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惹他了?”早饭桌上,丹枫突然开口问道。那俩货一脸死相,任谁都能瞧出这里有事。
“哥哥问谁呢?”赵氏冷冰冰道。
“问你!”
“哪轮得到我招惹他?一句话便能将人气疯的家伙!”赵氏还在寻衅滋事呢。
“万般自作还自受啊~ ”
这算风凉话么?丹枫说完夹了口小菜放进嘴里,边嚼边盯着赵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 ”赵氏无语,白了自己的哥哥一眼。
“呵呵~ ”荼蘼笑了。
她并不好奇这俩人因为什么闹别扭,毕竟恩爱不代表不会起争执。她心想“左右也僵持不了多久的!随他们闹好了,日子就是要这样过才有意思!”这朵荼蘼花认识了图三火后真是宽容了许多。
“今日还要去什么地方么?过几日便回了!”丹枫道。
“去!去南郊!把那块地买了!记哥哥的名儿!”赵氏粗声粗气的说道。
“不是该记把你气疯的那位高手的名儿么?”
丹枫一如既往的敏锐,他早看穿了赵氏的心思,清楚此行真正的目的。他虽觉得这次的未雨绸缪更像是杞人忧天,但他依旧选择放任自流。
丹枫幼时的遭遇既让他看清了人性的险恶,也让他懂得了真情的可贵。这种独特的经历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开放包容的人的同时也让他变得缺乏原则。当然,这些都只在针对赵氏母子时才能成立。
苏丹枫从苏挽身上体尝到了慈母之爱,那种爱无疑是这世上最伟大光辉的爱。她不计回报、没有条件,耀眼到足以照亮仇恨枝叶遮蔽下所有的阴影。她温暖了丹枫即将冰冷的血液,给了他重生般的救赎。
她的爱静水流深,永远不会随着死亡消散……
丹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透露在外的寒冷只是他的保护色。他不像不染那样生来淡漠,他的报恩是充斥着情感的,而非只单纯的追求互不相欠。他发自内心的敬爱着苏挽,而他纯天然的宠溺则全部留给了那个勇斗恶人的孩子。为了他们,苏丹枫可以挑战全世界。
最后,到底那块地还是落在了不染名下。临回晔城的前一晚,将军将崔掌事叫到了跟前儿,问他愿不愿留在此地替自己看守这宅子。崔掌事受过那小兽和将军的恩惠,再加上老母已溘然长逝,自己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便欣然应了下来。
将军一并指了十名护卫与崔掌事一同留守,余下的人手由师爷带领,待秋收结束,收齐采买的粮食后再自行返回。至此,这趟东尽之旅终要告一段落了。
七月三十,白露
赵氏一行人再度启程,计划先绕行至东海岸,而后沿着外海一路向西北,直抵晔城东林尽头,东望脚下的那片海湾。如此便能比折回海仪走陆路回晔城至少快上五日。
一路上,不染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度失落的状态,那晚遗留的问题并没解决。不染性子干脆,很少把问题留过夜。上回他这么长时间不理会赵氏还是那人故意躲到常春阁避风头的时候。
他们之间无论是最开始的推拉进退,还是后来的各种小摩擦,基本上都是不染在主动推进不良的情绪得到化解、为棘手的情感问题找到出路。他一直是个勇敢的小东西,赵氏没想到他会因为自己的一场闹腾消沉这么久。那晚过后,不染便没再说过话。包括交易田产时,都是人家教他怎样他便怎样,像个不懂反抗的行尸走肉。至于吃饭时,那就更有意思了。丹枫、荼蘼给他夹菜他便吃,不夹给他,他便一粒粒夹着自己碗里的白饭往嘴里送。也不知他那是吃饭呢,还是在数饭粒儿?
赵氏见状不禁忐忑,他伤了人心哪能心安理得。可他也不愿意服软,又贴上去哄。他要确保不染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安稳一世。说实话,他这要求挺高的,且有些盲目的只追求结果正确,而忽视了过程的艰辛与当事人情绪的起伏。
赵氏不愿服软的恶果十分具体,除了睡觉吃饭,不染在甲板上一站便是整日,眼望着茫茫海面兀自发呆。登船已三日了,他一直这样。
赵氏渐渐从不染的默言修行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又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荒唐。
即便自己莫名的有了不祥的预感、即便那老道也来搅合,自己也不该非让不染提前接受未来尚不确定的改变。这不是没事找事、折腾人么?赵氏挺想抽自己的。
“海上风大,别着凉了!”
