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甲午
一行人抵达东望的映月湾时已近黄昏。趁着众人卸下车马和将军重又谢过钟氏与孙先生的工夫,不染一个人溜达到了不远处的沙滩上。
他望着高耸陡峻,沿着海岸线长长铺开的峭壁以及天空中快速变幻的云霞,听着滚滚白浪有节奏的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感受着已有些凉意的、带着咸味儿的海风冲进口鼻的爽快。
时不时还有那么几只海鸟,怀着好奇心惊呼着从他眼前低掠而过,不知是否也在惊叹他的美貌。
脚下的白沙如雪般柔软,随着步子咯吱咯吱,涩涩的摩擦。不染脱了鞋袜光着脚丫,那沙子凉凉的,没有想象的温暖。
巍峨的东望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东林的苍松在他的阴影下显出了墨色,把自己画进了壮丽的风景。
不染从来都不知道,在离李家村不足一日脚程的地方竟有这么一片风景秀美的海湾,一条条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似乎也在笑话他的知之甚少。
十四岁之前,那座城池和那个村子便是自己地理认知的全部。不染来不及思考困住人的到底是没有围墙的一方天地,还是自己那颗懒惰的心。他只知道,他险些错过了这里。
那日,从荒凉的草原狂奔回来的自己如果没被套索勒住颈子,那么当他冲出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松林后、面对这幅壮阔海景时,是会感到豁然开朗,还是排山倒海的绝望呢?
李茂谦停下了脚步,怔怔自语:“如果到了这里…… ”
“光着脚丫儿是要去踏浪吗?好雅兴啊!”
赵氏温柔的笑脸比这景致更美,他温润的嗓音比海浪缱绻的声响还要动听。不染回过神,发现除了远处栈桥上忙着卸货的工人,偌大的海滩上就只剩下了自己与牵着踏雾的赵氏。
“哥哥他们呢?”
“哥哥带人先回去了!我初来戍守,勘验地形时曾到过此处。一听映月湾这名字便知这里月色定然不错。当时我本打算只看看,不曾想竟在崖上待到月没!不知茂谦君今日可否赏光,与在下一道等等月娘?”赵氏半俏皮半讨好般的提议道。
东尽那夜过后,不染的灿烂便不再纯粹。赵氏发现他的笑里混杂着刻意和敷衍。他还是总一个人发呆,手里抚弄着那块白玉。赵氏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苍老,他不喜欢那样的不染,他急于想找回从前那个活泼又爽快的小东西。
“离望月还有几日呢,算不得佳期,还要看吗?”
“圆缺各异,滋味亦别!对我来说,只要佳人在侧便日日都是佳期!”赵氏这可算是溜须拍马了吧。
“属你最会说~ ”赵氏的油嘴滑舌不染是喜欢的。可惜自己在这方面并没有赵氏那么有天分。
等月亮的时候,赵氏总想把那小兽往浪边哄引。想要他忘忧开怀,赵氏觉得自己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于是,他便打起了这浪头的主意。他想着不染毕竟尚且年少,耍一耍,玩儿痛快了,这页自然便揭过了。奈何人家就是不凑前儿,只远远的躲着浪走。
“来嘛~鞋袜都脱了,你那白胖的脚丫儿和这殷勤的浪头,别辜负了呀!”赵氏嬉笑道。
“我才不要呢!我只想踩踩沙子,不想弄湿了脚。怕辜负的话,你自己去浪里耍好了!”
“若不是现下时节不宜,我一准儿抱你起来一把丢浪里去!”赵氏没得逞便假装凶巴巴。说着作势还要把正提在自己手上的那小兽的靴子扔进海里。
“那可好!我索性歇在浪里头,若没人心疼跑过来捞我,我都不出来!”这小兽傲娇道。
“心疼你的那贱骨皮不就是我么!还是哥哥那话好,自作自受! 风有些冷了,还是把鞋袜穿上吧!”
不染不去接将军递给他的鞋袜,只提腿抬起了自己又肥又白的脚丫儿,晃了晃之后便斜眼瞥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来给我穿上!
“放~肆~ ”明明在呵斥人,赵氏却含着笑,他还在挣扎呢,心说。我可是公爵嫡子!堂堂从四品上将军!我…… ”
“那便这样冷着好了。”
那小兽故作姿态的一句,打断了赵氏假模假式的磨不开面子。他说完便光着脚快步往前走了,谁知还没走出几步赵氏便一把拉住了他。
那人走到不染身前,右膝点地蹲了下来。他握起不染的脚腕,让他把脚踏在自己左腿上。轻柔的划拉干净他脚上的沙子,随后帮他套上袜子,理好裤管袜口,再提上靴子。全程耐心且细致,每个动作都在诉说他的心甘情愿。
起身再看,那小兽已红了眼眶。赵氏为他放下了身份、自尊以及体面,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在下面走时感觉这沙滩总是笔直的,到高处看了才发现其实是弯弯的,就像谁人张开的臂弯一样。”他们把踏雾拴在林边,踏着小径一同登上了悬崖。
“登高望远就是有这样的妙处看!月亮出来了!美吗?”
“再美又能怎么样呢?万古千岁孤零零的,就她自己…… ”
“不然!还有云和风、山和海,还有那与她分掌昼夜的太阳以及执着追随着她的星辰!”
