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八月十五,中秋

这日清早赵氏便同丹枫、不染带上节礼一起去了固元堂。他们一路上受了孙先生不少照拂,自然要登门道谢。另外,不染手腕上绑了一个月的竹片总算可以拆了,那小兽头一次迫不及待的想往医馆跑。除了因为他的手早就不疼了,想尽快卸下束缚,再有就是他确实挺想念那黑熊的。

“哥哥!!”赵氏刚从车里下来,脚还都没站稳呢,便听得一声大吼震天响。

他本打算扶一把不染,一回身见那黑熊已大踏步的冲自己奔了过来,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你可来了!”三火老激动了,上前一把握住了赵氏的手。

“诶?是不是该叫将军大人呀!”三火也不避讳,一脸被我发现了的得意模样。赵氏略带不自然的冲三火笑了笑,挺无语的。

“老朽问将军安好!”方先生也迎了出来。

“先生近来可好?” 赵氏拱手道。

“托将军的福,一切都好!快请进来吧!”方氏恭敬道。

“小不染!嘿嘿”

二人寒暄间三火一下又窜到了不染身边,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不染又见到了那讨自己欢喜的丑模样,忍不住也甜甜的笑了。

“哎呀!小不染,你手怎么了?!”

众人进了固元堂,待赵氏给方先生和孙先生奉上节礼后,便该给不染拆竹片了。图三火这才发现不染受了伤,他瞪大了眼,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连忙关切道。

“伯渊打的!”丹枫冷不丁得污蔑道。

“啊???”三火都听傻了。

“哥哥!!”赵氏一脸不可思议的呵道。

“哈哈”不染乐了“丹枫哥哥开玩笑的,将军怎会打我呢?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不染向三火解释道。

“我说也是!哥哥就差把你揣进袖兜里随身带着了。哪舍得打你呢!你这伤得重吗?”三火调侃完了再关切道。

“说是骨头裂了条小缝儿,不碍事!”

“娘呀!怎么摔这么狠呐,你走路也不看着点儿!”图三火的心疼写满了他那张大脸,他小心翼翼的捧着不染的手直看。

“没事,都好了!”不染说罢动了动手腕。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你可得好好养着,要不赶上阴天下雨可要疼的!”三火如临大敌般的提醒道。

“知道了!”

“小哥儿年轻,虽伤了筋骨恢复得却也快。这伤已无大碍了,诸位且都宽心吧!”孙先生道。

“还是再敷几贴药膏吧!”赵氏道。

“先生都说无碍了!将军怎还教敷药,多碍事!”不染忙拒绝。

“他良心不安呗,下手那么狠!”丹枫继续编排着。

“哈哈~ ”这小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哥,今日真是好雅兴啊!”赵氏真是欲哭无泪,编排旁人很好玩吗?他不知道自己这哥哥哪来的劲头。

“再敷几贴…… 亦无不可!”孙先生适时的应和道。

“啊?!”这下换这小兽傻眼了。

“哥哥,今日是团圆节,我们爷俩儿过太冷清了!要不咱们晚上去哥哥府里聚聚,一块儿热闹热闹成么?”

等孙先生给不染敷好了这医赵氏心病的药,他们便欲告辞了。图三火当然不能这么轻易就放人,于是赶忙提议道。他眼巴巴望着赵氏,一脸期待。

“哪个要与你热闹呀!”赵氏心想。他犹豫得很明显。他不想跟这人走太近、不想他来拜府、更不想跟他一起过节。

“是呀将军,趁着过节咱们聚聚吧!”不染半央告道。

“也好!几番得了先生的恩惠,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答谢。今夜晚辈便在府中设宴款待,廖表谢意!”赵氏见那小兽兴致高昂实在不忍驳他,便向方氏下了邀请。

“老朽不胜荣幸!”方先生躬身拱手道。

“吾等便先回去恭候先生和……令甥了!”

