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一行人便登上吴师爷提前租下的一艘私船出发了。这趟预计五日到达入海口,之后再行五日便可抵达位于东尽西南部的目的地,一个风景秀丽、与世无争的小城——安栖。
不染伤了左手腕,拿汤匙都费劲。一时间什么心情都没了。虽说这回又给这小兽得逞了,奈何摔跟头这事可不比拿捏赵氏这般得心应手,且这伤重的苦痛到底是没人能替得了的。
十九,辛未
不染因为手疼这几日都是天没黑透便睡下,那么早睡觉副作用就是醒得也早。这不,不到寅时他便睁了眼。这小兽躺在床上磨唧着不愿意起来,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静静感受阵阵钝痛从手腕传到心里。他正为此烦着,却听得窗外隐约传来了丹枫低沉的嗓音。
“塞外战事激烈,达拉尔汗仍在西尽不断的招兵买马、扩充军备。不过六七个月的光景,已给他先后拿下了大小二十几个部族,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吞掉西北诸部乃至整个草原指日可期!”
“那接下来,只怕是要剑指我朝了!晔城地处东北要隘,乃我朝门户,再往北还有郾阳、锦棠、龙湫。那汗王若是要攻晔城,定会先将这三座城池收入囊中,以防腹背受敌。给咱们准备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他勒岚庆族虽势大,却盘踞西尽远地,安守藩属本分,多年来秋毫无犯,以为无患。我并未真的将他东征狂言放在心上。而今看来,那达拉尔汗统一草原怕只是小试牛刀,取我朝而代之才是他的目的。我太大意了!竟没能提前洞察他的狼子野心,事到如今顿觉棘手,实乃失职、当真不该!”
“这事也好怪到你的头上?咱们便是提前知晓了又能怎么防备?伯渊,你且想想,一个人若一贯安分守己、恭顺谦卑,却忽而有一日毫无征兆的开始造次。如此,要么是这人一夜之间发了疯,要么便是他素来的安分恭顺根本就是装出来的!那汗王也是一样。
那年朝贡,怕也是他指使自己的使节挑衅在先,才有了后来的殿前受辱。他扬言东征前想必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师出有名而已。
再看咱们那圣上,三拖两拖才派你带上区区一万兵卒戍守晔城!且不说一个边关要隘常年无将领镇守是多么的荒唐,便是此次你亲去面圣,重又提及此事的利害,不也被当成耳边风了!
他自己不想着早做打算,难道要咱们假传圣旨,替他调兵布局么?私藏甲胄尚且可定谋反之罪!别到时候咱保了他的江山,还要被他反咬一口,岂不冤枉?!”
“话虽如此,可若起战事率先倒霉的就是百姓!晔城若失守更是有亡国之忧!像哥哥说的,那汗王能势如破竹,在数月之内一举坐稳草原绝非一日之功!
他能如此长久的隐忍绸缪,堪称精明强干、心机深沉!只怕不是那些只知烧杀掳掠的恶徒之流可比的。可想而知,他有多难对付!不行!事关重大,还是要再奏请圣上,向北地诸城加派驻军。哥哥,咱们回去后即刻便办此事!”
“呵!”丹枫冷笑一声“我只怕你又是白白操心一场。那脑满肠肥的帝王端坐在他的宝座上,经年的养尊处优,浸淫在自己天朝上国的幻梦之中,早已不知忧患为何物。否则,断不会宁可缩减三军也要大修宫宇陵寝,挪了军资去供养他的奢靡尊贵。
而今你要他加派驻军,他便是拿得出人,恐也是临时抓来凑数的壮丁,或是闲置多年,早忘了战字要如何写的庸军!咱们手里的一万兵士尚且是咱们自己经年练出来的,哪个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他若塞给你一帮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你又得花多少功夫才能百炼成钢?
旁人既然打定主意要取天下,便是早看准了我朝昏君辈出、外强中干。又岂会等着你练出精兵与自己做对?他几代蓄积、一朝起事,单凭你我一己之力想力挽狂澜,未免狂妄!说大势所趋也好,天命所归也罢。横竖我朝已没了指望!你我若是聪明,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丹枫的话像刀子一样,剖开虚假的繁华,掏出丑陋的现实摆在赵氏面前,也不管人家嫌不嫌恶心。
“早做打算?!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咱们身为人臣、国之守护,理当恪尽己责,佐君王定天下。哪怕他是个指望不上的!至少也要为了黎民百姓战到最后,方不负身为一个军人的荣光!
哥哥怕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哥哥的早做打算无非是叛国,或者一走了之。这是哪门子的聪明?!恕吾难以苟同!哥哥这样的想法莫要再拿出来说了,莫要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是信错了人,莫要让我觉得你比那帝王更让人指望不上!”
