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岸边,远远的便见大大小小好几艘船只都翻到了岸上,以一种凄凉之状,陈尸在泥泞中,那场面像极了末世的萧条。将军他们不由得忧心,害怕那艘巨轮也难逃倾覆的命运。谁知到地方才发现,船老大已带人修复了桅杆,现下正往舱外舀水呢。
这庞然大物虽也被折腾得够呛,可到底还是挺住了。如今只等划着小舟到内陆没遭水患的铺子修补主帆的船工回来,便可重新起航。待撑到海仪的船坞再全面另行整修。
将军他们上船查看,发现客舱里一片狼藉。江水打进来把窗扇都拍掉了,物件儿被晃到地上,散的到处都是。碎的、凹的、浸了水的,统统报废用不得了。
货舱里更是惨不忍睹,水顺着甲板没下,车架连带着轿厢整个儿翻了过来,车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再看舱里那些个货物,固定用的绳索十有**都崩断了,箱子封得严实还好,否则,管你是多么矜贵的玩意儿,统统都得浸在齐脚踝深的江水中,难逃毁伤的厄运。人不比物件儿坚强,如若留在船上,就算不被晃散架也免不了一顿揉捏翻滚,总不会全身而退就是了。
荼蘼带人回了客舱,收拾整修清点损失。丹枫、三火、赵氏、不染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下了船。
沿岸小吃摊遍布,都是从附近内陆没有水患的村镇过来摆摊的小商贩。大抵应是听说岸头滞留了不少船工、客商,才赶着往返此处做生意的。
在坡上这几日,众人都是靠侍卫猎回的野味充饥,赵氏当然是不吃的。他也不好意思因旁人有肉吃就自己独占干粮,结果就实实着着的挨饿呗。他看见那些小商贩眼都蓝了,吃了一大碗捞面,一碗咸豆花儿,一块糯米糖糕,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瞧着咱们在此处总要再耽搁几日的,左右也无事,要不帮着这些百姓料理料理灾后事宜吧!”这人才吃了顿饱饭就又有劲头顾念受灾百姓的苦难了。
“兄长这是又要帮着人家修房子么?!这么帮下去,怕是等到那巨轮跑了一趟再回来也没个完了!”三火刚要点头应和,便听得那小兽半开玩笑的讥讽赵氏道。
“想必不日官府指派专门赈灾的官兵自会来料理的!船上还好大个烂摊子要收拾呢,咱们已自顾不暇,想也帮不彻底!你有心,施些银钱出去救济便是了。”丹枫道。
“也好吧…… ”赵氏的慈悲被丹枫冷冷劝退。
“那日我瞧着那坡上的景致不错,左右舱里也没下脚的地方,不如咱们再逛逛。”赵氏被他们一个两个接连打压,也只得寄情山水了。
“我不去了,这头儿得有人盯着,天又有些阴上来了,你们也别去太久!”丹枫嘱咐道。
“知道了!”
乖宝宝赵氏说完便起身去牵马了,不染随即跟在了他的身后。那黑熊着急忙慌的扒拉干净自己碗里的面,刚要跟过去便被丹枫一把按在了座位上。
“你陪我再吃些!”
“我饱了!哥哥你别摁着我呀!”
