放肆。

不染被他一通折腾下来气都喘不匀了,摊在榻上只觉浑身无力,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他扭头看了看那个盘腿坐在自己身边,一脸得意的刽子手,恨恨的心想:看我不教你知道厉害!

那小兽软皮蛇似的一点点儿蹭过去,躺到了赵氏膝头。小脸儿红扑扑的,一双杏核眼里流转着不怀好意的媚惑。额头微汗、嘴角含笑,发髻和衣衫皆有些凌乱。他仰面盯着人家瞧个没完,自己的小爪子已然搭到了赵氏的大腿上。

“你再这么瞧着我,今儿我可不放人了!”赵氏吓唬道。

“随你!”谁怕谁呀!

“磨人的小妖精!去去去,回你院子去!没得在这里扰人清净!”

赵氏还能真让这家伙就坡下驴了不成?他边说边伸手推了一把不染的肩膀,佯装一脸嫌弃。

那小兽翻起身,冲赵氏吐出舌尖、摇头晃脑。随后头也不回的一溜烟儿跑出了门。幼稚吧,却也真气人。

赵氏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自己虽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但心里却难免有些惋惜于那小妖的过于好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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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