赵氏语气激奋,即便他已经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还是打扰了寂静的夜。
苏丹枫所谓的“聪明”他一刻都不曾拥有。赵伯渊是个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哪怕他选错了路,后悔从军,他的人生里也没有当逃兵这种选项。他没有丹枫那么务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他身为军人的自尊,也是他口中所谓军人的荣光。
至于有没有意义,见仁见智。
“伯渊,我与你不同!若是没有你与母亲,我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便沦为草寇流匪。母亲不在了我便要护着你!我只希望你好!旁人我管得了便管,管不了也不愿多费心思!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为人过于守正,这是你的难能可贵,却也可以成为你的催命符……
若不是为你,我决不会从军!幼时我在那险恶的贼窝里受尽凌辱、艰难求生的时候,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曾忧虑过民之疾苦?他们若肯好好为政,令天下安泰。我此刻或许还身在早已记不得是何处的吾乡,奉养父母、乐业衍嗣呢!
令我饱尝苦楚的罪魁祸首不光是黑了心的人贩子,更有那金銮殿上双手不染半滴鲜血的刽子手!!为如此不堪的君王尽忠乃至舍身博命,我便是不孝!伯渊,我从军是为你、阵前搏杀是为你、他日叛了逃了,一样是为你!”
丹枫说完便扬长而去,他经年沤在心里的这汪脏水,今夜算一次倒了个干净。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弟弟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粉身碎骨,他要他正视现实,要他认清某些人的嘴脸,他要他聪明……
不染起身来到门口,默不作声的望着赵氏。他挺拔威严的背影在初秋凌晨的海风中显出了某种悲壮,似乎随时都会与他沉重的喘息一起淹没在黑暗的浪里。
不染见识过赵氏的守正,他不在乎那种品质是否可贵,只盼它别真的成为赵氏的催命符。
“你都听见了?”不染下床时赵氏便听到了动静,他松了松自己的脸色才敢回头面对不染。
“嗯!”不染点点头,站到了赵氏身边。
“事关军机要务,这些话断不能说出去,知道吗?”
“是。”不染略显忧虑“将军,真的要打仗了吗?”
“怕了?”
“咱们这趟来东尽也是因为战事么?”不染不答,反问。
“…… ”赵氏顿了顿“总要采买些粮草械甲,囤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晔城郊外可产的粮,可制兵器的匠人、作坊都有限。不早做准备,一旦打起来便会措手不及。
战事一起,城外便不再安全。到时不只要休耕,农人百姓也要悉数入城避难。你读过史书,应当知道围城困守的厉害!”
“会到那一步吗?”不染幽幽地问。
“不无可能…… 西岳险峻、东望临海。晔城建在这两大山脉之间,是深入我朝唯一的捷径。先祖选在此建城,也是看中了此地易守难攻。
不取晔城,往东需渡海,敌方久居于内陆,对造船航海一窍不通,一时想率大军渡海入侵,可谓天方夜谭。往西则要长途远征,绕行数千里方可深入腹地,一路上变数莫测,难度可想而知。
是你,可会舍近求远?敌方强悍势大,他日一旦大军压境,且不说等不等得到有援军。吾区区一万兵卒,若是不想全军覆没,将晔城拱手相让,便只能闭门死守!”
“书上说围城困守得久了,甚至会有人吃人。若是殊途同归,与其慢慢被耗死,还不如一开始就来个痛快,免得最后左右为难。”
李茂谦并不在乎该怎么死,他只是受不了拖拉。李茂谦也不在乎家国百姓的未来,他只是在焦虑赵氏的焦虑,才站在这儿吹着冷风,听他分析、给他建议。
“可惜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么想得开!人大都是贪生怕死的,能多活一日,哪个肯早死?”赵氏说罢,深深吸了口外海的冷风。
“我与你说这些作甚!你不必烦恼,围城困守只是做最坏的打算。为了你和晔城的百姓,我会竭尽全力避免走到那一步!”
赵氏并不知道不染不需要安慰,所以他的话才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无需顾及我,我和丹枫哥哥一样,只希望你好!你那副担子太重!我们都怕你担得辛苦。”
“有你们不算辛苦!”赵氏单手揽住不染的肩膀,他的话并没说透,不染的也一样。
二十五,一行人顺利抵达安栖。
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早等在了码头,他快步迎上来,先是与钟先生寒暄了一番,之后便被钟氏引荐给了将军。
“公子,这位便是小人之前同您提到的,那宅邸的管家。他说宅子离此地不远且已洒扫干净、 收拾停当,只等公子您大驾光临!这是他给小人的宅邸图纸,上头仔细画了那宅子的位置和布局,小人在车上与您细说如何?”
“不劳先生了,我自己先看看便是!”
