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将军,门外有位图姓公子前来拜访。”
他俩正深情对望间,门上的小厮不合时宜的前来禀报。或者应当说是那头阴魂不散的黑熊,不合时宜的又跑来打搅。
“请他进来吧!”将军道。
“是!”小厮恭敬而退。
“哎呦哥哥!你这是宅子还是王宫呀?敢情上回连一半都没看全,往里走竟还有这么长的路!”
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儿,小厮引着图三火进了温雅轩。只见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提了俩好大的盒子。咣当一声便撂在了院中的圆桌前,将军的脚旁边。
“这不就是普通的私宅么!帝王宫宇何等壮观,你在墨城也不是没见识过!你好歹也是富庶商贾之子,怎么成日总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赵氏有意试探。
“哎呦哥哥!你是从小福窝里长起来的,这么好的宅子只在你眼里才是寻常的。就你那园子比我家还大呢!还有吃饭那亭子,多气派!我家虽经商,财货也算充足,但也就守着个不到十亩地的宅子住着。统共也就五六方院子,跟你这儿可比不了!”
“你怎知我福窝里长起来的?!”赵氏精准聚焦。
“呃…… 这…… 嗨!看哥哥你那眼光,这么好的宅子还嫌平常,那自然…… 是吧!”
三火已然出了一头的汗,显得有些局促。赵氏暗暗思量这人方才算不算是露了马脚。
“都深秋了,你怎么还能出这一头的汗!”
这小兽见三火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便把自己的汗巾递给了他,赵氏即刻不悦。
“这俩盒子太沉,带路的小哥儿要帮我提来着,我没好意思使唤人家。哪知道这么远的路!累得我一身汗。”
“呵呵~坐下喝杯茶,歇歇吧!”
“娘诶~你这杯子还没我的手掌大呢!喂鸟儿这点茶水都不够!”三火说着,一屁股坐到了赵氏身旁的圆凳上。
“品茶乃是雅趣,要细饮慢酌,何须多么大的杯子?又不是饮马!”那小兽笑着讽道。
“那我也得雅得起来才行,再好的茶我也吃不出差别,你快给我换个大碗,多给盛些凉水就行,渴死我了!”
不染转身去小厨房给他盛水的工夫,这汉子便开始抹起汗来.旁人抹汗都是以汗巾就面,一处处细细的擦。他偏不,手举着汗巾,把自己的大脸转着圈儿的往那汗巾上蹭。
他把脸转到赵氏那边时,发现那人正半拧着眉头瞅自己呢。他便咧开大嘴嘿嘿的一傻笑,口中还称了声“哥哥”。瞧着也是怪喜庆的。
“回来已月余了,你怎么忽然想起送谢礼来了?”
“这不我舅数落我来着嘛。他说我不识礼数,这一路上受了哥哥庇护,还厚着脸皮到你府上蹭了顿好餐食,也不知回礼答谢。我这才想到,确实该来谢谢哥哥的!”
“庇护倒也谈不上!说到答谢,令舅父妙手,也曾助我脱险。只报以一餐饭,说起来我也是失礼的!”
“哥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上回那事我听说了,我舅那老命都是你拼回来的,还替咱们挽回了钱货损失。再说,我舅本就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是他分内的事!况且你又不是不给诊金!明明对咱们有大恩的人是你,怎么还说自己失礼了呢?”
“呵呵~过奖!”赵氏礼貌的笑了笑。
“喝吧!”不染端了好大一碗凉水给他,只见三火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下了肚。
“爽!总算活过来了!诶,怎么没见丹枫哥哥呢?”三火抹了抹嘴,四下看了看问道。
“他有自己的事忙!”赵氏道。
“噢~ ”
无论是将军也好、丹枫也好,这黑熊都是憷的。不过对将军他是憷中又藏了些爱戴,渴望与之亲近。但对丹枫那可是纯粹的憷。
他直觉上丹枫是个油盐不进的,示弱讨好这样的招数对那人也不顶用。他断定那人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所以丹枫不在,自己反倒觉得自在很多。
“你们知道吗?城里有间铺子叫…… 四方什么的,里头卖的东西花样儿可多啦!北境没有的吃食、新鲜的小玩意儿、首饰、皮料,要什么有什么,我在那儿淘换了不少好东西,还给姐姐买了这个,你们看~ ”
三火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里头搁着一支看着就那么富贵逼人的金钗。
“天爷呀 你这钗…… ”不染叹道。
“怎么样?好看吧!这钗是那铺子里最显眼的!”
“这钗头镶了拇指肚那么大颗宝石,是碧玺吧?成色虽不错却是朱红的…… 周围还有一圈儿东珠,再以金托底,只怕价钱也显眼呢!”
这小兽皱着眉头,他想起荼蘼平日里都是簪支素银簪子,即便赶上年节、生辰,簪的珠翠或步摇也是挑平凡低调的。怎么看三火买的这支金钗也是入不了那位不喜招摇的娘子的眼的。
“嘿嘿是呢!姐姐应该会喜欢吧!”
“那可未必,你这钗太…… 太张扬了,有些艳俗!姐姐品味素雅,她八成是看不上的!”
“怎么俗气了,多好看呐!”三火说着就拿那钗往不染的头上比划了起来。
“你别拿我比呀!”不染直往后躲。
“你买这钗呀,常春阁里那些娘子们指定喜欢。姐姐…… 我劝你不要送!”
“常春阁是什么地方?还有小娘子?”
