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个可与我对练的。上回我瞧着你锁得那位小公子动弹不得,几个人都拉你不动。你长在塞外,许是学过些稀罕招式什么的,不如你我切磋一番,也不失为是个好谢礼!”将军这是要切入主题了。
“好呀!哥哥想这事怎么不早说!都多少日子没人与我耍了,我这筋骨都梆硬了呢!”三火拍着大腿,一听便来劲了。
“如此甚好。不过有言在先,我可不会留手!”
“好!既耍就耍痛快了!哥哥接招!”
说时迟那时快,图三火话音才落。回手便抄起身后兵器架子上的一把大刀,想杀将军个措手不及。
他打一进院门儿就盯上了那些兵器,即便赵氏不邀他对练,他自己等会儿也要上手的。
有悔就在将军手边,只见他一个闪身,随后用刀柄反手便打在三火执刀那只手的内腕上。疼得那汉子直呲牙。
接下来的三五回合,将军一手执有悔、一手背在身后,游刃有余的闪避。三火步步紧逼,明显有些躁了。他倒也并非只知一味追赶,有几次他竟也预判出了将军的移动路径,几乎就要逼住那人了。只是他并不知道将军根本无心与他比试,而只想试探他的身手而已。
在他的刀锋几回贴着将军的身侧呼啸而过的时候,将军却已暗暗起了杀心,想着“索性结果了干净!”
将军的脸色渐渐冷峻起来,又经过几回闪转腾挪,那黑熊的后背便赫然亮在了自己眼前。有悔的利刃终于出鞘,没等那汉子回身,闪着寒光的刀锋便抵在了他的颈侧。
他只觉得颈子上一线冰凉,那冰凉穿梭在身后那人的眼中和这柄利刃之上。即使背对着赵氏,三火也觉出了那股杀意。他咧开嘴笑了,手中的大刀咣当落地。他口中又称起了“哥哥”缓缓的转过了身。
“降了~服了~哈哈~还是哥哥厉害呀!”
三火举着双手,依旧是那副傻呵呵的模样。有悔依旧抵在他的颈侧,只不过随着他的转身从一侧换到了另一侧。
手执有悔的那人无意收他回鞘,周身涌动着不易察觉的阴森。他二人四目相交久久,只是这对视丝毫无关风月,而是十足的一场短兵相接。
“他会出手吗?不!不会!”三火心中不住的嘀咕,他纹丝不动的站着,也不知自己此刻是真的不敢动弹,还是不智却也情愿的,把自己的命交在了对方手里。
将军很想动手,他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慈悲几乎就要溃退了。可那人的脸,那张憨傻的大脸盘子就在自己眼前,一如那人挺身而出救下小石头的时候、一如每个不招待见还高呼着“哥哥”硬凑过来的时候。
将军手臂上酝酿的力道来来回回却始终隐而不发,他也不知道对抗自己恶念的究竟是不得滥杀无辜的规戒,还是几次三番透过那张大脸盘子传达出的实实在在的真心……
那小兽原本好端端的瞧着热闹,怎料气氛说变就变了。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急忙上前一手扶着将军绷紧力道的手臂、一手握住了他执刀的手。
那小兽的小心脏怦怦直跳,他强挤出些笑容假装淡定的说道:“给我吧!”
将军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不染脸上,这是他第二次直面那人的狠戾。这种在杀戮中沾染的习气是一种纯粹的染濯,乌涂人心、遮蔽灵性。
正因如此杀生是巨大的罪过,因为遭到屠戮的绝非只有受害者的性命,更包括了加害者自己的心。没人能在这桩恶事中独善其身。
面对那透出深寒的眼神,不染反而渐渐镇定下来。他的心跳渐变平稳呼,吸也和起了节拍,顺畅自在。事实上,越是这种时刻,他本性中的狂傲越是蠢蠢欲动。
降服那股冰冷凶狠是多么诱人的成就!知难而进已被他视作无上的乐趣。他勇敢的迎上赵氏异常瘆人的目光,从容的再次从他手上夺下了有悔。
“将军虽没你壮实,力气可也不小呢!不如你二人赛推沙袋或者摔角比试吧,还是不要舞刀弄枪了,怪吓人的!”
