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十月初二,立冬

转眼,丹枫这趟差事已办了足足二十日。黄昏离营的时候,将军还特意登高,上了趟军营后山,朝着西尽的方向远远望了望。

霜降过后那小兽便时常问起丹枫的去向,将军每每只能以出外办差来搪塞。丹枫这一去莫说飞鸽传书,即便是驿马书信也不得半封。他虽清楚自己哥哥的本事,倒也难免为他的安危暗暗担忧。

即使快马加鞭、夤夜兼程,由晔城到西尽打上个来回也要小十日。以丹枫的办事效率,如无意外的话,小雪之前他说什么都会赶回来。

将军一天天的数着日子,自他有记忆以来还从未像眼下这样急切过。他急于知道真相。可随着时日将近,他反倒有些怯了。

这些日子说应付也好,探听虚实也罢,将军与那黑熊见得确有些勤了。他越发觉得这人中正可靠,值得交往。他发自内心的希望图三火只是图三火。且看造物此番会不会满他的愿吧。

初八,己丑

踏雾又赶了整夜的路,北地那业已冰凉的风也吹不冷它身上的汗。那汗是极暖的,一遇着冷风便蒸腾出雾气,缭绕在这匹宝驹周身,散落在它蹄间。在它漆黑皮毛的映衬之下,远远看去,仿佛踏雾而来。丹枫便是据此为它取了名。

近交子,踏雾终于奔回了营。此刻丹枫的急切丝毫不亚于这些日子的赵氏。丹枫换了匹马,他果断执令牌命城门的守军开门,放他漏夜入城,只因他一刻也不想再多耽搁。

“伯渊”

温雅轩主屋的门外响起了丹枫低沉的嗓音,他甚至等不及教小厮开门,先后翻了将军府的高墙和温雅轩优美的院墙,直接敲了赵氏的房门。

赵氏听见动静,骤然翻身坐起。他稍稍缓了片刻,好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那个极具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再次响起,他才慌忙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连灯都没顾上点。

“哥哥!”就着微亮的月光,将军看到了丹枫凝重的神色。

一瞬间,答案已不言自明。再也无需再多说什么了。

将军点起烛火,穿好鞋袜,给丹枫斟了盏冷水。垂丧的坐到了他身边。

“哥哥无需连夜赶路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哥哥定倦了吧!可用饭了没有?夜深了,要不,还是白日再说吧!”赵氏语气低落。

“你是不敢听,还是不想听?”丹枫照旧一针见血,赵氏无奈的望了望他,只得束手就擒。

“你猜的不错,图三火就是图焱。去年到西尽办差时,我着人笼络了当地的几个地痞,之后也没断掉这些线。照例让丁义派人扮作客商伏守联络,以备不时之需。原也没想着真能派上用场!

咱们的人拿了那人的画像找到那些地痞,谎称一个西尽客商黑了自己一笔款子,托他们认认,自己好去那人家中讨债。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见了画像像见了鬼似的!只说那人是个横霸!他们也没少吃那人的亏。好在那人三年前离开了西尽,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些。

听听,地痞眼中的鬼见愁!倒是当地的小贩和老弱偏对那人有口皆碑,甚是想念呢!呵~ ”

丹枫冷笑了一声,饮了那盏冷水。话音里似乎能听出对那黑熊的一丝赞赏。

“怜悯弱小这事上,他也算是贯彻始终了…… ”

“再往后可还有更劲的!那些地痞还以为咱们的人也在图焱身上吃了大亏,劝咱们不如认栽,别咬死不放。因那图焱好歹是汗王的儿子,虽不如他一众兄弟尊贵,从小养在市井,成年前连西尽的王宫都没进过。可说到底也是不好惹的!

况他早年住的毡房早已荒废,行踪更是难以寻觅。总不能去向汗王要账吧!至于为何一个王子流落在外少人问津,那更是比戏文唱本还要跌宕!

