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新宅如人所述,但凡所需一应俱全。待办完了手续,赵氏当即便带着众人住了进来。
晚上,赵李二人闲来无聊,便探宝似的到内宅的各个院子转悠。说是再细看看,其实只是为了消遣。赵氏心情大好,有时候哪怕只是有梦可做,也是一种安慰。
“这方院子怎么这么大?该是这家主母住的吧!好香啊~你看,院子里还有两株金桂呢!”
“应该是了。听说这家的主君专情,从未纳过小妾呢!”
“呵~不纳妾便是专情么?搞不好是这家主君不幸娶到了河东狮,自己惧内也不一定呢!”
“啧!你这小兽当真是煞风景的!你午睡的时候,那管家与我们说了他家主君与夫人的因缘,总算有个不让人唏嘘的好故事了,偏被你说成那个样子。”赵氏故意说到这儿便停了。
“是什么?你接着说呀!”这小兽好奇了。
“你不是认定了人家一个懦弱、一个泼辣么,还说什么?!”
“哎呀~我方才信口胡诌的,你快说嘛。”
“其实和思道与宋氏的故事差不多,只不过是另一个结局!”
“…… 那…… 你是说,这家的夫人也是风尘女子?”
“呵!不错!”
“哇~那想必也是好一番的荡气回肠吧!”
“瞧把你八卦的!”赵氏被这小兽张着嘴巴,惊叹不已的模样给逗笑了“这家的主君可比思道要精明决绝得多了。”
“哎呦喂~我的大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倒是快说呀,急死我了!”这小兽单手叉着腰,撅着嘴佯装要发作。
“这家的主君与思道一样,原是个世家子弟。奈何偏爱上了那命途多舛却美丽刚毅的女子。这位公子表面上只装着是逢场作戏,私下里却暗自绸缪,不久便与家里撂了底!”
“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这位公子的家里该不会也威胁要痛下杀手了吧?”
“妙便妙在这里!等他家仆杀到地方,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这位公子事先已命心腹将人带走,藏到了再无第三者知晓的地方。那心腹便是与咱们交易的这家的管家!
这位公子知道他家人的手段,一早把人送走,自己便无后顾之忧可专心迎战!他扬言要与那女子共生死,待他家仆扑了个空回来之后,便见自家的少主已绝食抗争。
这位公子着实厉害!他怕是早抱了必死的决心,饿到第七日奄奄一息仍坚决粒米不食。试问天下哪个慈母不疼惜自己的孩子?其母见再不妥协便无转圜的余地了,索性手执短剑抵在颈子上,威胁说自己儿子若死了,便请夫君准备两口棺材!也算是给了这位咬牙死撑的权贵一个台阶下。
自此这位公子便脱士入商,被逐出家族。终于如愿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总不算辜负了一世…… ”
“这宅子也是有灵性,否则,怎么招来的都是些天生的情种!”
身后忽然传来了那冰山的声音,二人回头一看,发现丹枫和荼蘼正站在院门口,两脸分不清是讥笑,还是艳羡的怪异模样。
将军和不染被这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院儿里那株金桂都边吐芬芳边偷偷笑话他俩。
“将军今日便歇在这院子好了,待会儿我着人把主屋再打扫一遍,您先去沐浴吧。”荼蘼解围道。
“沐浴便算了!吾简单洗漱一下便好,舟车劳顿有些日子了,大伙儿都累了。姐姐也别教人打扫了,我看这里处处干净整洁,那管家的话不假,咱们来之前,瞧着已经细细洒扫过了!”
