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十日,丹枫派去郾阳的密探总算有了回音。得了上次的教训,丹枫长了记性,赶在回府前来到大账。将军屏退左右,遣走了值守的兵士,单独听丹枫说起了打探来的消息。
“图氏并非大姓,郾阳也只此一家。图氏一族自惠帝三年迁住郾阳,早年以边贸生意维持家计,后在本地营商,是郾阳知名的富贾。
他家中第五代长房有一嫡子,名图三火。此人也的确正在外游历。到此处都还并无可疑,只是我加了个小心,要他们一并查了这家的女眷。方才得知图氏内宅之中,上至主母娘子、下至侍妾通房,皆无什么图方氏。
图三火的生母是晔城人氏不错,可却不姓方而是姓邹!且邹大娘子乃是原配并非填房,这便说不通了!”
赵氏与丹枫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半天都没再言语。他二人心知肚明,这个图三火一定有问题。只是不知他和他的舅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真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氏不禁疑惑,一个人说什么也不可能记错自己娘亲的姓氏。那方先生的嫡亲的妹子又岂会不姓方?他二人既一起扯谎自是有想共同湮灭的事实,然而不管他们想掩盖的是什么,他们从前所展现出的一切也都成了伪装。
赵氏一下就烦了,后悔自己一时心软让这么个来路不明、遮遮掩掩的家伙贴了上来。更要命的是荼蘼和那小兽心里可都是向着这个骗子的。那小兽倒还好,可想到荼蘼多半会因为空欢喜一场而受到伤害,赵氏便恨得咬牙切齿。他此时可不知道,自己那位天赋异禀的姐姐是有多么拿得起放得下。
赵氏喘了口粗气正烦心呢,一斜眼偏就瞥见了桌旁的书架上搁着的一本书。倏忽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名字,脸上露出恍然的笑的同时口中还念叨了句:“三火!”
先前的疑惑、悔恨和气愤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恐惧。
“可是想到了什么?”丹枫敏锐的问。
“哥哥可还记得,早先哥哥编纂的《塞外部志》里所记,西尽勒岚庆部达拉尔罕有一子,名…… 图焱!”
赵氏边说边一脸凝重的起身从架子上抽出了丹枫一年前亲作的这本册子。
“我即刻亲去探察!”听到图焱这俩字,丹枫顿觉寒毛倒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似的。说完便闪身匆匆出了大帐。
桌前摇晃的烛火把赵氏心中的担忧与不安投影到了账中的每个角落。他仰靠在椅背上,眼望着账顶的梁柱。图焱靠近自己的目的已不言自明,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自己却丝毫没有头绪。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好心机的对手,他自责于自己的松懈怠慢,无视了身边始终危机四伏的现实。他也看清了自己那十分有限的能力。他忽然想起了老道的预言,推测自己迟早要面对难以挽回的局面。
赵氏独自回了府,那小兽正在温雅轩眼巴巴的等着与他一道用晚饭呢。不染笑盈盈的迎上去,赵氏也习惯性的对他笑着。只是今日他的笑很难不勉强。
“表情怎么这样?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不染敏锐的觉察到了赵氏的不对劲,关切道。
“今日校场上练太久,有些乏了!”赵氏衣裳也没换便坐到了饭桌前。
他从前可说是个盛得住事的人,但这次的事确实太大了,不得已,他只能在不染面前带上假面。抱着一丝侥幸扯了谎,指望丹枫带个能证明自己想错了的好消息回来。
“你那身盔甲有多沉我可是领教过的,你穿着它好一通折腾还能不累么?!要我说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索性辞了这差事,轻轻松松的只当你的甩手掌柜也不错!”
“呵~到时我整日无所事事,吃得脑满肠肥,你可不要嫌弃死我了!我还是乖乖做我的大将军吧,保得一方安宁,好歹能落个受人敬仰!”
赵氏心里想的是自己已经骑虎难下,军人这个身份也早成了身上的一把枷锁,奈何说出来时就变了味儿。
“真是识人不明!你怎么知道我会嫌弃你?不管你怎么选、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不染盛了碗羹给赵氏,话说得很是笃定。
“那真是承蒙君之不弃了!”
