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小人们问将军安好!”一直候在人群中的二人,见赵氏空了下来,上前说道。

“吴师爷?!钟先生?!”不染在心里直叫唤,这俩人不应该在晔城么?怎么突然蹦将出来,吓人一跳。

“劳二位久等了,我们途中遭遇了洪灾,耽搁了几日。对不住。”将军向二人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

“不敢不敢!!将军折煞小人了!能为将军效劳,小人求之不得。多等上几日算得了什么!”庄宅牙人钟氏殷勤道。

“是啊,将军折煞我等了!小人已教掌柜的留好了上房,将军一路辛苦,近晌午了,还是先回客栈用饭歇息吧!”吴师爷道。

一行人在码头附近的一间客栈安顿了下来,席间不染听了话碴儿才知,二人已在此地候了七八日了。原是吴师爷接到将军的信,教他带上钟先生来海仪与自己汇合,一同前往海那头的东尽之地。不染估摸着既带了这二位,赵员外这八成是又要置办了。

饭后稍作休整,将军便开始精简人数。除了丹枫、荼蘼,只留了崔掌事、孙大夫及他的学徒,还有五个老妈子、五名车夫、二十护卫和五架马车。家什什么的一概不带,看起来是打算轻装上阵。

不染瞧这架势便知,这趟旅程想也不会太远。被精减掉的多半数车马及人手,为有意错开图三火,按将军的吩咐,翌日一早再回晔城。

三火走后,不染便有些郁郁寡欢。这小兽一想起临别时那黑熊壮硕却落寞的背影,心里便好生的不是滋味儿。与他一同蔫儿下来的,自然还有那朵即便已错过了花期,却偏迎着风雨也要倔强绽放的荼蘼花。

适逢中元将近,将军觉得盂兰盆节鬼门大开,理应回避,不宜出行,便决定待到十六再启程。依着这小兽的性子,他早该来向赵氏问长问短、问东问西才对。可这孩子这几日却蔫巴巴的,对即将去哪里、做什么丝毫不关心。

再看荼蘼,她的脸再次归于沉寂。虽不易察觉,可赵氏却看得出,自己这姐姐分明在伤感。

图三火虽心地仁厚,性子也颇有那么几分可爱,但将军对他的身份始终存有疑虑,自然不愿错付情谊。所以他才可以在保持欣赏的同时与那人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相处。这种顾虑荼蘼和不染可是没有的。

荼蘼嘛,赵氏倒是放心得很。那女子虽然有自己的主意,可也是知道分寸的。她见识过主母苏挽的遭遇,深知女子所托非人的恐怖。所以哪怕她真的属意图三火,亦是免不了要一番细细考量的。如此,便怎么也绕不过赵氏这关。而赵氏也断不会将这个亲如长姐的女子轻易托付旁人。

至于不染,一路上他所体现出的,与那汉子非比寻常的投契倒是让赵氏不得不放在心上。照说这世上有趣的灵魂千千万、可怜的人儿万万千。那小兽却偏偏只爱搭理那个图三火。赵娘子除了吃醋、翻白眼儿之外,便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得以前世的因缘草草结案。

搁平日里,李氏有个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赵氏早坐不住了。可眼下他那妒意正浓,才懒得管人家高不高兴呢……

七月十五,中元

自打到了海仪,一直都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偏中元这日乌云压顶,天空异常阴沉。本就是祭奠亡灵、缅怀先人的节日,这份阴沉只能让人的心情更添压抑。

码头今日也停了工,冷风飕飕吹过翻着浅浅白浪的江面,仿佛不见天日的饿鬼道交织人间。不染把自己关在房中,从凌晨起诵了整日的《地藏经》,临近傍晚才从屋里出来。

赵氏一早已经着人备好了元宝纸钱分发给了众人,因在客栈不便设香案、燃明火,晚饭后众人便各自上街去了。

赵氏带着不染、丹枫和荼蘼先是到了街上的公祭,燃了香烛拜祭之后又到码头的僻静处,预备为已然仙逝的、可堪思念之人,焚些冥纸元宝聊以纪念。四人默默无言,各自点起火焰。

除了苏公和苏挽,丹枫拒绝祭奠任何人。每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可怜。他的生身父母是否尚在人间?又可有血脉相连的姐妹兄弟记挂着早年散失的自己?记忆中那片金灿灿的麦田已渐渐模糊,随着四季寒暑、岁月更迭。”

“也不知三火走到哪里了?有一回我与他闲聊,他说这世上他最怕的只有两样…… ”回去的路上,这小兽率先打破了沉默。像是与人闲谈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哪两样?”荼蘼佯装漫不经心的回应。

“鬼怪和…… 将军!”不染面无表情的答。

“咳!”丹枫咳嗽了一声,以便忍住笑意。今日这么敏感的日子,他才懒得乐呢。

“呵~ ”荼蘼笑了,浅浅的。

“他现下想必是一个人歇在路边或林间吧!”不染幽幽的说“也不知他吃饱了没?夜里风冷,恶兽潜行、鸱鸺呜鸣,这样阴森恐怖的节日,若再想起那鬼怪,他准要害怕的!”

“唉…… ”荼蘼听后轻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锦鞋,若有所失的没再言语。

“你有完没完!!”赵氏骤然停住了脚步“三火三火三火!!你若那么放不下他,干脆骑上踏雾,星夜兼程的赶去陪着他好了!”

