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玩笑着的同时,那亭子里的气氛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方先生、将军还有丹枫,面上虽个个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心里则各有各的盘算。
“咱们还从未听先生提起过自己的妻小,不揣冒昧,听三火君的意思,难道先生未曾成过家吗?”
将军对方氏这个人可谓印象深刻。这位医术精湛的长者为人平和慈悲,乍看起来他就如同大多数医者一样,并没有什么格外引人注目的不寻常之处,除了那次东林中的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但凡人,大都是怕死贪生的。去年夏天那队接货的掌柜、小厮、伙计、镖师,几十号人惨遭杀害。满地的尸首、充斥谷道的血腥之气、死生未卜的前途,任谁遭遇了这样的恶事不胆颤心寒呢?
叶掌柜那种被吓得险些失掉心神的样子才是常人该有的反应。就连平日敢怼天怼地的那小兽在性命攸关的情势下想淡定下来,多少也得依靠演技。怎么偏他方先生一人与众不同?
好像自己从未被劫持,而是正端坐在自家的榻上一般安稳妥当。将军越想越觉得可疑,虽说这世上的确有人生而无畏,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哪那么巧偏让自己遇上了!
“…… ”方先生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辈唐突了,先生若有为难,便当晚辈没有问过!”见方氏一直不言语,将军便收回了自己的提问。
左右他答与不答、答了什么、是否足信,都已不打紧。因为丹枫定要再多办一项差事了。
“老朽曾有妻子…… ”方先生深长的喘息着,闭上眼,干了一盏酒。
“吾妻温良贤淑、貌美非常,犬子聪敏好学,可惜…… 那年他与我西出采办药材,路遇山崩,离世时同不染小哥儿是差不多的年纪。吾妻难以承受丧子之痛,没多久也…… ”灯影下,方先生那一脸伤感已无所遁形。
“先生节哀。”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得老朽头一次见到不染小哥儿时险些恍惚,一下子还以为是琰儿回来了!不染小哥儿与我琰儿十分神似,生得也一般的清秀隽美呢!”方先生边说边望了一眼在坡下玩闹的那小兽,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
将军与丹枫对视了一眼也都没再言语,方氏显然在追忆往昔。美满与惨淡对比起来总是鲜明的,方氏的话无论有几分真,他的哀伤都如假包换。
这是赵氏心里最终的定论。而丹枫此刻却不合时宜的笑了,无声且轻浅。这笑无关方氏,他是在笑话自己。毕竟他是个连根基在何处,亲眷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的人呢。
“姐姐拜完月亮就走,怎么也不过来坐坐!没劲!大过节的也不说与咱们热闹热闹!”看着心上人远去的倩影,三火撅着自己的大嘴既失落又泄气。
“姐姐懒得瞧你那丑样子呗!”那小兽调笑道。
“我丑!嘁~姐姐明明是懒得听你嘚啵嘚才走的!”
这汉子知道自己生得不好看,但还是头一回这么直截了当的被人说了丑。他那心里此刻还挺不是滋味的。
“别姐姐姐姐的,谁是你姐姐!呵呵~ ”这小兽还是不肯罢休,他自己欺负起图三火来倒不觉得人家可怜了。
这俩货回了亭子,用一场没心没肺的斗嘴打破了冗长的沉默。他俩闹得正欢呢,哪里还顾得上察言观色。那黑熊连干了两盏酒,不染也端起已半冷了的羹汤一饮而尽。三火口渴实在是心火烧的,那小兽口渴则纯粹是因为逗人逗得太兴奋。
“哥哥你看他!他又欺负我,你也不管管!”三火拿那小兽没办法,气得直跟赵氏告状。
“你指望伯渊约束他,不是缘木求鱼么?”丹枫接了话。
“什么鱼?!”三火睁大了眼,又要头疼了。
“你不知道有条叫圆木球儿的鱼么?那鱼可跟我说了,让你多!读!些!书!哈哈哈~ ”
不染都要笑疯了,丹枫一听这么损的话忍不住也乐了。一旁那几个小官人就更不用说了。
“怎好如此讥讽人的!”赵氏努力不笑,装着愠怒斥道。
“就是就是!这小家伙也忒坏了!哥哥,他刚还说我丑呢!”三火见赵氏维护自己,心里更委屈了。
“这…… ”赵氏两手一摊,面露难色。明显是无能为力了。
“哈哈哈…… ”那小兽见状拊掌狂笑。那笑得,真好似褒妃见诸侯忙去忙回之时。
三火不好意思了,他尴尬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斜眼儿瞥见了一旁正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官人们,突然又有了主意。
“都说一白遮百丑,我说各位,你们觉得我若是用上些脂粉扑扑脸,再簪个花什么的,可还有救么?”三火一本正经的问道。
这主意是好呢?是搞笑呢?还是好搞笑呢?小官人们实在不知答案。除了方先生,众人尽皆笑翻。
可怜的图三火呀!长得丑或许是因为前世瞋恚心重的缘故吧。可今生的他又有何辜呢?
