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二,大雪
这日,天阴沉沉的。四野里瞧不出半点儿生机,连鸟兽都守着寂静,等着目送一场早该出发的远行。
方去芜骑了匹老马,没带盘缠也没带食水。孤身一人往茫茫原野去了。
隆冬将近,他身上却只穿了件泛黄的旧长衫。他年轻时不似而今这般的瘦消枯朽,所以多年以后,当他再次穿起这件衣裳时已嫌宽松。
经过了那么多冬春,这衣裳成了周景芮留给方氏最后的遗物。它曾见证了他们虚妄的幸福和禁不住人事腐蚀、终将化为齑粉的誓言。
寒风片刻不息的凛凛吹过,远远看去,这长衫就好似套在了一具枯骨之上,忽闪忽闪的犹如一面旗帜,格外显眼。
荒芜的原野上,过往的孤魂总忍不住问他:“你往哪儿去?”
而他永远只有那一句回答:“这长衫是不才的新妇,周氏景芮,亲手为不才做的…… ”
图焱外出回到家,往常这个时辰,方氏都会坐在后宅的屋内等他回来与自己问声安好。即便是夜了,自己先去睡,也会在正厅留一盏灯给他照亮。可今夜屋里屋外都是黑漆漆一片,图焱觉得反常,高声唤着:“舅舅!”
他没等到方氏应他,便自己摸黑点了蜡。他刚要举着这盏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异常没有存在感的烛火去敲方氏的门,便看见了烛台下边压着的一张字条。那上头不过寥寥数字,写着:吾去矣,勿念。
自从那日给不染看诊回来,方氏就没了精神。成日面无表情、少言寡语。不思茶饭不说,还总一个人闷在房里。
图焱原以为别是不染生了什么大毛病,导致舅舅忙着苦思冥想没空搭理自己。他吓得差点儿直接跑去了将军府,还是听柜上的伙计说根本没给将军府送过药,他这才觉出了哪里不对劲。
尔时,他那冒牌儿的亲娘也刚从巨大的恐惧中缓过神儿来,终于能说句整话了。将军原本吩咐将那邹氏漏夜送回去的,奈何丹枫要收拾她。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灿灿金银之外,多的是缤纷色彩。
他倒也没真的对那妇人下手,只是封了她的口眼,把她丢在角落,让人假装被严刑拷问,故意给她听了几日异常瘆人的惨叫而已。
所以直拖到这夜,郾阳传信的探子才带上图三火这支已露了馅儿的消息,快马加鞭的往晔城奔驰而来。
图焱拿着字条不知所措,自己记忆中落下的第一笔便是方氏其人。无论这个人愿意与否,他都在自己幼小的心灵里建立起了家的概念。乃至此后自己长大成人,无论去到何处,只要想到方氏仍在某个地方,他就感到踏实。他早把方氏当成了家人,一个自己想爱却又没资格去爱的家人。
因为自己的生父,图焱对方氏始终怀着一份愧疚。他认为自己的降生本身就是对那人最无情的剥夺。因此即使方氏对年幼的自己那么冷淡,他也一直像待尊亲一样恭顺体贴着这个人,用尽自己的真心实意去温暖他。
他从不期待自己的这份真心能得到回应,他把这当作是一种赎罪的方式。他认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却从未考虑过自己其实才是那个最无辜的。
他的这种憨傻不失为是造物对他的祝福。
他童年时所感受过的那些恶意并没能吞噬他的真心,驱使他走向邪恶。他没遇到不染父亲那样的智者给予自己正确的引导,他能战胜黑暗与邪魔的引诱全靠他自己。是他亲手为自己崎岖的命途带来了希望与光明。
那光明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受困在仇恨这个遮天蔽日的牢笼里的方去芜也被这光亮洗涤普照。即便他永远也无法发自内心的去爱这个仇人与爱人所生的孩子,却仍然不妨碍自己被这孩子的善与真诚触动。渐渐允许他靠近自己,把自己当成某种依靠。
所以即便这甥舅关系是假的,图焱的心依旧因方氏的离去而慌乱不已。他无法忍受那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他几乎把连着固元堂的这方小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方氏房里陈设如旧,衣衫鞋袜、医箱典籍都整整齐齐的待在该待的地方。这个家除了后院儿那匹老马不翼而飞了之外,保持了主人在家时所有的样子。
此刻,与图焱一般慌乱无措的还有方氏的首徒孙颖。他在医馆忙了整日回到家,方吃了晚饭,自己的夫人便拿了个小包袱来,说是方老早间特意送到家中,吩咐她交给自己夫君的几本医典。