“你岂不知风云、山海、太阳、星辰,原也不是她想要的。”
“饮些吗?暖暖…… ”赵氏不知再怎么对答,只好只递上了一小壶冷酒以期醉醉哀愁。
“回去吧,我困了~ ”
不染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随后站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月亮自己已看了八百六十回,她所有的样子他都知道。她如何变换形貌总藏不住孤独二字。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时至亥初,不知哪来的闲云偏遮住了月华。下坡的山石路本就不好走,赵氏生怕那小兽一个脚软咕噜下去。几回都想牵他的手,终磨磨唧唧又唧唧磨磨,到底也没牵到。
“我坐后面。”不染提出了罕见的要求。
“那你可要抓紧我!”赵氏哪敢不答应。
树叶依旧被风吹得沙沙响,可盛夏已逝,叶亦消瘦。那沙沙声便没了丰腴时的润泽,转而变得干瘪枯燥、荒凉又恼人。
林中漆黑更深,难辨方向。赵氏有意不燃马灯,把自己和不染全交给了踏雾。他两手紧握着缰绳,时不时的用余光瞥一下只用一只手拽着自己衣裳的不染。
踏雾与穿云几乎同时生在了子夜时分,那夜马厩里异常热闹,马场主、相马师、医工、杂役都在翘首以盼。穿云不负众望,他的皮毛雪白无暇,如同它的父母一样。这个生而珍贵的小家伙几乎占去了所有的关注。
可踏雾却生得如夜一般漆黑,以至于除了它的母亲,甚至没人留意到当晚竟还有一位佼佼者降生。一直等到太阳升起,草场上它俩并肩而立时,人们才惊呼着发现了它的存在。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将军与丹枫刚刚从军,宽阔的草场上,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小家伙像极了那对彼此扶持的兄弟。当它们被送进军中的马房,将军一眼便相中了穿云,而丹枫的手则伸向了踏雾漆黑的皮毛。
夜的精灵赋予了踏雾非同一般的能力,让它即使在没有一丝光亮的至暗之地也能感知周围、无畏疾驰。可这身怀绝技的灵兽此刻却慢悠悠的走着。俗话说物似主人形,这匹矫健的战马如同他的主人一样善察人心,它今夜似乎打定主意就是要慢吞吞的溜达着,好等一等某人那慢吞吞的话和慢吞吞的手。
“不染~ ”
“嗯~ ”
“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你不是孤月,我会陪着你的!”
“嗯!”
不染伏在赵氏的背上,深长又缓慢的舒了口气。他伸手揽紧了那人的腰腹,将他一并裹进了自己的披风里。随后闭上双眼,侧耳细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再无言语。
赵氏感到背上一阵阵的温热,那是不染的呼吸。他屏了口气,好让自己与他起伏同频。他一手松开了缰绳,握住了不染的小臂。紧紧的。算是对这个拥抱做出了回应……
踏雾就这么慢慢悠悠的溜达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大营门口,将军不得不叫醒了伏在自己背上已睡了一阵子的不染,让他先回帐中安置,自己把踏雾往马厩里牵。
“给我吧!”不染才走远,丹枫低沉的声音便在将军身后响起。
“哥哥怎么又在角落里不出声!”赵氏险些又被吓着。
“我估摸你们在城门落锁之前是回不来的,我惦记我的踏雾,便只能回营里等着!”
“呵!咱们还能把你的踏雾吃了不成?”
“兴致不错啊!”
“哥哥别拿我说笑了!”
“那就说正经的!我送孙先生回固元堂时图三火也在,他还向我问起你们,我敷衍了几句。孙大夫看见那人可着实吃了一惊,估计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是自己师父的外甥。如此咱们的身份定捂不住了,过了中秋我便着人去趟郾阳,探一探那人的虚实!”
“…… ”赵氏一阵沉默“塞外有消息吗?”
“草原上有几个部落打算联合起来抵抗西尽的入侵,依我看多半是螳臂当车。像你说的,那汗王吞并草原是迟早的事!”
“哥哥教思道拟了增兵的折子即刻递上去吧,此事不宜耽搁!”
“递折子上去恐也是徒劳!你既知教那小祖宗未雨绸缪,便不知自己也应早做打算吗?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伯渊,你得认清现实,世事不会总随着你的意思来!”
“他什么时候还同你说了这个?”赵氏惊讶自语。
“那孩子是真的心疼你!我看他是回不了头了,你可别一个想不明白,把人家晾在了旱地上,那可不地道!!”
“哥哥说这些作甚!”
“自是要你识时务,切莫犯糊涂!”
“我困了,去睡了!”将军一甩手转身走了。看他那个不乐意的表情外加刻意回避的态度,丹枫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一向想得比旁人长远,他倒不担心赵氏在战场上会有什么闪失,他更在意的是沙场之外那个倍加残酷的荆棘丛林。对于丹枫来说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身份、体统、礼法、规戒、荣耀、家国,外加那人淌进血液里的道义与慈悲、他那坚如磐石的执拗与不知变通。这些才是丹枫一直以来正面迎战的坚甲利兵。
“好在已有了他!”丹枫转念庆幸,即使夜色深沉,即使遮掩在披风之下,他依然瞧见了赵氏紧握着不染小臂的手,以及他脸上隐约透出的满足与幸福。这是极好的征兆啊。
“陷进去吧!陷进爱情的温柔乡里,别出来!”苏丹枫看着赵氏的背影默默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