众人的笑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都没消停。不仅将军和不染,眼下就连丹枫都不敢直视三火了。因为只要一瞧见他那张满月似的大脸盘子,自己便不自觉的要脑补出那汉子装扮好之后该是个什么鬼样子。
三火很是难为情,平生头一次想找个地缝儿钻。还好红彤彤、热腾腾的蟹子替他解了围。他撇着嘴白了众人一眼,掰下个蟹爪嘎巴嘎吧的搁嘴里嚼了。
酒足饭饱,连点心也用过了。该问的都问了,该戏弄的也一个都没落下。这一场相聚很是圆满。
戌时末散了席,丹枫送方先生和三火出了门之后便回了正雅居。小官人们也悉数告退,省春中便又只剩下了那两个。
“你只顾着自己吃,也不说给我一颗~ ”
那小兽仍坐在桌前一颗接一颗的吃着白日里买回来的果脯蜜饯,赵氏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忽然就争起了嘴。
不染一听这话,立马拿了颗渍梅子想递给他。许是酒喝多了,玩笑开痛快了,眼下正得意的那小兽逗弄人的兴致忽又上了头。
只见他把那颗梅子衔在嘴上,仰头看着赵氏把嘴一嘟。好家伙,尺度实在拉得太大。他早做好了那人会呵斥自己的准备,实际上他就是想逗那人呵斥自己,只为再多寻个开心。
“你这厮,打量我不敢接是不是?今日非要教你知道厉害!”赵氏心中暗想。
这小野物那副故意要人难堪的嘴脸也是挺气人的,赵氏索性顺水推舟,决定给他些颜色瞧瞧。
他脸色忽就变了,似笑非笑的多少显得有些不严肃。他把两手往桌上一拄,徐徐俯下的身子便朝那小兽探了过去。眼看就贴上了。
不染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凝视着那双落满星光的眼,只是当下赵氏那眼神中可没有半分柔情,反倒充满了一股子侵略性。
“你要干嘛?”
偷鸡不成蚀把米呀,那小兽这下可是傻眼了。他赶忙把嘴上衔着的梅子握到手里,顺势用拳头遮住自己的口唇。受了惊的小猫崽子一样,身子往后缩到了椅子上。
赵氏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不染,眼也不眨一下。他自己伸手拿了颗梅子放进嘴里,直起身子露出一抹邪笑。
不染知道自己被耍了,可还是脸颊潮红、小心脏跳得可叫个快,半天缓都没缓过来。
月下,赵氏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而威严,不染多少找回了些初遇赵氏时对他的敬畏。他八成得有一阵子不敢再戏弄人家了。
不染站起身,磨磨唧唧的挪到了赵氏身边。那人嘴里还咂巴着梅核儿的余味,那小兽手掌朝上,把手伸到赵氏嘴边。赵氏斜眼瞥着他,把梅核儿吐到了他手心里,然后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以胜者的姿态道了句:“小东西!”
“方先生临走时,瞧着怎么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那小兽壮着胆子没话找起了话。
“你们在下头玩闹时,他说起了自己丧子丧妻的事,自然是心酸的了。”赵氏幽幽道。
“方先生有过妻儿吗?还都过世了?!”不染有些吃惊。
“他说他的儿子去世时与你差不多大,生得也与你十分神似,其妻痛于丧子,不久也故去了。”
“难怪初见时,他盯着我愣了半天的神儿。在营中给你治伤那会儿也不忘关照我。我那时只以为他是医者仁心,不想竟是因为这个。他的儿子是怎么殁的?”