孙先生十分纳闷儿,恩师头天才与自己说近来颇感体力不济,要歇上几日,嘱咐自己看顾好医馆以及病患。怎么会突然给自己送什么医典?况他二人本来日日都在固元堂坐诊,有什么不能当面给他的,还非要亲自跑一趟送到家里来。
他忙打开包袱查看,里头哪有什么医书药典,只有一封短信外加两张地契和一份转赠文书。
信中方氏再次对其当年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撑起家业表达了感激。他说孙颖是唯一能让自己放心托付的人,医馆连同后头的院子,他愿意全部赠予孙颖,而对自己为何骤然生出此举却只字未提。
孙颖看完信只觉心中忐忑。当年他还是个娃娃,亲眼看着方先生几根细细的银针一扎、一碗神奇的汤药灌下去,便救醒了自己顶着烈日卖苦力中暑晕厥的父亲。
在幼小的自己眼里,这位先生俨然天神一般,周身闪耀着熠熠光辉。当年的方氏也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还是那个未尝罪恶、品行无可挑剔的杏林圣手。也是从那时开始,孙颖便立志成为一名医者。
当他鼓起勇气向方氏说出自己的志愿时,方氏不仅没有嫌弃他资质平庸,反而欣然收他为徒,对他悉心教导。不厌其烦的一遍遍为他讲解各种医理要义,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平生所学尽数教给了他。而他也发愤图强、将勤补拙,终有所成。
后来孙氏力排众议,以方去芜首徒的身份,硬气的轰走了一个个意图霸占这份产业的方氏宗亲,也不过是聊报师恩而已……
孙先生顾不得已过了人定,披上外氅提着灯笼,顶着黑夜一路小跑着赶回了固元堂。他从值夜的大夫口中得知方老未曾回来,便径直找去了师父住的院子。进了院门,却只看见图焱手里拿着张字条,坐在师父房前的台阶上打愣。
“师父呢?”孙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去到方氏房里查看。
“哥儿,师父这是何意呀?”他一见房中无人,边焦急的问着,边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拿给了图焱看。
“看来只有他自己走了!”图焱在心里念叨着,手里捧着那个包袱,撇着嘴,忽就抽泣起来。
孙先生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师父逃回来后愈发的衰老沧桑。他已无法把从前那个清朗和蔼、神仙般的人物,与眼前这个落落寡欢、形容消瘦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虽然很心疼,却没有灵丹妙药能抚平师父心头的伤痛。那之后不久,方氏开始频频与住在郾阳的外甥书信往来。那时孙颖还以为师父是瞧出了方氏一干子侄不可托付,怕自己老来无靠才想指望这么个外甥。自己当时还诚挚的与师父盟誓,教他无需担忧,自己定会奉养他终老。
他还记得师父听到这话后欣慰的眼神,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师父想指望的就是那个被蚊虫叮了满身包,耐不住暑热,娇气气躺在地上呻吟的,壮如黑熊的汉子。
他跟着将军一路跋山涉水了大半年,被丹枫送回晔城后连家都不回便直接去了固元堂,想先向自己的恩师问安。谁知却迎头撞见了从墨城一路同行至海仪的那位形貌异人的公子。
他听师父介绍说“这便是为师的外甥”时险些惊掉了下巴。可紧接着,他看到师父眉眼里久违的又有了笑意,便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即便那笑只浅浅浮现了片刻……
他以为终于有个人能让恩师老怀安慰了,却再次做梦也没想到这人来了不过也就个把月的光景,自己的师父便骤然人间蒸发,不见了踪影。
“舅舅既然把家业都给了您,您就收着吧!”图焱把包袱还给了孙先生。
“您先回吧,太晚了!”他抽抽着抹了把眼泪。
“哥儿别难过了,明儿我便去外头找去!”孙先生见三火哭得伤心,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
“您别去!舅舅教您看着药铺呢,我去找他!”那黑熊说罢又抹了把鼻涕。
“也好吧!”