“是!”钟氏说着,双手把图纸呈给了将军。
去往某宅的车上,那小兽依旧忙着看街景。而赵氏的思绪却回到了刚刚收到边外战报的时候。
当他得出了晔城不日即将遭受战火洗礼的结论之后,他所想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该如何处理即将到来的危机,而是如何能确保那小兽的万全。他惊讶于自己将不染的安危置于家国百姓之前的事实,为此,他曾一度感到惭愧。
赵氏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可他本没理由这样。
他身经百战,棘手的情况处理了不知多少次。打仗就没有轻松的,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这是规则!
他之所以反常,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如今有了牵挂的人。保护那个少年对他来说是无法控制的**,安排好他的退路优先于所有的下一步。舆图上的这片海外之地,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可容人安心栖身,这是赵氏选中她的唯一原因。
作为一个军人,他深知瓦罐不离井口破的道理。一旦自己有什么闪失,这个地方就是他留给不染的归宿。至于囤粮积甲,那都是障眼法……
“公子,到地方了!”车夫的禀告打断了他的思绪,没走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二人先后下了车,赵氏又提起了精神,带着不染、丹枫、荼蘼,进去逛了起来。
“这宅子原是此地一富贾的宅院,因他们举家要迁往别处,不得已才忍痛割爱!”赵氏神采飞扬道。
“你们看,这宅门冲着街巷,离海边不过五里。内宅的各方院子布局皆合宜,屋舍是才翻新的,连家俬都很齐全。外院儿也敞亮,到时候哥哥的家士便可安置在此处。哪怕兴办义学、设周济馆也是够用的。
花园在中庭,把内外宅隔开,互不打扰,甚好!还有,你们快瞧,那几棵盘松株形多美!巍然高耸、盘步而上、从容温厚、庄重高雅,我看着实在欢喜。这座宅子虽比咱们府还要小些,却也不缺什么。且闹中取静,既不清冷幽僻,气韵也很柔和。你们觉得呢?”
赵氏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吝夸赞。简直比卖家和钟氏还要积极。
“兄长可真是实打实的贵公子啊!这宅子要逛全了至少也要多半日呢!可不小了。咱们府也是!如若非要拿来比华陵的园子,那自是比不得的。”
“好端端的,你又揶揄我做什么?还是你没看中这里?要不咱们再去别处瞧瞧,可我倒蛮钟意的呢!”
“听兄长的意思是要置办了么?还想着哥哥的家士要安置在何处,兼办义塾什么的。这宅子是不错,可咱们能来几回?买了也是常年空着住不到!还得另外安排人看着,很没有必要!”
不染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就实事求是的分析性价比。赵氏根本没听进去不染的话,他也不需要听进去。必与不必他有自己的考量。
这座几乎孤悬海外的半岛不仅三面环海,且只有一座狭长的陆桥与内陆相连。卓然独立于茫茫大海之上,宛如一位温和慈祥的智者,安隐于俗世的纷争之外。
也正是由于位置特殊且没有战略上的重大意义,东尽自古便不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的百姓反而因此受益,得享长久的安宁太平。他们自给自足,日子过得简单自在。这符合赵氏对于理想生活的要求,这就是他在此置产,无可争议的必要性。
“他日,若吾有幸卸甲归田,此地或可堪停驻!”赵氏憧憬道,半真半假。
“到时候接上老徐和胜柏,咱们几个便到此处安宁度日。这里气候温和,既不像北地那样寒冷,也不似南境那么潮湿。老徐岁数大了,在这儿养老也可过得舒服些。”
“呵呵~ ”这小兽抬头望着将军,一脸讪笑。
“你笑甚?”
“兄长想的可真美!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娘子未过门了?你那岳丈能答应你把他的闺女拐到此处?还有你的爹爹,他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只怕更要搅翻天了!你呀~也便就着这美好的景致,发发白日梦吧!哎呦~小可怜儿!”
不染边嘲讽,边踮起脚摸了摸赵氏的头。他巴不得未来能像赵氏期待的那样,但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时候呢?所以,不染才替赵氏面对了现实。
“败兴的家伙!”赵氏佯装不悦“我不管!我就要这宅子!”
“呵呵~任性!”不染看着耍赖的赵氏,笑得像个爹似的“你既喜欢便定了吧!”
“哥哥!劳哥哥教钟氏去问问那人,收不收我邦银票?”
“方才我问过了,说是收的。因他家主也有做两邦经贸的!”
“好~小东西!我与哥哥身份特殊,不便在外邦置产。这宅子便记你的名好了!哥哥,你带他找师爷去与那管家交易吧!”
赵氏这借口找得,一时让人挑不出毛病。不染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却隐隐疑惑。天地间无论什么买卖,只要双方自愿、无碍公序良俗,交易便顺理成章。又何干什么身份特殊?这就是不染的逻辑,简洁合理。他目前尚想不到赵某人的另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