“你没去过呀?那地方可好玩了!”那小兽憋着笑,不怀好意的说道。他那神秘兮兮的表情像极了当时诓骗自己的赵氏。
“咳!”赵氏故意清了清嗓子,顺便瞥了不染一眼。
“别管别的小娘子喜不喜欢,姐姐喜欢就好!我受伤那会儿她还帮我敷药来着,我见她给小石头编的那个竹草蜢像活的似的,夸了一句,她就给我也编了一个,我还留着呢!这金钗她要不喜欢那可白瞎了!”这黑熊心里没底,眼见有些失落。
“这物件儿贵重,姐姐若不喜欢便卖了换银钞也是一样的!总不会错的。”不染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市侩。
“也是哈!嘿嘿~ ”三火又傻呵呵的乐了。
“我的呢?你送了我什么?没我那一巴掌,你怕是早见阎王了,你要送什么谢我?”这小兽倒是蛮会邀功的。
“这个!给!”三火说着从提盒里翻了好大个纸包出来。
“这什么?”
“你先闻闻,香么?”
“肉脯?就这?”那小兽简直大失所望。
“这肉脯可好吃了!我昨儿自己吃了整整一大包呢!你尝尝,软和和、香喷喷的。”三火说着拿了一片,喂到不染嘴边。
“嘁~再好吃到了明日也就是一泡屎!我可救过你的命!你就送我这个?没劲!”那小兽扒拉开三火的手,还白了他一眼。
今时不同往日,不染跟着将军,要什么稀罕的鲜美厚味没有?单凭一块肉脯倒也真是很难打动他日渐挑剔的口味了呢。
“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将军心想。
打从认识不染开始,自己就没听他用过一回屎尿屁之类不雅的字眼儿。倒是他宣威将军自己,被激得生平头一次说了回“放屁”。
“那想要什么你先挑!这盒子里好多呢,都是你们的!”三火把盒盖子都掀开了,让不染随便拿。
“我看看,茶砖、糕饼、香木…… 这都什么呀?!”
“一样也看不上啊?!”
“你也太抠搜了!这些寻常物件儿哪里没有?你那银子都省到那支钗上了吧!”那小兽揶揄道。
“寻常?就那茶砖,说是一年也就出个百十来块儿。翻了多少山水,死了多少人、多少马,千辛万苦才运过来的!还有那香木,金贵的就那么一指头尖儿,说是够三口人多半年的伙食呢!虽没有那钗值钱吧,倒也不便宜了!
还有还有那糕饼,也讲究着呢!说是哪个牛哄哄的大师傅,一日也做不了三斤!我可还托了人情,好不容易才给买来的呢!这还寻常?”三火忙慌慌辩解道。
“眼下府里就有这些。你进去闻闻,将军房里熏的便是上好的伽南香。方才端给你的大红袍也是世上仅有的两棵古株上采的!那才是真稀罕!还买糕饼?将军压根不喜食甜,你不知道吗?!”
“我哪知道哥哥不爱吃甜的呀!我就记着中秋那日你倒是吃了不少点心。所以…… 再说,这送女子自然是首饰最好。可送儿郎,你说还能有什么贵重不寻常的?!”三火很是无奈。
“怎么没有?美玉、字画、古玩、瓷器,哪样不比这些出挑?!”那小兽对三火一向是宽容的,今日却提起性子故意刁难开了。
“我不懂那些,怕买打眼了。要不改日咱们一块儿上街,你看上什么,我都给你买还不成么?”
让那小兽一通数落,三火真觉着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说到底,他还是愿意迁就不染,跟将军一样。
“我瞧着你倒是什么都不缺的,除了体面规矩!哪有嫌人家送的礼不合意,追着人要这要那的。你也真好意思开口!”
将军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了,他并未因爱慕便一味宠溺。如同上回胜榉那事一样,该教训的时候,这人可从没含糊过。
“嗨~哥哥,不碍事!不碍事!”三火还护着呢。
“我的大将军,你瞧不出我故意刁难他呢?再说,我这理也没挑错!他送这些也忒没心思了。”那小兽先是理直气壮的反驳了将军的训诫,随即又对三火接着发难。
“兄长乃儒将,学问好得很!你就不说送方好砚台?又说中秋那日,府里的园子你也瞧了。哪怕淘换棵名贵花木送来也算你有心!外头稍富裕些的人户都会品香点茶,将军府里能少有香茶没有?还需你送!”
“你就别数落我了,我没给人送过礼!哪想得到送礼还有那么多讲究。我这人粗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伙计也是看人下菜碟,谁会撺掇我这样的买砚台、花木、字画、瓷器那些呀!小不染,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可别再埋怨我了!你三火哥哥缺心思、缺学问,就是不缺银子!”
要说这图三火性子也是软的,都让人挤兑到这地步了,还好言好语的讨饶呢!脸上心上更是丝毫怨气儿都没有。
再看那小兽,得意的呀!这家伙也是好命。从前在家有父母兄长宠爱,后来又得赵氏捧护。交个朋友吧,却当他祖宗似的供着。就连丹枫、荼蘼那样的,也是有意无意让着他的。
想想图三火动不动便遭人白眼的境遇,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这小公子的马屁不好拍,胃口也大得很!你只怕要破费了。”
将军虽然觉得不染过分了,但也是拿他没辙。揶揄一句“小公子”已经是极限了。姑且搭救搭救三火这场无妄之灾吧。
“哈哈不碍事,我稀罕小不染,银子使他身上我乐意!哥哥你想要什么?使到哥哥身上,我也不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