这人终于发作了,他再也忍不了了。他急赤白脸的说完便快步的走人了,甩下那三个傻傻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呵~这下可有得你烦了。那人可不好哄!”丹枫那个表情似笑非笑的,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不染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赶快去追吧,迟了怕是连门儿都进不去!”绽放的荼蘼花也好心的提点了句。她浅尝过爱情的滋味,如今已然不忍有情人“天各一边”了。这姑且算是一种推己及人般的进步吧。

这小兽皱了下眉头,面露难色。硬着头皮连忙追了上去。

“兄长,兄长~将军!将军这是做什么?他们都看着呢!”不染拽住赵氏的袖口,十分难为情的说道。

赵氏脸色难看极了,一把甩开不染的手,气呼呼的也不说话,继续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不染犯了难,一时不知怎么哄他才好,只得就这么跟着。

那人步伐大,这小兽三步一跑、五步一颠,努力跟上他的速度。眼见就到客栈了,到时人多眼杂,这事情可就更难办了。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急躁不小心。偏那么寸,左脚就绊了右脚。这小兽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正一扑街。

走着走着脚边儿突然窜出个人,吓得赵将军虎躯一震。定睛一瞧,竟是不染。他赶紧弯下身子,伸手去扶。

“将军先走吧,太丢人了!”这小兽趴在地上,用手挡着自己的脸,说什么不肯起来。

“呵~呵呵呵…… ”赵酸酸乐了,不知是被气的还是逗得。

“摔疼了没有?”他语气缓和了些“街上人来人往的,你打算一直这么趴着么?”

“哎呦…… ” 不染呲牙咧嘴的翻身起来,掸了掸自己手上的土,双手抱膝,苦着脸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吧,地上凉!”赵氏蹲在他旁边儿,看他既狼狈又可怜,火气顿时消掉了大半。于是就把他扶了起来。

“可伤着没有?”

“膝盖有些疼~ ”这小兽眼巴巴望着赵氏,故作柔弱道。

“心眼儿真是小!明知他二人没事的,还偏闹什么?!”赵氏忽而暗自自责开了。

他扶着一瘸一拐的不染坐到了街边小吃摊的条凳上,招呼店家随便上了一碗热汤面。自己蹲在那儿,贱兮兮的给这小兽揉起了膝盖。

不染趁赵氏不注意,手伸到袖口里,捂住了自己已有些肿了的左手腕。着地时这只手几乎吃上了全身的重量,此刻正疼得要命。他之所以咬牙忍着只说膝盖疼,是不想赵氏担心。

“你怎么忽然间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之前跟你解释过!对我来说,他不过如兄似友般的与我略略投缘罢了。”

“…… ”赵氏低眉垂眼的继续揉,就不说话。

“将军…… ”不染心里直打鼓。

“哎呀知道了!是我不对!小气了!可我就是不痛快!这下好了,不仅伤了你,丹枫和荼蘼也且要笑话我一阵子呢!” 赵酸酸肉眼可见的后悔,他的不乐意也一样。

“谁说这人不好哄的,只消个大马趴,不就将他轻松拿下了!”不染心想。

“呵呵~ ”这小兽得意得笑出了声。

“你还笑得出来?方才那下子可摔得不轻!等会儿……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赵酸酸有些醒过味儿来了。

“我不故技重施,你怕是早锁上房门不睬我了!那教我如何吃得消!”不染也摊牌了,不装了。

“你!你这厮又算计我!你是打量我不会撇下你不管么?!”

“你会么?舍得么?那你走啊~ ”不染有恃无恐。

“你!你日后若是再敢使出自毁身体要挟人的损招,我可不饶你!”赵酸酸真是被拿捏的死死的,现下也就剩嘴上还能吓唬吓唬人了。

“别蹲着了,腿会麻的。我不疼了!”不染才懒得假惺惺的求放过,他只消把自己的手叠在赵酸酸手上,便比什么软话都管用。

赵酸酸心潮澎湃,险些忘了呼吸。他的心跳乱了节拍,不敢再看不染的眼睛。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从这片柔情之中突围而出。

他站起身抚了下自己鬓间娇滴滴的发,坐到不染对面,与他分食了那碗热乎乎的汤面,随后二人一道回了客栈。

“天爷呀!你这是…… 被他打了么?!”

丹枫和荼蘼一直在客栈大堂边饮茶边等着看笑话呢,见那小兽一瘸一拐的被扶进来,荼蘼故作吃惊的连忙问道。

“伯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不染才几岁,小孩子不懂事,你也好下狠手的!瞧瞧都瘸了!啧啧~ ”丹枫居然在一旁跟着编排开了,边说还边摇头,一副看不过眼的样子。

“你们!真是!我能打他么?是他自己摔的!”

“啊是!姑且当他是自己摔的吧!这么大个人了,竟连路都走不稳呢…… ”丹枫直讪笑。

“就是说啊!”荼蘼帮腔道。

“怎么还姑且呢?你俩唱双簧呐!我真服了!”赵某人百口莫辩。不染坐在桌前抿着嘴直乐,赵氏被人消遣,他还挺高兴。

“得了!不管是摔的还是打的,总要找大夫瞧瞧的。我去叫人,完了也好早些安置,明日还要起早呢!”荼蘼说罢憋着笑上了楼。

经孙大夫诊断,不染膝盖伤得不重,只是淤青。擦些药酒即可。可手腕子已经肿得像发好的面团,虽不至骨折,但终究裂了条缝儿。且得治一阵子呢!

赵氏看不染手上被抹了药膏,前后还夹了竹片固定,缠上厚厚几层纱布。心里又是一阵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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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