苏丹枫多识趣啊,他才不要妨碍人家两个观山览水呢。可图三火这边目前还是存在信息差的,所以显得很没眼色的非要跟上去碍天碍地。好在丹枫一直抓着他的肩膀,他根本动不了。
单看身量的话,那黑熊可比丹枫壮实多了。照说身大力不亏,自己不该被轻松压制才对。三火想起了丹枫从不染身上把自己撕下来那回,暗自感叹丹枫力道之大的同时,也对他升起了十二万分的忌惮。
“船上好些需膀子力气的事等着你我呢,别凑热闹了!”丹枫斜眼瞥着三火,那眼神里都能扒拉出冰碴儿来。
“你不来么?”不染见三火没跟过来,骑在马背上,扭头瞧着他大声问道。身后的赵氏这白眼儿翻得,眼珠子险些翻出来。
“我去不了!哥哥让我干活儿!”三火眼巴巴的望着那小兽,可怜兮兮的喊道。他身不由己,难受得要死。
“那么多人偏要你干活儿,还是…… ”没等这小兽话说完,赵氏便驾着马儿跑开了。
这小兽毫无防备,直接被晃了一下。若非赵氏用胳膊拢着他,他准得栽下去。不染被这么一晃,脑子又开始转弯儿了,他知道赵小娘子准是又不乐意了,便老实坐着没抱怨,任凭他带着自己去向何处。
二人没一会儿便到了那片缓坡,此时百姓都回了村子,坡上清静得很。这场大雨彻底洗去了炎热的暑气,连风也显出了硬朗。
之前的艳阳高照不知是不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反正,天空再次迎来阴沉。虽刚过午时,天色却已像日暮时分那般黯淡无光。凉风习习,吹响坡上茂盛葱郁的树林,赵氏口中不错的景致,此刻看上去实在有些阴森。
“天怎又阴了,待会儿该不会还要落雨吧?”不染心里发毛,还没下马便不想在此处呆了。
“天虽阴沉,空气却干爽,没土腥味儿也不憋闷,纵使落雨也大不了。怕什么!”赵氏气不顺冷冰冰道。
“将军还会辨天气呢!真是好本事!”这小兽刻意奉承。
“吾南境长起来的,见得多了自然好分辨!”赵氏傲娇道。
“呵~咱们去那边转转吧…… ”不染见他拉拉个脸,尴尬的笑了笑,便朝东边去了。
赵娘子虽依旧没个笑模样,但还是默默的跟了过去。俩人一前一后的溜达开了。
“诶!你快看这花,和我那日献舞时,系的发带上绣的花一模一样!我满心以为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妖媚的花,以为那是个杜撰的花样儿呢,居然真的存在!”
不染闲逛着拐进了一条幽暗的林间小径,道边一簇簇红艳如血、形貌奇异的花朵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赶忙招呼身后的赵氏道。
“这是龙爪花,也叫彼岸花!我上次忘了告诉你了!”赵郎君想起了那夜身着青纱翩然起舞的美人,心中又是一阵悸动。
“彼岸?是那个彼岸么?”一股邪风像魔鬼的爪子般扫了扫不染白皙的颈子,他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可不!她虽是《法华经》中提到的曼珠沙华,佛教认她作吉祥之花,民间却不这么认为。传说这花开在忘川,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不知可是真的?
据《群芳图志》上记载,这种花喜欢幽暗潮湿的环境,她扎根的地下多半埋着白骨。就是每到夜里,见团团鬼火飘忽而过的那种地方!”
赵氏的表情神秘中带着蛊惑,他边说边用手忽地在不染面前比划了一下,这小兽骤然一个激灵,吓得直眨眼。
赵氏看他一副既害怕又好奇,不得不听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自己那股醋意渐渐酝酿成了妒恨,给他逮着机会,他可不得报复回来么?他故意阴森森的吓唬不染,幼稚得不行。
“也正是因此”赵氏接着说“凡人认为她象征着死亡与不吉,都对她避而远之。我倒觉得她无辜,终归是长眠地下的众生,那散不去的执念与不甘才催得她如血般妖艳张扬罢了。对了!这花全株皆毒,你这小饕可千万别挖来吃了!”
幼稚赵一脸坏笑,说完便心满意足的背着手,向着血一样殷红,妖娆绽放的花丛深处去了。
那小兽的脑子可停不下来了,他再看那花怎么都不美了。他霎时就联想到深埋地下的腐骨和夜里飘忽在坟茔间的淡蓝色火焰,以及那阴冷恐怖的幽冥之狱、孤寂凄清的忘川河边。
这哪还是什么花!分明就是丰都阎罗的使者,夜叉罗刹的化身般,已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不染一脸嫌弃的追过去,拉着将军的衣袖,躲在他身后小声道:
“不吃不吃,绝对不吃!”