赵伯渊透过舱房的窗户望着再度被海风摧残了数个时辰的不染,终于抬起了自己高贵又沉重的屁股,拿了件厚实的披风来到不染身后给他披上。
不染转头看着他,那伤感的眼神在夜深人静的当下像一把尖刀,直剜了赵氏的心。
“都是我不好!不该口无遮拦,说些有的没的,惹你烦恼!我错了!别瞎想了好吗?”
此刻,什么不详的预感、不吉的预言,统统都要靠边儿站。哄不好那小兽,赵氏今夜便活不成了。
“你那话,也不是全无根据…… ”不染幽幽道。
“我习惯了凡事都作最坏的打算,这是职业病!我有时候总难免焦虑,可我又能和谁说呢?你就当我在跟你发牢骚!别真往心里去。再者,那晚我也真的是被你气着了!不染,你不能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敬畏!你那些话我听了又何尝不觉得恐怖?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加倍小心!你也要珍惜自己,好吗?”
“真的…… 只是发发牢骚吗?”不染极其小声的问道。
“那不然呢?难不成还真会发生什么么?诶!你别哭啊!”
就好比骤然被坏消息击中,不久后又被告知“对不起搞错了”一样。这期间,实实在在折磨着人心的痛苦瞬间解除,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情绪上的如释重负。
不染只是哭,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却毫无嗔怪之意。人是很奇怪的,虚惊一场过后,就连造成这场虚惊的罪魁祸首也变成了值得庆幸感激的一部分。
看着低声抽泣的不染,赵氏浑身僵硬,像根棍子似的杵在人家旁边不知如何是好。他那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磨磨唧唧好一会儿才放在不染的背上拍了拍。
赵某人多年的洁身自好只给自己换了个纯情回来,情人间带有感情的肢体接触他到底是生疏的。尽管对于不染来说,这并不熟练的动作已属珍贵。
他被自己背上的阵阵温热成功安慰,那带有爱人体温的手掌足以抚去自己所有的伤痛,不染终于止住了哭。
“将军~ ”
“嗯~ ”
“我知道保家卫国是你的职责,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属彼此!你有多希望我安好,我对你的只多不少!答应我,你要好好的!可以吗?”
不染的深情中带着伤感和期待,睫毛上未干透的泪珠还闪着晶莹的微光。时至今日,他已经足够成熟,否则他也绝不会体谅赵氏的什么职责。不染知道自己不可能让赵氏放下担子,这是他之所以伤感的原因。但这不代表他的成全是被动的,而他的成熟也恰恰建立在平衡爱与成全之上。虽然他尚未长成个大人,但却也不再是个孩子了。
“哦~ ”
不染独得造物优待的绝美容颜震撼了时光,也惊艳了年长不染八岁的成年人赵伯渊。不染说的话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的回答机械性的服从于不染睫毛间晶莹的微光。幸好舱檐上那盏昏黄的灯笼光亮模糊了他脸颊的绯红,让他整个人那种略带花痴的状态,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哦是什么?!你又在敷衍!”
“不不!没敷衍!我答应,答应你!”
估计这会儿不染问他要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好!”不染终于松了口气“不早了,将军早些安置吧。”
“那你呢?”
“我…… 饿了,想吃些再睡。别管我了去睡吧,你也倦了!”
不染这些日子虽不理人,但并不代表他不关心。打从他俩闹了别扭,将军夜里便老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一路上他们都同睡一个帐子、一间舱房,不染当然知道他是否睡得安稳。
“你这几天都不好好吃饭,不饿才怪!你回舱里等着,我给你找些吃的去!”