有良人在侧终归是种安慰。不染的话多少稀释了些赵氏心间积累的疲惫。眼下,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喝光这碗热乎乎的羹汤,不负静好时光。
“对了,今日我去城郊的庄子看了,今年的收成可着实不错!菽麦稻粟加起来有小六千石呢,不管是卖了还是囤着都好!我回来时还特意去了一趟铺子,正好遇见三火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说是买给咱们的谢礼,明日要来瞧瞧咱们!”
“有什么好谢的!他倒是会找由头,总要贴上来的!”
赵氏这羹汤还没喝两口呢,那阴魂不散的家伙便又杀上来了。他真是要烦死了,奈何硬着头皮也得先应付着。
“军中若是没什么事,你明日能早些回来么?三火说他吃了午饭便过来。”不染小心的探问道。
“他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这儿好歹是将军府,即便倾诚兄过来也是要先下拜帖的。他倒好,什么时候想来便来,都不需提前知会一声的?!”赵氏烦躁道。
“他一个粗鲁汉子哪里晓得这许多礼节,他是真心把咱们当兄弟了,才老是想与咱们亲近的吧!”不染又替那人说起了好话。
“呵~ ”将军冷笑一声,顺便夹了那小兽一眼。
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这火气可又要憋不住了,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争执,索性闭上了自己的嘴。
翌日,赵氏稀罕的睡过了卯时还没起身。不染只以为他是昨日累着了,故意没叫他由着他睡去。其实赵氏不到寅时便醒了,躺在床上反复琢磨着这些事,根本不想起来。
“都什么时辰了,你也不叫醒我!这回指定迟了!”
辰时刚过,赵氏磨磨唧唧起来了,见不染端着水进来,假模假式的直抱怨。
“你若休息不好我便心不安!再说,你成日在军中理事,偶尔迟那么一会子又能怎么着?!”不染还理直气壮的巴巴儿呢,他哪里知道那人是故意要赖在床上。
“你呀!”赵氏佯装无可奈何。
“左右也是迟了!用了早饭再走吧。”
“还用早饭?吃完了再穿戴齐整,便是飞奔过去也晌午了!”
“刚吃饱可不能在马背上颠簸,肠胃受不了的!不吃也不行,没气力!”那小兽故作为难。
“近日除了练兵不也没别的事么,要不索性别去了!左右小半天都过了!”李氏直怂恿。
“哎呀真是的!都日上三竿了还干嘛去!”赵氏说着把手巾摔到盆里,溅出来的水花儿都无奈了,像是在说:“这人可真能演!”
“就是啊!今日还要早退,就别去了!”李氏暗自欢喜。
“罢了!下回我若是再睡过了头,你可得记着叫我!!”
这小兽的怂恿正中赵氏隐怀,他是演得挺好,可这也未免答应得太痛快了吧!对一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作狂来说。
“真不走了吗?!太好了!呵呵~ ”
吃过早饭稍歇了一会儿,赵氏便教慕松差人将库房里的各样刀枪剑戟,连同兵器架子、摔角角力用的人形沙袋,悉数搬进院儿里。自个儿坐在院中的圆桌前,拿着软布精心的擦拭起了他那把宝刀有悔。
不染见这阵势,还以为他是要逐件擦拭那些兵器呢。他哪里晓得人家一早拿定了主意,摩拳擦掌的准备试试那黑熊。否则,他怎么会宁可旷工也要赖在家里呢?
“不染,去把我的皮甲拿过来。”赵氏把有悔抹得铮亮,边说边迎着光把它举到眼前,用拇指由刀柄至刀头,顺着刀锋捋了过去。
“天爷呀!你别捋他,仔细剌了手!”那小兽赶紧夺下了有悔搁到桌上,随后细细的瞧起了赵氏的拇指。
“我手上还能没分寸么?你瞧好了!可有口子没有?”赵氏那个表情语气,真是傲娇得要死。
“教你拿我的皮甲过来,别看了!”赵氏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外推了不染一把。
“你又要做什么?!”不染一听便头疼了,这人百分之一万是又要作妖了。不染烦得要命。
“松松筋骨!我耍一套刀给你瞧瞧!你不是说近来体力好了,人也结实了么。待会儿你挑上一样兵器,我也教你几招!”赵氏像个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说得眉飞色舞。
“哎呀你饶了我吧!上回你也要教我,把我摔得尾巴骨疼了好几日呢!我可不要学,学了也无用!你自己折腾吧,别折磨我!我要去小厨房备些汤水菜品,晚上留三火用饭。”
不染一猜那人就没憋好屁,脑袋嗡一下就大了。只想着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站住!”赵氏大呵一声。
“多扒拉几下算盘都会酸,那么娇贵的小爪子给我做羹汤也便罢了,还要给他料理,你什么意思?!是想我再闹一场么?!”