“太好了!哥哥晚上见啊!”三火这个高兴啊,壮硕的身子连蹦带颠儿的就送赵氏他们出了门儿。

这小兽脸上即刻有了喜色,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品斋,他买了不少糕饼、点心、菓子、蜜饯,还拉着赵氏和丹枫逛了菜市,说要买最新鲜的食材。赵酸酸全程拉拉个脸,一会儿嫌叫卖声吵得耳朵疼、 一会儿嫌脚下泥泞脏了鞋。

丹枫倒是逛得挺开心,他早年虽命途不济,成日竟挨打挨饿来着。但遇到赵氏后瞬间就换了天地,直接变成衣食无忧,饭来张口。多少年下来,不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差不多了。他印象当中自己这是头回逛菜市,一时像个小孩儿似的看了什么都觉得新鲜。

将军府里的众人此刻也在热火朝天的张罗着过节,荼蘼着人将府里的灯笼都换了正红的,按将军出门前的吩咐,早早教人向青云馆的小官人们下了邀帖,晚上来唱曲儿助兴。

她还在园子里摆上供桌,预备与一众小女使拜一拜月娘。樱兰精心培育的稀罕菊种开得正好,装点的省春也活泼起来。另外,荼蘼又着小厮起了两坛菊花酒出来,还亲手扎了几只月兔灯应景。她甚至去了厨司亲自审了审晚饭的菜式,本来中秋都是各自团圆的,她可没想到赵氏他们出去一趟,今年的中秋家宴上就多了一头大黑熊……

说起来荼蘼这些日子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图三火,他为自己套上靴子时的模样、他一句“我去!”便勇敢担下重任时的模样、他心存怜惜,努力逗那孤童开怀的模样,以及他独自离开时落寞寂寥的背影。

这些兜兜转转的老是出现在她眼前。今日也是一样,荼蘼着人起酒的时候、坐在廊下扎灯的时候、看见那炖得色红油亮的蹄膀的时候,也都想到了图三火。

但荼蘼娘子到底是理智的,她离泥足深陷还远着呢。此刻她对图氏也仅停留在有好感而已。如果日后她的人生不再与那人有交集,这朵盛放的荼蘼花迟早会收回自己的花瓣。但造物显然不想亏待了这位规规矩矩了好多年的娘子。她与图氏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酉时中,方先生带着自己那形貌特异的外甥,提了些许节礼如约到了将军府。三火边随着小厮往里走边一阵阵的惊呼,这人想必没进过这园林似的大宅院。还是方先生提醒他莫要喧哗,他才想起要收敛性子,勉强咽下了自己的大惊小怪。

小厮将他二人引进了省春亭中,赵氏、不染和丹枫随后到场。荼蘼听说晚上图三火会来心里虽高兴了一下,但还是决定依规矩不列席。那小兽劝她说都挺熟络的无须回避,荼蘼也没采纳。

几个人一番寒暄过后围着亭心的圆桌坐了下来,一旁的小官人们唱起轻快的小曲儿,图三火都挪不开眼了。脸上除了写着新鲜外,还有大大的不可思议。

“诶呦~这几位是儿郎还是小娘子啊?”三火开了腔,边问边直勾勾的打量着那几个小官人。

“自然是儿郎啊!”不染笑嘻嘻道。

“一个个儿细皮白肉,还敷脂粉,怪好看的!瞧那手和身段,怎么跟你似的,乍一看都分不出雌雄来!”三火歪着脑袋说道。

“你又扯上我作甚!这世上千人千面,难道非得长成你那样壮硕粗野的才能是儿郎?少见多怪的。”不染呛道。

“呵~呵呵…… ”三火那牛一样的大眼就没从小官人们的身上挪开过,他傻呵呵的乐着,瞧着已然看入了迷。

几道冷盘已经摆上了桌,三火还是只顾着听曲看美人。直到那小兽啪得一声又拍了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儿来拿起了筷子。

“姐姐怎么还不来?”许是干吃太无趣,不染明知故问起来。

“我已着人告知姐姐,今日席上有外男,教她回避了!”赵氏机智得接住了不染不怀好意的提问。

“姐姐?戍边的将军还能带着姐姐呀?”三火傻兮兮问。。

“是那个穿过你靴子的姐姐。”那小兽佯装漫不经心的答道

“哥哥待人可真好!这随从、副将、女使都处成了兄弟姐妹!搞得我都想到哥哥府里当差了!”