“哇~ ”将军与荼蘼说话的工夫,不染推开了主屋的房门儿,屏风上的巨幅美人图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引得他惊叹连连。
那画中的女子伫立在一片花团锦簇中,回眸间低眉浅笑、娇柔动人。他几个打着灯笼,细细的瞧了好一会儿才进屋。
房中的布置很特别,隔帘皆以红绸代之。红绸鲜艳轻薄,仿佛能随着呼吸起舞。像是挥舞水袖的精灵,引着几人进了卧房。卧房顶上倒悬下一朵恣情盛放的芙蓉,花瓣上各搁着一盏红烛。这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灯具给整间卧房添起一抹脉脉柔情。
丹枫挪过一旁的梯凳,登高将烛火一一燃起,房间的全貌赫然显现在眼前,教人不由得遐想万千。
“这床怎么那么大!”不染叹道“雕工真精美!还铺了厚厚的软垫呢,睡着一定很舒服!你们快看,后头还藏着间浴房!嚯~这橡木桶也不是一般的大呢!瞧着两个人一起洗也富余的!沐浴后连门儿都不用出,直接便可安置了。如此设计倒是方便!冬日里泡完澡,披着斗篷、忍着寒风往屋里跑可真是受罪呢!”
这小兽转完卧房转浴房,自顾自探索得十分带劲。
“你们快来!快看上头顶梁上悬的都是七彩灯笼,这屋里还有个小戏台子!这家的主母肯定能歌善舞!”这小东西举着盏烛火又跑去了外屋,
“沐浴完了小酌一杯,听着小曲儿欣赏朦胧灯火中爱人的曼妙身姿,这家的主君倒是个有情调、会享乐的主儿呢!”
不染主打一个天真烂漫,他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没心眼儿的话,可苦了身后几个未经人事的大龄男女。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
“这布置陈设哪里像个当家主母住的屋子?!于那秦楼楚馆倒是合宜!”荼蘼气呼呼的,不知是羞臊了,还是真的恼了。
“秦楼楚馆!姐姐莫非…… 去过?!”这小兽万分惊讶。
“你这厮!混说什么!我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如何去得那样的地方!”荼蘼强压着火气呵斥道,脸腾就红了。
“那姐姐是怎么知道合宜的?”这小兽脑子又不转弯儿了,居然毫无眼力劲儿的追问开了。
“非要亲去了才知道么?吾书上看的!”
荼蘼都要难堪死了,她爱读圣贤书也爱看话本。倒不是自己有什么猎奇心态,她只是觉得女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久了难免见识浅薄。多了解一些也好规避个短处,所以她才时常看看闲书,长了奇怪的知识。
“噢…… 呵呵,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小兽傻呵呵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儿。
一旁的将军和丹枫见他把荼蘼搞得如此窘迫,觉得好生有趣。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俩货想笑又不敢笑,都要憋出内伤来了。
“吾不与你们扯了!将军,我瞧这红绸碍事得很,不如撤了!”
荼蘼心气儿不顺,又不好数落那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少年,于是乎,好端端飘在那儿的红绸便遭了无妄之灾。
“诶~别呀!这屋子这么布置蛮好的,活泼有趣。不若寻常屋里,万年不变的木头桌椅竹卷帘。看上去雅致,实则毫无新意!”
赵氏连忙制止,他可挺喜欢那红绸子的。就像那日台上柔若无骨的美人,飘来荡去的,一股子仙气儿。
“吾也觉得如此布置耳目一新,甚好!”丹枫帮腔道。
“嗯…… 我觉得还是姐姐说得对。屋子这样布置多少有些不正经,啊不!是不妥当!”这小兽没头没脑的向着荼蘼。
“人家既这么精心布置,想来也是一片好心,算难得了!左右咱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此地长住,就先留着好了!”赵氏今日有心要解救这满屋的红绸,不染的单他也不买了。
“不早了,你俩早些安置吧!”丹枫说完,拉上荼蘼走了。
“你惹姐姐做什么!你瞧方才她那脸色难看得!”他俩走后,不染傻兮兮的竟还埋怨起了赵氏。
“哪里是我招惹的她?!”赵氏无语“你快给我打水!”