“说是遇上了山崩。”
“…… ”不染听后沉默不语。他侧过身倚着亭栏,直勾勾的盯着赵氏看个没完,仿佛是要把那人印进自己心里似的。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将军,咱们实在是幸运的,对吧?能活着、能相守、能爱!”
“…… 不染,你看,月亮圆了…… ”
九月初二,寒露
这日晚饭后,丹枫打算把赵氏叫去正雅居,还让不染别跟着。丹枫此举的意图赵氏自然心中有数,不染可不干了,他这几日都乖乖待在府里。胜柏留下照顾老徐,师爷人还在东尽。广汇斋积了多半年的账目、城外庄子千亩良田这一季收成的库册、各地铺面的掌柜们汇总来的经营上的事务,都等着他一人核算、审验、拿主意。
除了中秋歇了一日,不染这阵子可谓忙得焦头烂额。他本就整日见不着赵氏,临睡前仅剩能守着那人的有限光阴还要被丹枫占走,可想而知他该有多么烦躁。
“白日那么长!什么事情商量不完,非要带回家来?!”他直接就发飙了。
“也不是什么都好在营中商量的!不想就碍了您的事,实在对不住!”丹枫半讥讽半调笑道。
“又看了整日的账吧!瞧着你也倦了,先去睡吧!”赵氏柔声细语的劝道。
“我不睡!我也有事找你商量呢!产业上的事从前都是看着胜柏哥哥来的。师爷也不在,我不好自作主张的!若是拿错了主意,折损的可是你的金银。你得帮我看着!”不染这意图也太明显了,倒不如直接说“你得陪着我”好了。
“师爷不日也该回来了,那些事到时你二人看着商量便是!听话,去歇着吧!”赵氏温柔道。
不染知道强留不得便没再说话,一撇嘴一甩手,气呼呼的走了。临走前当然免不了还要瞪上丹枫一眼的。
“你可真是不解风情!”丹枫看着那小兽的背影露出个邪笑,忽又心血来潮的逗弄起了自己的傻老弟。
“什么?”
“你便应让他留下来等着!遣人去睡,他睡得着吗?”
“他脸上都有倦意了!”
“倦了又如何?他想你想得紧!你瞧不出来么?”
“哥哥近来真是…… 越来越不正经了!”赵氏直接难为情。
苏丹枫从未将带有浪漫色彩的情情爱爱放在眼里,爱慕这颗略显多余的种子在他永久冻土层似的心田上可是丝毫没有用武之地的。他并不熟悉情爱,也没人教过他。
他二十八年的匆匆岁月,除了早年忙着恨与活着之外,剩下的时光则统统消磨在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战场上。哪有闲工夫搞那些儿女情长,自然也便错过了其中的乐趣。
说来也怪,像中了什么魔咒,无论是丹枫、胜柏或荼蘼,围绕在赵氏近旁的这些人物,似乎个个都对终身大事缺乏应有的关心与热切的期盼。
荼蘼是看着主母的遭遇心有余悸,过分谨慎,不肯将就。丹枫则是分身乏术,外加脑子里根本没那根弦儿。胜柏更是像个超脱于俗世之外的仙圣一样仁爱却寡欲,兢兢业业的只关注自己的差事办得如何,于人之大欲更无半分沾染。
若非那小兽神兵天降,生生给自己上了一课,他苏丹枫估计一辈子也学不会赵氏口中的不正经。
“呵~ ”丹枫笑了“那祖宗既回去了,吾便在这儿说吧!”
“也好!”