那汉子明显有些拘谨,方才他还大口吃喝呢。一听“穿过你靴子”这句赶紧撂下筷子,好么丫儿的整理起了自己的衣裳发髻,还尽量装得自然而然的样子。

不染边吃着可口的饭菜边偷着乐,赵氏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丹枫一看这二人演了出双簧,言语间分明在逗弄图三火不说,还扯上了荼蘼。瞬间心中便有了数。

“随从、副将,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丹枫话里有话,他轻松掌握了状况的同时也没忘正事。

“啊~呵呵~ ”三火还在那儿假装淡定呢,他那大脑袋瓜子里此刻除了荼靡的笑靥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望大人莫怪!是老朽多嘴,将诸位的身份说与这孩子知的!您送劣徒回来那日,这孩子见老朽认得您,还向您行礼问安,晚间用饭时便同老朽说起与诸位的偶遇。老朽只是觉得这缘分殊胜!未曾多做考虑。若有失言、做得不周的地方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三火傻兮兮的听不出话外音,方先生可要明白得多了。他已起身离席来到了将军和丹枫面前,毕恭毕敬的鞠躬谢罪了。

“先生过虑了,快请坐!”将军伸手扶了一把方氏。

“吾等也是临别之时才得知,三火君在晔城开药铺的舅父是您!吾甚感意外,毕竟您二位怎么瞧也不像甥舅俩。吾当时只觉这人莫不是不老实,遂心生警觉,未曾告知他吾等的身份。其实想来甥舅间在面貌上也未必一定有相似处,更何况脾气秉性谈、吐举止这些了…… ”赵氏抿了口酒,面上虽堆着笑话却说得意味深长。

“将军有所不知,舍妹早年嫁到了郾阳一户商贾人家。跟随她的丈夫做起了边贸生意。连这孩子也是生在了办货的路上!他从小跟着父母在草原上来回,舍妹夫妇也是心大!竟还将这孩子搁在塞外养了好一阵子,以致疏于管教、性子面貌尽皆野了不说,还时常被认做是外邦人户呢!”

方先生面带慈祥,说得漫不经心。他看似是在与人闲话家常,实际他很清楚对坐的是什么人。他们轮番的弦外有音自己更是听得明白。于是他重又说了一遍三火的身世和经历,急于斩断对方不易被察觉的疑虑。此刻他展现出的这种警觉性,似乎与他医者的身份并不相称。

毫无疑问,这位长者高明的可不止医术。他的举动在赵氏和丹枫眼里透出了股欲盖弥彰的气息,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医者、一个沉稳内敛的长辈,他根本没必要向旁人讲述自家的陈年旧事。他的反应或许正应了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部分时候,很多解释都是多余的。就像很多话本来不必说一样。

“咱们好歹也算一起经历过生死了,再说这一路上都熟识了,要不还是教姐姐过来一起吃吧,这儿还有小曲听呢!”

三火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和那小兽一个心不在焉的想着荼蘼,一个则光顾着逗弄人。这俩家伙,谁都没觉察出方才席间的斗法。

“姐姐是最讲究的,你现下要人家过来吃一桌子的残羹剩饭,人家不啐你才怪呢!”那小兽憋着笑,故意设下关卡要他闯。

说起他逗弄这黑熊的劲头,可一点儿不比丹枫编排赵氏的劲头差。对他来说除了撩拨赵娘子,戏耍那熊瞎子是最有趣的事了。

“那好办!请哥哥教人再给备几个好菜来不就得了,咱不让姐姐吃剩的!”三火转而又看向了赵氏,那眼神里充满恳切,语中竟还稀罕的用上了个“请”字。

“她这会子怕是早已经吃过了,还是别麻烦了!”赵氏更狠,直接就断了人家的念想。

三火一下没了精神,脸上写了好大个可惜。他菜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假装听着小曲,实际则在那愣神儿呢。大半天后他忍不住喘了口大气,谁知刚要死心,一抬眼忽然望见了坡下摆着的供桌。

“那儿摆个桌子干嘛?还有糕饼、果子和香炉!”他好奇的问。

“自然是为小娘子们中秋拜月,祈求姻缘顺遂才摆的。说不定姐姐也会来呢!”这小兽信口开河的时候可没想到荼蘼真的会来。

三火心里一阵狂喜,想着如此的话,自己或许能再见到令他日思夜念,却连名儿都不敢问的那位美丽女子也不一定呢!