花痴赵还在那儿慌乱呢,眼色乃至判断什么的早就下线了。他说完便飞身闪去了厨房,压根没看出来人家说肚子饿只是想支开他,自己清静清静而已。
赵氏在厨房里一通翻腾,新鲜食材倒是有的是,奈何现成的那是啥也没有。他正犯难呢,正好小炉上烧着的一壶水开了。赵氏灵机一动,打算干脆煮碗简简单单的白粥。于是他拿出一口小锅,把刚开的水倒了进去,又把锅搁到了火上。那水还咕嘟嘟开着呢,他自己却把手插进米袋子里发起了愣。
“你也不问问这水是谁人烧的么?拿起来便用!”丹枫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赵氏身后响起。
“天爷!”这把赵氏吓得,一扬手,米粒满天飞。
“呵呵~ ”丹枫乐了。
“哥哥!你干什么呐?!吓死我了!”
赵氏先是惊魂未定的一阵嗔怪,随后又心说也是,自己怎么没问问呢?即便是在将军府,谁也不会半夜闲得没事,还烧一壶热水给他预备着。
“你家李掌事这几日都没心情,搞得我连口茶汤都喝不上!索性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谁承想偏吓着了您。”
“什么时辰了哥哥还喝茶汤!你喝就喝吧,猫在角落里见我进来也不言语,太吓人了!”
“那你这个时辰又来折腾什么?好意思说我的~ ”
“我…… ”
“我都瞧见了!话说人家掉眼泪,您老人家像根竹杆子似的杵那儿叫怎么回事?你倒是哄哄呀!我若不是操心你应付不了,才不会跑来烧水!茶汤可是预备替你解围用的!”
丹枫原也不愿掺合这俩人的事,只不过关注赵氏的喜忧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见这次这俩人把别扭闹得如此没完没了,丹枫觉得很不寻常。估么着也不会是因为鸡零狗碎的事。如果他们自己解决不了,那自己这个老大哥就只能出手干预了,所以他就顺理成章的管上了闲事。
“我哄了!”赵氏活像个被家亲抓了包还嘴硬的熊孩子。
“呵!还巴巴儿的来厨房里翻吃的。同人不同命!从来也不见你对我一般上心的。”丹枫像极了个争风吃醋的家长。
“哥哥什么时候需我操心了?我不给哥哥添麻烦便不错了!”赵氏这会儿嘴巴倒是甜。
“你知道就好!”
“哥哥…… 哥哥可会煮粥?”
“呵~ ”丹枫又笑了,觉得自己这个小弟真是搞笑 。
到底进了不染肚子的那碗白粥还是丹枫手把手教赵氏煮的。看这小兽脸上又有了颜色,赵氏终于松了精神。他这几日连做梦都在与自己较劲,睡眠质量实在不敢恭维。警报解除,他理所当然的开始犯困,坐在桌前不住的打起了哈欠。
不染索性把他轰上了床,给他盖好被子、放下纱帐。谁知刚坐下夹口小菜的工夫,纱帐里便传出阵阵轻微的鼾声。不染这个新鲜,赵氏平时睡相极好,自己可从没听他打过呼噜。不染忙凑上前去看,边看边偷着乐。
“这家伙,百里行军也没累成这样过!”丹枫小臂交叠在胸前,斜倚着门口,目光跨过不染,直落在了纱帐里赵氏的脸上。
“哎呀哥哥,吓死人了。”不染小声的抱怨。他正聚精会神的看乐呵呢,就被丹枫吓个正着。
“如何?把他拿捏在手里,你可得意了吧!”苏丹枫这话既是玩笑也是埋怨。
“我哪有!”不染反驳。
“你高兴他便跟着乐、你不高兴他便急得夜不安枕。像陀螺似的就围着你转,你真是好本事!”
“事出有因,怎谈得上拿捏?哥哥是故意要奚落我么?”
“那你倒说说因为什么?”
这小兽的话也太好套了,丹枫稍讥讽两句他就中招了。只能说苏丹枫善于直击要害,把真爱质疑成拿捏,这谁受得了?可不得辩解辩解。
“那日我们说到了战场上的凶险,未来不可知,他要我早做打算,我没理会。只说他若有不测,我也不苟活。他便恼了!申斥我来着……
将军同我说过与哥哥的因缘,我是信得过哥哥的!哥哥能从水深火热里趟过来,心性上必有过人之处!再加上一身好功夫。哥哥,我没用!帮不到他。可哥哥是厉害的!哥哥定要护着他呀!”