他之所以没被养在宫里,是因他的生母乃我邦女子。却说那一家三口去西尽办好了药材,想在街市上转转,偏巧周氏便被当时还是世子的达拉尔看上。方氏不也说过其妻貌美非常嘛!可也正是那张美丽的面孔,给他一家招了大祸。

达拉尔当晚便将他们扣下,将周氏掳走欲与其相好。那恶徒以其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周氏为保其夫其子,只能忍下这天大的折辱。随后日夜被其取乐,致她被放回来时,已怀身大肚。

待周氏产子后,那无耻之徒更加不知收敛,每每登门与周氏行那苟且之事,竟也不再避讳方氏与其子。试问天下哪个男儿受得住如此奇耻大辱?于是待其再次上门,方氏便欲趁其酣睡之时将其刺死。

那日,未及破晓便从那院子里抬出两具尸首。即是周氏与其子方琰。至于具体内情如何,年代久远,恐也只有方氏自己知晓了!

图焱自幼孤苦,据说那汗王只定期给他送些银钱,供他饱暖而已。那小黑熊虽说衣食无缺,可三天两头总有人找他麻烦。哪怕是好端端在门前玩耍,也能挨上一顿打。一年到头,他脸上身上便没有不挂彩的时候。

偶尔那汗王来瞧他,他也只说是自己顽皮,不是被谁欺负了。不用想也知道,若非得了他那些尊贵的兄弟们授意,哪个又有胆量与个王子过不去?

奈何,他身边既没有老徐那样的忠仆护着,也没遇见你这样的憨娃子路见不平。只有个外奴在他身边呆过几年。他活得这样艰难还能心存善念,论心地,很多人都是不如他的!”

不谈出身,图三火的善良实在是有目共睹的。丹枫口中的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

“那外奴恐就是方氏了…… ”

“也只能是他!至于他如何回来的便打听不到了。这事在当地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年长些的百姓都知道图焱的身世。他那几个异母的兄弟也是实打实的恶霸,迫于这些尊贵之人的淫威,乃至每每小图焱当街遭到殴打都没人敢出来制止。

他也是命大!竟好好活下来了,还长了那么大的个子,闯到了咱们眼前…… ”

丹枫顿了顿,心中忽然生出了些同病相怜。那种鞭子抽打在体肤上、 拳脚落在皮肉上的苦楚,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被欺压痛打的日子虽然早已退出了丹枫的命途,可那滋味儿却够他余生回味。如同那块吞进他心里的、沾了土的红豆碗糕。

“要不要我带人即刻将他擒来?”丹枫到底还是理智的,他的欣赏也好、同病相怜也好,都抵消不了他对那人的警惕与敌意。图焱的身份已让他站在了丹枫的对立面,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必了…… ”或许是心里的情感体验过于复杂,此刻将军的脸上反而显得风平浪静。

“你可是投鼠忌器?”

“他不过是个不得青眼的王子,擒了他于大局也无有助益。反倒授人以柄,给了他老子多一个师出有名。”

“想做得干净,手段多得是。自不会与晔城守军扯上干系!”丹枫边说边冷冷的挑了挑眉毛。

“算了哥哥,拿了他来也是个麻烦!上次跟着咱们那拨来路不明的人,应当便是他的手下。还是想法子请走了好!”也不知将军是真想省去麻烦,还是心软了不愿动手。

“知道了!”

丹枫虽未再多言,心里却已生不悦。如此软懦的应对显得太过消极且拖泥带水,根本不符合赵氏惯有的行事作风。丹枫有些体谅不了,对对手的仁慈在他看来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既不明智又不可接受的行为。

其实丹枫早就看出了赵氏对图某遮遮掩掩的眷顾,即便那人已**裸的现了原形,即便那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

诚然,连他苏丹枫自己对图焱所具备的某些品质也暗暗称赞,可他却容不得他的小浊哥儿陷在个居心不良,或者说至少也是动机不纯的角色的人格魅力中不能自拔,并与之建立某种暧昧不明的危险关系。

不管有没有必要,更无关麻烦与。除掉图焱就如同填平了一个哪怕没有栽下去的风险,但也一直都在那里的大坑。这是他苏丹枫分内的事,可这事却意外的遭到了自己羽翼下那小东西的阻挠。如同个辨不清利害的娃娃,断然拒绝了来自绝对权威的父母更具智慧的提议一样。

这令丹枫感到不满,也加深了他对图焱本就顺理成章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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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