“哎呦!真让人操心!”那小兽还抱怨呢。
翌日上午,将军他们经钟先生牵线,看了此地近郊的几块地皮。将军相中了其中一处,但并未急着入手,只暗暗记下了。
午后,一行人便折回了城中。他们被钟先生和当地的向导带着,先后去了城内几间米粮铺子以及当地几家工艺精湛的铁器作坊,总共订了一万石粮食和刀剑兵甲近千件,计划米粮等到秋收结束后由护卫押运,经陆桥到内陆后送回晔城。械甲由于需费时锻造制作,制成之日再派人过来专程押回。
向导好奇他们怎会买这些东西,丹枫只回他说:“米粮买来自是为了做生意,因家乡常闹匪患,刀剑兵甲买了分卖去乡里,给各家卫护私宅之用,到底都是买卖。”
等这些事办完天色也暗了,向导提议带他们逛逛夜市再去吃晚饭。赵氏觉得不染肯定愿意便欣然答应了。
“你真是大手大脚,单今日一日便花销了一城十间铺子整年的收入!天爷呀!你老这么倒贴,我和柏哥哥还经营什么?!”
赵氏失算,那小兽哪有心情逛街?他着实震惊于赵将军的大手笔,脸色挺难看的,一路上嘟囔个没完。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一时忧虑我的名声,一时又忧虑我的荷包。不知疲累的!这些银子是该使的,虽不是小数,但事急从权。我等着朝廷拨款给粮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若自己先备下,也省得夜长梦多!回头把帐目报上去便是了!左右你家兄我山海一样的金银握在手里,不缺这几个铜板!”
赵员外再度炫起了富,他本意是要安抚那小兽,奈何人家只觉得他欠打。
“旁人都是捂紧了钱袋子!你可好!怕自己银子用不掉似的,今日周济贫苦、明日赈济灾民的,这也罢了!说起报账目,修城墙、筑攻防的开销到而今可还没影儿呢!现下竟连粮草军需也要动用自家的私产置办了,也不知那人干什么吃的!天下天下不治、黎民黎民不安!而今强敌都要打上门了,还要臣子自掏腰包未雨绸缪!他端坐在龙椅上,难道脸不烧、屁股也不烫么?!”这把不染气得,白眼儿恨不得飞越千里,一朝翻到朝堂上去。
“哈哈~ ”赵氏大笑“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施主当谨记【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善护身业,不失律仪;善护意业,清净无染】”赵员外学着境缘法师的样子合掌诵道。
“哎呦喂!真不知愁!竟还有心情念经!我真服了!”不染一脸嫌弃,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脑子缺根筋。
“他作为不作为是他的事,你造不造恶业是你的事。他纵使有天大的罪过,世人既责骂了,那罪业也要减去三分。你造了口业还心生嗔恨,那折损的福报可都是你自己的!你那么聪明,何苦用自己的福报去填他的坑!痴傻的!”赵氏殷勤劝解。
“我的福报折没折损尚未可知!你反正是妥妥的散财童子!”不染又挑起自己秀丽的眉毛讥讽人了。
“你莫要再恼了!财布施得财富,那银子本也不是靠赚来的!实在是前世的修积、今生的收获!我而今做了你口中的散财童子,怎知他日这些银子不会乖乖带上更多的小兄弟再回到我手里?你素来知道因果,不好这样悭吝计算的!你看!这好山好水、好生热闹的街市,别辜负了!”
这小兽被他说得无法反驳,一撇嘴便朝小吃摊去了。赵氏则像个跟班儿似的步步跟紧,要说他这个主君当得,也是有够窝囊的了。
东尽的风土人情虽与本邦差别不大,但在饮食上却别具特色。对于不染那小饕来说,着实是来对了地方。他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把自己没吃过的全买了个遍,多少显得有些贪婪。就连那向导都跑出来劝他说,小吃不是正餐,让他留点儿肚子。
殊不知那小东西是出了名的能吃胃口大,如果没人约束,他一天吃八顿也不在话下。不染把小吃连带自己的不悦一并嚼着吞了,心情渐渐好了些。
他扫荡完小吃摊又看了好一会杂耍,买了些小玩意儿才心满意足的跟向导进了当地一间有名的酒楼。不染虽贪嘴,但他吃东西的目的很单纯。不像赵氏,他与人宴席可不只是为了享受美食……
席上,将军特意教钟先生坐在自己和丹枫之间,丹枫另一侧依次是师爷和那位向导,剩下十几名护卫单独又分了两桌,安排在主桌两侧。至于不染自然是挨着将军的。
“多谢先生牵线搭桥,促成了咱们的买卖!我敬先生!”菜上得差不多了,将军起身亲自为钟氏斟酒,搞得钟氏有些不知所措,赶忙陪了一杯。
“有一点险些忘了提醒先生,我等此行实乃密务!若是泄露出去难免不招惹麻烦。如此,到时候咱们定要找先生的家眷商量对策!”