初八,庚申
张开顽强支撑的羽翼,这头坚韧不拔的巨兽载着众生再次扬帆起航。造物仿佛也赞叹她的不屈不挠,报以顺风顺水作为奖赏。
往海仪的最后五日水程,虽有担忧却无险阻。七月十三,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那艘巨轮也平安的驶进了海仪最负盛名的船坞,得以好好修整休整了……
“娘诶,可算到了!这路上风吹得这样劲,我看那缝缝补补的主帆忽闪忽闪的,心里直发虚。还是踩着土地踏实啊!”
图三火这几日无论黑白,每日总要跑到甲板上去看那主帆十来回,完全顾不上那小兽笑话他胆子小过麻雀这事。现下自己的大脚丫子终于挨地,他这才算安了心。遂又咧着他那张大嘴乐得开了花儿。
“公子,人都齐了!”崔掌事来报道。
“好!那咱们便在此处别过吧!”赵氏又是连个铺垫都没有,骤然开口对三火说道。脸上还挂着礼貌性的微笑。
“啊?咱们不是一道回晔城吗?”三火表示不解。
“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赵氏一语带过。
“去哪儿啊?我也去!”这黑熊像个孩子似的粘着人不放。
“你不是说要去探望舅父嘛!一场大水耽搁了归期,老人家岁数大了,不好长日担忧挂怀的。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赵氏语气虽温和,眼神却坚定。看样子是不会再由着他了。
“这几本书赠予你!望咱们他日再会时,三火君的学问更上一层楼!”赵氏说着把三火时常翻看的,包括《成语汇编》在内的几本书递给了他。
“倒也是的!”图三火接过书,肉眼可见的失望“嗯…… 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哥哥的书,我一定好好看!”
图三火知道人家这是下逐客令了。这黑熊虽看起来不够机灵,但实际上他是很会看脸色的。他想着与其死缠烂打的讨人嫌,不如趁人家尚且客气礼貌,赶紧就坡下驴,日后才好再相见。
“一路平安!”赵氏终于撕下了狗皮膏药,心里可高兴了。
“对了哥哥!你家在晔城什么地方啊?他日等你们回来了,我也好去拜访!”
图三火看了看赵氏和他身后的不染,随即又望向更远处的荼蘼,试探着问道。他那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谁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
“现下尚不是公开身份的时候。”赵氏暗想,任那黑熊再怎么可怜巴巴,他都没有心软。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令舅父在城中开药铺,不知是哪间?”铁石心肠赵避而不答,反问道。
“在城东,叫固元堂!”
“啊…… 知道了,等我们回去便到此处寻你!”将军和不染一听固元堂仨字,面上虽都不露声色,但心中却难免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赵大将军,狐疑更深。
固元堂的东主方先生他能不知道么?都说外甥随舅,可那位医术精湛、慈祥稳重的老者,怎么想也跟眼前这黑熊一样粗糙的家伙沾不上边儿啊!论相貌、论性情,哪样不是南辕北辙?这不是搞笑呢嘛。
“咱们都走了一路了,哥哥还是小心提防着我,连家门朝哪开都不愿透露。哎算了!我尊重哥哥,只是到时候,哥哥一定记得来找我才好!”图三火的失落就算眼盲,单用耳朵听也能听出来。
“一言为定!快去吧!从此地到晔城还有好一段路要走呢!”
听到三火那句“尊重”,赵氏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可他不能因小失大,在未探明这汉子的底细前,自己断不好贸然与他交底的。
“那我走了啊!小不染我走了!丹枫哥哥,我走了啊!”三火这个舍不得呀,慢吞吞、垂头丧气的翻身上了马。
“哥哥,一个人路上要当心!”那小兽没忍住,冲上前去对着三火的背影大力的挥着手,高声嘱咐道。
“诶!一定来找我啊!”三火又红了眼圈,他不想在人前落泪,遂强颜欢笑着大声嚷嚷了一句后,赶紧快马加鞭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