打从得了这个不确定的消息,他便来到亭外假模假式的逛起了园子。一会儿看看树叶,一会儿望望荷塘,最后还是溜达到了那坡下的供桌旁。全程装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三火哥哥,今日胃口不大好呀!吃这么少,待会儿还有蟹子呢,过来再吃些呀!”那小兽扯着嗓子对坡下的痴汉喊话道。

“啊~我晌午吃多了,溜达会儿消消食儿。这园子真不错,我顺便看看!”别说蟹子,便是金子他都顾不上了。

“都秋日了,剩些树叶子有什么好看的?亭中的菊花美得很!都是稀罕品种,外头可见不到的!”这小兽继续招呼。

“啊!这晚霞好看啊,好看!”图三火望着天自言自语,索性装没听见。为一场不确定的碰面,他也算锲而不舍了。

落霞散尽,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小厮们将廊下、亭中的红灯笼一一点亮时,那汉子仍在翘盼。

一阵小娘子欢快的嬉笑声由远及近,三火一通张望,果然瞧见了那女子。

她身着一身杏色的裙衫,领子袖口还有裙摆上绣着白色的荼蘼花。那奋力向上攀缘的茎上的刺被绣得根根分明。柔弱却暗藏武装,别致中带着香。足够冷清但又不是热烈不起来,像极了荼蘼这个人。

她走在一群小娘子最前头,不似她们一般嘻笑吵闹,只优雅的走路。手里竟还提了盏兔子灯。原本如同往年一样,她扎花灯只是为了分给女使们去赏玩的。谁知今年却也给自己留了一盏。荼蘼远远瞧见那壮硕的身子,险些被逼停了脚步。不可否认,她的确有些喜悦,但却还不至于激动不已,像那黑熊见到自己这样。

图三火虽浇灌了她心中那似乎永不会萌芽的爱情种子,但离破土而出、开花结果可还差得远呢。荼蘼生性冷静,她的清醒远胜赵氏。她不喜欢浪费感情,尤其不愿为男人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耗费太多精神。

她那种对情感的收放自如不可谓不是天赋异禀。她此刻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不屑于成为丹枫口中玩笑般诅咒的主人公。她可不想有朝一日鄙视自己,如同昔年的主母那样……

于是她不费吹灰之力的按下了自己来得太早的喜悦,迅速且毫不拖泥带水的与莫名其妙的想着图三火的那个自己划清了界限。前后转换之快,堪比那小兽脸上的阴晴。

“姐姐来啦!”图三火这叫一个心花怒放,若不是碍着人多,他只怕要手舞足蹈了。

“谁是你姐姐!”荼蘼瞥了他一眼,礼貌性的笑着怼道。

“呃~小娘子近来过得还好?”三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改口改得快、脸红得也快。

“一切都好。多谢公子挂怀。”荼蘼说着冲三火略略低头致礼,随后便把灯笼搁到了一边,准备拜月了。

“姐姐也来拜月娘呀!可是有心上人了?”有这热闹那小兽岂会放过?他远远瞧见荼蘼走来,赶紧把筷子一撂,一路小跑赶到了坡下。

“你这厮又混说!吾便不兴与众人一道热闹热闹么?!”荼蘼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不容小觑。

“噢!凑热闹呀!我从不知道姐姐还有这等雅趣,只当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呢!”不染调侃道。

“要说雅趣我如何比得上你?惭愧惭愧!”荼蘼说着,故意望了望亭子里的赵氏。

“非也!我与姐姐可说是彼此彼此!”这小兽岂肯落了下风,边说边斜眼打量起了身旁的图三火。

“呵~承让承让!”荼蘼乐了。

她只琢磨着自己几时露的馅,心下倒也并不介意因此被讥笑一番。到底这小娘子还是刚正的,她认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才算得上公平。

“好说好说!”那小兽说着朝荼蘼拱了拱手,呲着牙笑得可叫一个邪性。

这两个聪明人暗藏玄机的“斗嘴”把图三火听得云山雾罩的。其实这黑熊只是看着憨傻,平常脑子里弯弯绕绕转得还是挺溜的。大部分情况下这汉子之所以选择装傻是不想锋芒太露。但这并不代表他存了心机随时准备算计谁。

与丹枫一样,三火的这种性格与他幼时的经历有不小的关系,可今日不是平常亦排除在大部分情况之外,那个他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占据了他心智的高地,将机敏聪慧之类这些三火赖以生存于世的技能,如同脚边儿的小石子一样,一脚踢下去都不知道滚出了多远。

“小不染,你管人家娘子要怎么玩乐呢!我看,你也拜一拜月亮吧,替自己求个大好姻缘什么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么快便开始护着了!他日,这图三火必是个实打实的妻奴。

“好啊~那哥哥也别憋着了,我看你心里怕是早对着月娘磕了八百六十个响头了吧!”那小兽岂容他教训的。

“哈哈哈哈~ ”一众小娘子们听后不由得哄笑开了。

“哎呀~别闹~ ”三火的大脸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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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