“我请付大人查了户册,找到几位在固元堂附近久居的长者。听其中一位说,方氏祖上几代人都在经营固元堂。无论年节与否、时气好坏,从未歇业过。方氏几代人的心血都铺在上头,除了出外采办药材,柜上都是自己盯的。
只是,大约二十四五年前却出了岔子。当年时局尚稳,互市也未遭禁。适逢其妇周氏生辰,一家人便借着采办之际一同出城西行玩乐。谁知此一去便没了音信,宗族亲眷多番请官府帮忙寻找都是徒劳。可十二年后那方氏却突然只身一人回来了。
对外只说先是路遇险阻,后又遭贼人劫掳、妻子俱亡,自己侥幸脱身逃了回来。据说方氏当时形容枯槁,完全像变了个人。在固元堂门口站了好久都没人认出他。这事当时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以至于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令人记忆犹新。
方氏宗族中只有他一个子弟承袭了祖传的医术,出事之后多年不见人还、几番寻觅无果,宗中便有人想将这药铺关了,改营其他的买卖。只因那方氏的首徒孙颖也是个硬气的,他顶住压力,说什么也要守着固元堂,等自己的恩师回来。这才保住方氏祖业不至凋敝。
他这个首徒德行甚好,也难怪其能成才。至于其他几位长者也都是一般的说法。只是那些年里方氏的遭遇却已无从得知。方氏那日轻描淡写,并未与咱们提及身遭劫掳的事。这其中定有隐情!现下只等派去郾阳的人回来,便可知那图三火是人是鬼。若当真来者不善,那方氏必也脱不了干系!”
“哥哥辛苦了!”
“这有什么!真正辛苦的是那小祖宗!吾已尽量长话短说了,时辰尚早你还是去瞧瞧他吧。别傻兮兮的自己倒头睡大觉!”
“哎呀哥哥!连这个你也要管!我说你,近日真是,转性啦?!老是编排我也便罢了,竟还变本加厉了!哥哥实在不好操心咱们这些…… 私事的!”听丹枫说得如此直白,赵氏可不适应了。
“我是为你好!你不照顾好那家伙的心情能有好果子吃么?你看他脸子的次数还少么?人家拿捏你当玩儿一样!再说,你也很该体谅人家的心思才对!你有个毛病很是不好,太霸道!非要旁人听你的。你觉得人家倦了人家便得睡,可有情人最想的难道不是守着彼此么?连这都不晓得可还得了!”
听听,一句“为你好”,苏丹枫的家长风范便展露无遗了。自从母亲故去后他便接过了这份苦差,照顾那不让人省心的弟弟成了他人生唯一的主题。最近他愈发的体会到身为家长的不易,他的小浊哥儿长大了,有心上人了。
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那次在客船厨房里的小小抱怨其实是一种嫉妒。每每看着自己的小浊哥儿被那小兽牵着鼻子走,他心里其实都很不是滋味儿。当他发现自己的心肝宝贝突然就愿为某人赴汤蹈火时,便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只因这种排他的爱里早没了自己的位置。
可看着赵氏收获幸福又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呢?于是,丹枫总难免贱兮兮的替他的小浊哥儿出谋划策。如同所有被嫌弃的家长一样,忍不住就是要操心。这样矛盾的心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我不晓得,哥哥便晓得啦?还有情人,哥哥的有情人在哪儿呢?哥哥哪有立场教我的?这话若是从久经情场的思道嘴里说出来还有些可信,哥哥说可没有说服力!他就是倦了,熬着不睡身子便得出毛病!我哪里霸道了?!”
小屁孩儿突然就不服气了,其实赵氏每每同丹枫独处便会渐渐不自知的逆龄生长。变回那个任性又爱犟嘴的孩子。在丹枫面前他从不需要顾及什么风度体面。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当个胡搅蛮缠的小屁孩儿,丹枫自然也知道他这种奇葩的撒娇方式,每每照单全收,宠得不行。
“他倦不倦我看不出来,他气不气我可一清二楚!今日我便同你赌一局,你去看他,他若睡了我便拜你为兄,从此闭嘴。再不置喙你二人的事!否则,明日起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得乖乖听从,不许逆违!”丹枫胸有成竹,自是要顺手捞个大便宜的。
“哥哥这也赌得太大了,何必呢?我听你的,即刻去瞧瞧他便是了!”赵氏哪敢与自己的家长对赌。
“呵!这会子倒是精明!”丹枫冷笑一声,说完便走了。
赵氏迈着小碎步儿,颠颠儿的去了和雅小筑。不染屋里果然亮着灯,这人也没磨叽,直接推门进了屋。
“天都这么黑了,别看了,仔细伤了眼睛!”那些账册一本摞着一本都快把不染埋上了。赵氏边说边拿起一本翻了翻,见不染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便打起了捣乱的主意。
“你说得轻巧,早晚还不都是我的活儿!”那小兽没好气儿的怼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师爷不日便回来了,你实在不愿意弄,便都甩给他好了!”赵氏把风凉话一撂,伸手又拿了一本来翻。
“你想把师爷累死啊?广汇斋的账一直都是我看的,一下子甩给人家算什么?你别翻了!都给我弄乱了!”