孙先生想起了那些病患期盼的眼神,自觉自己还肩负着一份天赋的职责。在这一点上他与赵氏有着相同的体验,旁人生命的重量是他自己主动要担待的,所以哪怕自己心系恩师的安危,也只能乖乖留下坐堂。
孙氏走后图焱抹干净脸孔,站在院中吹起了一段鸟鸣般的口哨。哨声一停,便从房上窜下来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他与那人吩咐了句,那人便飞上房,瞬间不见了踪影。
图焱说的那句西尽语意思是:速速去寻舅父。
他不吃不睡就这么过了三日,像个野鬼似的静静待在屋里等消息。直等到第四日黎明,城门开启后不久,郾阳来送信的探子把密报交给他,他看后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即便没这密报,凭他那一路被藏得好好的聪明才智,他也能猜个**不离十。可是方氏一走他心就乱了,自然也没法用脑子再思考什么了。
他满脸胡子拉碴,看起来更像一头真正的黑熊了。这黑熊眼下甚为伤怀,急于要讨个说法。
他前脚才迈出院门,便有好几个人从各个隐蔽处一下围了上来。这些人都是从他离开西尽那日起便一直暗中随护他的亲卫。
图焱发令教他们一个也不准跟着,领头那个猜到图焱要去哪里,担忧自己主子的安危,执意同行。却反被图焱劈头盖脸狠狠给骂了一顿。
他还是头一次那么严厉的呵斥自己的手下,事实上,他从未如此横眉怒目的对待过任何人,除了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图焱三日没吃睡了,全靠一口气、一把精神吊着。他拖着自己那副依旧沉甸甸的肉身,独自走在清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憋着满腹的委屈和心疼,脚下一刻不停的走了**条街,径直走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前。
“哥哥!”
像说好了似的,图焱刚到地方,将军与不染便一前一后出了大门,与往常一样准备到营中去。
不染一扭头发现来人竟是图焱,多少有些意外。原本他还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人了,怎料一大清早,人家便找上了门儿。
再瞧他那模样,更是让人傻眼。虽说这黑熊素来不利索吧,可他那大胡子往脸上一糊,看着真是既狼狈又邋遢。他眼圈儿发黑、大脸蜡黄、眼珠子里都是血丝,看起来真有些吓人。
这黑熊说话便奔着将军去了,可却直接被从将军府里冲出的一队人给拦了下来。他们将这头伤心的熊瞎子团团围住,不许他再上前一步。
丹枫多年来一直在为将军畜养自己的人手,供他们差遣调配。护送将军返乡的那些带刀护卫以及派驻到西尽打探情报的人皆出于此。
这些人与丹枫一样,原也是身世凄惨、无所依靠的苦孩子。有些是从墨都起便跟着的,有些则是将军从军后陆续救护回来的。
丹枫觉得应当物尽其用,人也一样。便对他们加以训练后安排在各处,各自派上了用场。而今形势愈发紧迫,丹枫从西尽回来后,将军便教他挑选出一批得力的人手,直接安排在了府中充作护院。带头拦下图焱的便是这批人的统领——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