翻了,赵娘子家的醋坛子又翻了!
“那我不去了。”
不染杵在原地困窘不已,他埋怨自己慌不择路,无端端又招惹了那妒妇。他拿不准自己现下该不该赔个笑脸,只得故作委屈状。
“我这不是爪子,是手~ ”他低声嘟囔完,把双手叠在一起往前一伸,撅着嘴瞅了赵氏一眼。
“呵~ ”赵氏乐了。“过来!”
“求你别让我学什么功夫了,我真不想学。”不染央求着,满心的不乐意。看他那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我还不稀得教呢!!爱学不学!”
“我就知道,你那么慈悲不会强人所难的!”那小兽脸上马上又有了喜色,边巴结讨好,边给赵大爷倒了杯茶。
“诶!你看见那沙包没有?你既不想学功夫,不如与我赛赛那个吧!”这人真是没完没了,像猫逗耗子似的。
“你存心整我呢吧!你要我与你赛什么?有得赛吗?!我拿这刀都费劲,那么大个沙包,你让它推我得了!”不染已经生气了,瞧着马上要翻脸的样子。
“得得得!公子您坐!”赵氏又享受了一把将那小兽的阴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他心满意足见好就收。
“您饮杯茶润润,看小的给您耍上一耍!”
“昨日累成那样,今日接着折腾,也不知是哪来那么大劲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放去营中,省得又来琢磨人!”
李氏斜着眼直瞥赵氏,此刻那人飒爽的英姿也堵不住他这满腹的牢骚了。
赵氏耍够了也快到晌午了,因他早饭吃得太晚,现下并不肚饿。只用一碗豆粥、些许酱菜便打发了一顿午饭。人家可是连皮甲都没脱,瞧这意思只怕午后还要接着耍的。
“若是农家养了你这样的儿子可要乐坏了!食少清淡还浑身是劲,瞧着你耕田种地也必是把好手!”
不染每每看着将军饮食,都没法把他跟在东林中只身拼杀的那个狠角色联系在一起。的确,跟那人日常的动静比起来,他那食量真可说是小的。何况还吃得那么素净,难怪那小兽总觉得不可思议。
“想要的总比已有的多,实所需的比已有却已足够。人性之贪婪,从饮食上便可见一斑!”
“你这是讥讽我呢么?何不指名道姓,大大方方的说!”
“怎么?你也知自己食量大,这是心虚啦?人贵自知!指名道姓,显得我多不礼貌!哈哈~ ”
“你一个豪门贵公子,自幼珍馐美馔只作寻常,又岂知吾等穷门小户日日粗茶淡饭的苦处!况且,你可曾有一日挨过饿没有?你又可知经年忍着腹中灼痛,饥肠辘辘的入睡是个什么滋味儿?我吃得多也是饿得印象深刻,怕了!”
“莫提那些旧事了!左右咱家钱银丰足,你使劲吃,吃不穷我!不过话说回来,你怎知我没挨过饿!”
听到这句“咱家”那小兽的心中不禁一阵欢喜,可后头那句“你怎知我没挨过饿”又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还饿过肚子?”不染眨巴着眼,惊讶反问。
“回到墨都后,我老是同他们作对,动不动在家祠里一跪便是数日。那时我倔得很,不服受罚便绝食相抗。哪怕是饿得眼冒金星也死撑着不吃东西。
回回都是丹枫待我没力气犟了,趁夜深人静,硬塞了糕饼到我嘴里才没被饿死!呵呵~你说的因肚饿而腹中灼痛的滋味儿,我是知道的!”
赵氏只当是年少时的趣事,微笑着说得轻松。听的人可是觉得好不沉重。
“你现下一样是死倔的!”不染不错眼的看着赵氏,眼里写了好大个心疼。
“日后,断不能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了,知道吗?!”
“知道了。”
这句“死倔”在赵氏心中掀起一阵波澜,若不是不染眼中闪烁的情愫拽着,那人的思绪险些又落进了过往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