他不紧不慢的把有悔装回鞘内,嘴上那句“吓人”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那黑熊这一身肉自然不是白长的,角力时将军确实输了一步。可摔角就不一样了,比试开始前那黑熊还暗暗得意,他心想“嘿! 这下你可不能躲着我了吧!”
他死死的抓着将军腰股上的绑带,把下巴颏抵在将军肩膀上。二人抱得那叫一个紧。
说起来那汉子不仅壮硕,而且身子灵活速度也快。跟他比起来,将军的精壮显得很有些不起眼。
二人身形力道上的对比已然高下立判,但摔角如同用兵,比的是脑子。技法上更是讲究个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亦即所谓的四两拨千斤。
一开始将军按兵不动,任那汉子把自己推来拽去。自己只消配合着他发力的方向进退闪转,总有办法泄了他的猛力。那黑熊脚下也没闲着,总尝试勾将军的腿脚,加上自己更胜一筹的力量,以期一举将那人扳倒。
可将军那扎马的功夫也绝非吃素的。幼时,除了武德之外,武师教他的第一课便是下盘要稳!那汉子原本还打量着,左右丹枫也不在,这院子里谁也拽不动他了,待会儿定要依葫芦画瓢,把这位哥哥也锁个动弹不得。必得等他认输了自己才罢休,好找补找补方才拼刀时的技不如人。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虽响,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却再次粉墨登场。多番尝试下,三火总也撂他不倒。可这汉子既不服输也不气馁,就如同一头眼前挂了胡萝卜的倔驴,为达目的不惜围着磨盘一圈圈儿的打转。
渐渐,那黑熊疲累了,气也喘不匀了。将军看准机会等他再次发力预备压倒自己时,只稍一侧身,抓着绑带猛力一抡,脚下同时使了个绊子,身子再顺势下压,瞬间便反守为攻。
三火一下失了平衡,后背着地直挺挺的就被撂倒了。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身满脸的汗,在软垫上摊成个大字。
将军迅速从他身上起开了,倒也不是怕他没完没了再又纠缠,实在是自己被他身上那股子热气蒸得不行,恨不得即刻打桶井水从头淋到脚才好。
其实赵伯渊这人多少有些洁癖,尤其不喜欢又湿又黏的东西,比如血和汗。
三火仰面躺着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的望着天。脑子里还琢磨着方才自己是如何被撂倒的。这家伙比别的输便输了,说到摔角他可是信心满满的。因为打从十五岁起他就没输过。
他后悔自己不该贪功冒进,很该再谨慎些。事实上,他很想在这上赢赵氏一回。如同一直仰望长兄的幼弟,想赢一回自己天神般的哥哥一样。
“快起来吧!去吃些凉果!”不染甜美的笑脸出现在那黑熊眼前,温柔的催促道。
与此同时赵氏已然解下腰股间的绑带,坐在桌前用湿帕子抹起了手脸。桌上放着那小兽一早冰好的鸭梨,那二人比划的时候,他边兴味十足的观战,边去皮去核把那凉果切成了小块儿,装盘摆好。
“腿儿软了,你拉我一把~ ”那黑熊朝不染伸出了自己厚实的熊掌,这是撒娇求安慰呢。
“你自己起来!”
啪的一声,那小兽的巴掌便拍到了三火手背上。他不是不愿意扶人家,实在是为某人酸溜溜的目光所逼。
李郎君快步回到桌前,回到了那妒妇赵氏的身边坐好。赶紧用银签扎了块爽脆清甜的鸭梨递给了人家,以示讨好。
“不吃!”那人白了一眼那倒霉的鸭梨。
“浑身热汗,如此冰凉的生果吃下去,教脾胃情何以堪?!”
“冬日里偏爱吃冷酒,见着冻梨冻柿子双眼都放光!那会子你这脾胃便情可以堪啦?”收拾醋坛子这事,不染也算有经验了。
“你懂什么?!冬日元阳内守,吃些冻物正好败火!”
“冬日里上火多因猫冬少动,进补太过积了食火!你吃得这样素净,又整日上蹿下跳的,哪里来的火要败?”
“呵!要你管!”
“你这衣裳也透了,我陪你去换一件吧!”
“不换!”
“那我帮你抹抹背吧,汗沤着难受的!”