赵氏不久之前还是块香饽饽呢,突然就碍眼了。不染一想到眼前这位大爷山海一样的银子挣着,却从不需自己费心操持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推开赵氏的手抢过账册,拧着眉头差点儿就要轰人了。
“回头我多请几位账房,再从咱们府里挑个机灵的小厮给你打下手,别把师爷累死了,也省得你拧眉瞪眼,大晚上的一脑门子官司!”赵氏巴巴儿的跑过来却又挨了数落,很有些委屈,
“你买卖做得那么大,还当什么将军啊!也是!挣得多花销也不少!不替某人担着天下,你这银子还真抖落不出去了!”不染正烦躁也懒得惯着,他低头看着账册扒拉着算盘,继续奚落。
“吾家大业大,要养活的人口众多,开销巨大!不多挣些银子,某人可要喝西北风了!”赵氏顶嘴,边说边盯上了不染的算盘。
“喝西北风也好过头晕脑胀,困在没完没了的账目里活受罪!我指头都酸啦!!”那小兽边叫唤,边冲赵氏大力的甩了甩手。
“啧!教你别看了!”赵氏瞅准机会,出其不意,一把将不染的算盘扒拉得乱了套。
他赶在那小兽反应过来之前,顺势把人从一堆账册文书中给捞了出来。让他这么一扒拉,小半个月的账目算是白计了。那小兽简直要气疯了,愣在原地喘粗气,又想哭又想骂人。发作只在眨眼之间了。
“我不比账册好看,还是看看我吧!”赵氏歪着头嬉皮笑脸的装起了可爱,对此不染倒是挺受用。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愣是让那俊美可人的笑脸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越来越不正经了!瞧你那轻浮样子,哪里还像个大将军!”那小兽气消得可快,天知道他是如何做到没像个花痴似的傻笑的。
“坐下同我说会话!”赵氏拉住不染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他可还记着人家说指头酸呢,这人眼下倒不扭捏了,竟然堂而皇之的给不染揉起了手。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煮点儿茶汤吧!”不染害羞了,他想找借口把手收回来,语气一下就软了。
“为着鄙人的产业,您这几日可受累了。吾哪还有脸讨茶汤喝呀!不喝了!”赵氏来劲了,宁忍着口渴也不撒手。
“哥哥找你商量什么?那么快便说完了。”不染随便扯了句,好掩饰自己的害羞和紧张。
“还是说不准的事,等有了定论我再同你说吧!”
那人一个关节一个关节、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的,揉得可叫一个仔细,丝毫瞧不出有什么不好意思。
“嗯~那姐姐与三火的事,你给上点儿心。我看那黑熊实在太腼腆了,总不能等姐姐亲自开口吧!”不染见他如此坦然便也觉得没什么好难为情的,索性操心起了荼蘼的终身大事。
“那事也要再缓缓!”赵氏低着头继续自顾自的忙活着,倒也没妨碍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你们商量的难道是去查三火的背景?”这小兽突然想到了将军始终是防着三火的。
“呵呵~你那脑子又转弯啦?!”赵氏笑着瞥了他一眼。
“他大大咧咧,有什么好查的!”不染是真心觉得没必要。
“小心驶得万年船…… ”虽说是情人间的闲谈,这简单一句也不免让不染记起了身边这人的身份。
“你该不会也查过我吧?”不染忽然点心寒,他也知道人家没有义务对自己升起什么莫名其妙的信任。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向赵氏要求更多的特权。
“呵~还真没有!”赵将军这算不算说瞎话呢?
“那你不怕我是故意扮得可怜兮兮,实际却是哪个部落派来潜伏在你身边的探子?”不染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心花怒放道。
“你顶多就是个蟊贼,专偷人心!”赵氏浅笑。
“色令智昏!你仔细我哪日在背后杀你一刀!”那小兽故意装得阴森森得吓唬道。
“你舍得便来吧!”赵氏一点儿不带怕的。
“如何舍得?伤自己或许还容易些。”
“呵~口甜舌滑!”
他二人笑得甚甜,甜过巢脾间的蜜糖。换了是白日,园子里的野蜂只怕也要被这香甜引来采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