“那是自然!”丹枫说得笃定,丝毫没有犹豫。
“说到心性…… 自幼我便脾气硬、骨头也硬,是个不服管教的。拐走我的那伙贼人当中有个恶汉待我尤其恶毒,他想调教我,常不给我饭吃,还日日折磨我。
他想看我乖顺、想看我奴颜婢膝,我岂肯遂他心愿?那日我之所以不顾自己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要把那块碗糕塞进嘴里不全是因为肚饿,更是为了继续活着。
每个身心灼痛的夜里,每次软弱袭来想就此了结一切的时候,总有个声音跟我说,‘活下去!活成比那恶汉更恶的家伙!有朝一日把他喜欢乃至珍爱的,东西也好、人也好,当着他的面全都毁掉!到时记得好好欣赏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好戏。’
听说火焚是最痛苦的死法,等他万念俱灰,我打算将他绑到架好柴堆的木柱上,然后点一把火,看着他的皮肉随他的过恶一同燃烧。而我的恨与苦楚会在他皮肉散发的焦臭味和他撕心裂肺的讨饶声中消解殆尽。我没那么好的耐性!等不到因果应报给予我应有的公正,我要做自己的造物!”
伴着自己弟弟少见的鼾声,苏丹枫终于对李茂谦打开了话匣子。他从不说废话,今夜他所说的每一句都有他自己的目的。
“哥哥为何要忽然与我说这些?怪吓人的!”那小兽掩了掩口鼻,故作惊恐状。
平日不苟言笑的闷葫芦忽然开始对自己长篇大论,不染惊讶之余也明白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别装了!你怎会怕?伯渊早睡熟了,你装给谁看?!”丹枫即刻就拆穿了他。
“这些话我从未说与伯渊知,他自幼仁慈温厚,他才是那个听了这些话会害怕的。可你…… 你和我,某些方面我们是一样的人!”
丹枫深邃的目光直击人心,初见时他就看穿了不染含藏的兽性,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与不染的同与不同。
“我平日里与哥哥也没什么交集,哥哥偏断定了?”李茂谦收起了他行走人间必要的伪装,面不改色的反问道。
“人的直觉很多时候比眼睛耳朵灵光!”丹枫意味深长说完便转身来到窗口,望向了黑漆漆的海。
“方才我说的就是我曾经最真实的想法,我确信有一天自己一定会那么做。直到那小子救了我!母亲和伯渊熄灭了我心中的邪念,让我不至于被仇恨吞没而毁了一生。为此我始终心存感激……
小家伙,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看起来虽柔弱,可实际上你比伯渊更适应这片荆棘丛林。要知道,他其实不够强悍。而我这个哥哥很多时候都是爱莫能助的!不然也不至于非等遇见你,伯渊才得以重展笑颜。
请你看护好他的心,别让他孤立无援!这个世上或许没有人比我更乐见你与他!毕竟,我的百般关怀恐都抵不过你的一个笑…… 至于战场上的事,我自会替他料理分担!你无需多做忧心!”
这是苏李二人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深入交流。苏丹枫通过李茂谦敢于生死相随的决心,确定了他对赵伯渊爱意的诚挚。于是,他毫不掩饰的向李氏展示了自己的短板。自己不是万能的,他需要李氏的帮助而李氏也一样需要他。
他二人的关系因此变得十分简单,他们是彼此的同盟,互相托付的是同一个人。
不染用自己崇敬的目光目送着丹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兄长。曾几何时,他们也如丹枫对赵氏那样,悉心呵护着自己。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不染姗姗来迟的怀念却迟钝也短浅。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到赵氏身边,伸手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膊,让他侧过身,好睡得舒服些。那人的微鼾随即停止,周遭唱和静夜的便只剩汪洋里漆黑的浪涛。
赵氏熟睡的侧脸那么安详,他的霸道和执拗如果能永世长眠的话,不染或许就不用隐隐担忧了。他远没有丹枫认定的那么神通广大,丹枫做不到的他一样没有把握。每每赵氏对自己发号施令,哪怕再不情愿,自己最终也总要遵从他。这本身就是极危险的信号。
爱可以让人自由,亦可剥夺其自由。爱可以让人无所不能,亦可让人被处处掣肘。爱没有看上去那么美好,就像掺了砂糖的砒霜,报应也总喜欢拿它来做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