“你那汗巾都给人了,拿什么帮我…… ”
赵酸酸这个“抹”字还没出口,不染已拿起帕子凑了过来。他正对着赵酸酸,把手从人家的襟口伸了进去,跨过肩膊直抵脊背。
“也帮我擦擦!”三火早脱了上衣,索性又光着膀子冲不染露出了自己那宽厚的背面儿。
“我是你的随从吗?你自己擦!”那小兽故作厌烦。
“哎呀~够不着!给擦擦~ ”三火娇气气央求道。
“帮他擦擦吧!”那人心里甜着呢,气儿顺了自然大方了。
“是!”那小兽故作恭顺。
赵酸酸身上干爽了,翘着兰花指,捏着银签扎了块儿鸭梨细嚼慢咽起来,边吃边用眼神告诉不染:“给你面子我才吃的!”
三火可不像他活得这般仔细,他一口两三块儿,三下五除二,一大盘子凉果便悉数进了他的肚子。
不染又从小厨房端了银耳糖水出来给他们盛上,伺候完这二位大爷,那小兽可算能消停歇会儿了。
“哥哥,你这刀可真好看!长长的一条,锃光瓦亮的。刀鞘和刀柄上还雕着花,看着就这么俊秀又威风!”
那黑熊吃饱喝足,嘴巴照例也不会闲着。他坐在桌前又打量起了将军的有悔,未经允许自己便抽出来看了。
“你再看我刚才用的那把大砍刀,蠢笨又粗吧!难怪打不过你!是这家伙什的毛病。嘿嘿~ ”
“我们将军使的是横刀,自然别致又威武。话说回来,那么多刀枪剑戟,你偏挑了那把。跟草寇山匪拦路打劫时用的大刀似的!也是,要不怎么说物似主人形呢,什么人使什么兵器!”那小兽又开始了,不过这回这话里话外,多少有些奉承赵氏的意味。
“你这小家伙,又成心气人是不是?你就知道笑话我!你倒是求哥哥赏我口好刀呀!”三火很心爱将军的有悔,觉得他的好刀应该不止这一口。故而琢磨着给自己讨个便宜。
“你一个平头百姓,无故佩着刀上街可是要吃官司的!”将军这算是一口回绝了,一样找了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借口。顺便以一句“平头百姓”,试了试三火的反应。
“还有这么一说啊?!”三火摸了摸后脑勺,傻傻问道。
“当然了!你连这律法都不知道?哦对!你不知道!哈哈”
要说这图三火身上可供消遣的错漏也太多了,不染佯装恍然大悟,随后露出一脸的坏笑。
“哥哥!哥哥!你管不管了?他这几日欺负我都上瘾了!”三火委屈巴巴的,又要找那条叫圆木球儿的鱼给自己做主了。
“他这样挤兑你,你还爱搭理他,瞧你也是病得不轻!”
将军这话实在也蛮有道理的。那小兽听后一脸得意的冲三火吐了吐舌尖儿,还摇头晃脑的。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哥哥,他平时也没少挤兑你吧!”三火没辙了,只撇了撇嘴便又对着赵氏探问道。听这意思像要开诉苦大会似的。
“呵~他不敢!”赵氏扯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未必吧!我看他就是再放肆,哥哥也不能拿他怎么着!毕竟一瞧见他那小模样,反正我是气不起来的!”
“嘿!与人玩笑尚惹得人汗颜,教他激你一激试试,瞧你还能忍住不恼火?!”这话赵氏也只能在心里说说,他至今仍然对东尽那个激烈的夜晚心有余悸。
“将军生起气来可吓人了,我哪有胆子与他造次?!”
那小兽说他呼哧他便喘上了,他说完便又故作乖顺的瞧着将军。将军也皮笑肉不笑的回望他,这俩货谁还不知道谁呀!
图三火一如那夜藏在账子里那样,张着自己牛一般的大眼睛,不露声色的窥视着那二人的互动。他心里的某个猜测,因此又更定了些……
图三火言而有信,果真带着那小兽在城中转了整日。但凡那小祖宗看上的东西,他二话不说皆给买了回来。
不染回府与将军好一通显摆,将军一瞧,那黑熊竟连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钧瓷都舍得买下送给不染,这人使银子时的大手笔作派与自己倒是不相上下。
也别说,那件钧瓷状似海棠,透着玫瑰紫般绚丽丰满的色彩,赵氏见了也有些爱不释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