趁着众人相互敬酒气氛正好时,赵将军压低了声音在钟氏耳边**裸的威胁道,脸上却始终笑眯眯的。
“小人明白!还请公子放心!”钟氏哆哆嗦嗦的小声作保,他是个蛮精明的商人,自然听得懂赵氏的意思。
“如此甚好!”赵氏上手捏了把人家的肩膀,依旧笑眯眯的。
钟氏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平时是接触不到赵氏这种级别的官贵的,故而此番本就加了小心,一路仔细伺候着。奈何还是有了不愉快的体验。
当初在海仪的码头初见赵氏时,他并未感觉到那人身上有什么杀伐之气。只觉他如传说的一样平易近人、温和儒雅。所以当赵将军忽然不吝威胁时,除了胆寒他还有些震惊。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责备自己不该忘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的教诲。都说罪不及妻儿,这条即便绿林道上的彪悍之徒也会遵守的规则,却明显约束不了官道上善于伪装的笑面虎。说起来钟氏的格局还是小了,他想不了赵将军那么深。
“你方才干嘛吓唬人?好好说不成么?钟先生挺老实个人!岂会多嘴多舌!”
酒过三巡,那小兽借口自己喝多了,晕乎乎的需要过过风,便邀身边的赵氏陪同。谁知才出了酒楼,他便质问开了。
他跟钟氏打过交道,那人做生意还算老实,说话办事也有分寸。赵氏把人家吓得都不说话了,小李同学见了又不自觉的可怜起人家来。却说他这慈悲心也是挺不稳定的。
“好好说话若是管用,这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纷争!不吓唬怎么让人乖乖听话?”赵氏不以为然。
“也不是谁都吃这一套!”不染不服气。
“对付普通人很够用了,对付你这样的家伙还差点事!”赵氏也挺有自知之明的。
“钟氏到底是个商人,难逃逐利的本性。他之前还悄悄的问我,买粮食兵器是不是因为局势不稳?可见他也不是真能管住嘴的人。他回去随便走漏些风声,准保有大把生意可做!你就不怕他让晔城的那些富户到此地与咱们做了邻居?
让一个人闭嘴容易,让一群人闭嘴可就难了!外敌打上门儿不可怕,最怕便是那将打又未打的时候。人心一乱定会起祸端!这种时候最容易激发人性之恶,所以每每煽风点火、趁火打劫的都是自己人。这便是内乱!其害更甚外敌扰攘,不可不防!”
“别说了!我脑袋都大了!你这是什么劳心费神的八字啊!正经操心的命!”这小兽嘴上不耐烦,心里却在心疼赵氏。
“我在这个位子必然要多虑多思,没有理由不把事情想通透、做周全,否则便是失职,有愧托付!”赵氏说得凛然。
“知道了!多谢大人指教!”咱也不知道那小兽是真心感佩还是故作姿态,左右他尚算恭敬的对赵氏拱了手、鞠了躬。
“你有多久没向我行过礼了?不对!自打来了也没与我作过几回揖呢!成日竟数落我来着!”赵氏先是有点儿受宠若惊,随后又忽然感到一阵委屈。
“我那哪里是数落你,那是关心!你是旁人的大将军,但对我来说你只是你!懂么?”
“呵…… ”赵氏点点头,感动得不行。
“傻瓜!与我回去吃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