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夜里,雨势小了些。一行人经过一整日的惊吓和折腾。早已顾不得体面也顾不得地上湿冷,一个挨一个躺倒在席子上,身心疲累的沉沉睡去。

赵氏可睡不着,他忽然起身撑了把伞,给不染递过个眼神。不染心领神会的钻到了他的伞下。

二人溜达到了远处,期间就这么默默的走路半天也不说话。直到身后营地的那两团火焰已经小得像两盏微弱的烛火,他俩才站定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雨点儿噼噼啪啪的打在伞面上,像串串珠帘,滴滴答答的从眼前坠下。时而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吹得湿水的树叶互相抽打得啪啪作响,衬托得四周有些瘆人。

“你又不痛快了?”这小兽率先开口问道。

“没有,我只是在想之前三火对你说的话,当真是推己及人,这汉子的慈悲实实在在,装是装不出来的!”

“嗯!慈悲是有了,可也够糊涂、够不自量力!”

“不染,你不觉得自己有时候过于理智了么?!理智得甚至有些…… 有些冷漠!”

“没错!我就是冷漠!那又怎样?如何也好过你们一个两个争先恐后的去送死!”

“送死?依你的意思,难道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么?!”

“那不然呢?本来死一个,变成死一双?!”

“你这话说的,真是…… 没有人情味儿!”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量力而为?自古为逞英雄断送性命的还少吗?你说我冷漠也好、没人情味儿也好,实话告诉你!管他是一个小童还是一百个小童,在我眼里都没有你的安危要紧!

你若非为了搭救旁人以身犯险,也得挑我不在场的时候!眼不见为净!没得还要被人诟病,说我没有人情味儿!”

这小兽声色俱厉的说完转身便快步走进了雨里,他如今是半点样子也不想再装了。

赵氏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一把将他拉回了伞下。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 ”赵氏伸手抹了抹落在不染脸上和肩头的雨水。

“还可是!!”这小兽激愤的截住了他的话。

“罢了罢了,你说的也没错,想起方才那情形我也后怕得很!确实是有些冒险了。三火若被冲走,我都不知怎么跟他家人交代!”

赵氏怂了,不知怎么就怂了。他不想激怒不染,只得又说起了违心的话。眼前的小东西简直比皇城里的君王还让他发怵。

不染意识到赵氏在迁就自己,看着他委曲求全的样子,一下便不忍心了。于是他收敛起了自己的疾言厉色,尽可能柔和的同赵氏说:

“我是知道你的!可今日这状况如此凶险,我绝不能放任你为博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而堵上性命。我实在没有那么高尚慈悲的心性,很难认同你和三火的那种舍生忘死、义不容辞。我真的做不到!我就是个自私冷漠的俗物,我只要你平安!你能不能答应我,日后再要不顾一切的时候,能不能先想想我!”

这或许就是不染一直以来在静待的时机,挑战重塑那人本性的时机。今日单只一个无助的孩童便能让他无视巨大的风险,准备奋不顾身。他或许早已习惯了作为一军统帅的身先士卒。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更是他心中的大义。

但对于不染来说,任何以赵氏的安危作为代价的豪赌,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不可接受的!貌似今日是自己强硬的阻拦制止了将军,可若是没有三火这样的勇武之人挡在前头,若是他完全没有退缩的余地的话,他是否还会被自己的要挟?是否还会乖乖听自己的话呢?

对此,不染心里没底。自己面对的是赵伯渊与生俱来的慈悲,只消问问自己心中那份坚如磐石的冷漠便知,这种与生俱来多么的凶狠强悍。遑论重塑,哪怕只是让他的本性有所收敛,恐也难如登天。

这场短暂的交锋让不染认清了自己手里的筹码,除了一个情字之外,再无其他。这或许算是件称手的兵器,但却未必堪当制胜之法宝。

“有些事情,是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他忽然读懂了父亲的教诲。李载和脾性中的顺其自然,再一次觉醒在了不染的血脉里。

“或许我该成全他的慈悲,如果那是他真心想要的。”不染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算是知难而退吗?姑且算吧,可我又能怎样呢?我能做的或许只剩向他要一个不痛不痒的承诺了。”

“知道了!往后遇事,我会仔细权衡的。惹你烦心了,对不住!你就别气了!”

赵氏不过脑子的答应了,嘴上在讨饶的他,心里却想起送走那对外族母子的夜里,自己曾从这小兽莫测的神色中觉出的那股冰冷。

他再一次质疑了自己对不染的判断,从最初印象里的温顺柔弱被推翻开始,不染便渐渐的展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面貌。他绝不是单纯的狂野或不乖顺,他方才不带半分恻隐且理直气壮的说着那看似理智实则冷血的话语的模样,令赵氏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寒冷。

他突然间意识到李茂谦是个曾经笑看他人垂死挣扎,还能享受其中的人物。而自己却因爱慕忽视了如此不寻常的细节,对他耀眼光芒背后的黑暗面选择性的视而不见。甚至自动将他的邪恶行径粉饰成了极端条件下的一念之差。他忘了遭受苛待的人千千万,却不是每个都会报复无辜……

无关什么不堪的经历或不可磨灭的恨,或许他只是生而如此。生来便带着与这尘世格格不入的冷漠。这是赵氏能想到的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了。至此,这个清澈美丽的少年已揭去了身上所有的画皮,暴露出尖牙利爪的猛兽模样,眼神冰冷而无情。

“这并不可怕。”赵伯渊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可怕的是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停止爱他。”

“今日我又放肆了,纯粹是因为担心你,望你体谅!”

“说什么体谅,我怎会同你计较!”

“呵呵~ ”不染笑了,笑得很甜美。

“对了!三火呛了水,我方才看他带死不活的。你说他会不会染上什么疫病啊?”

“不会!他壮得黑熊一样,想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话说回来,你怎么总对那图三火情有独钟的,瞧你今日急得那样子,你从不唤我的名字!却对他三火三火的叫得亲热!”赵娘子一看见不染那副为旁人忧心忡忡的模样便什么都忘了。

“我何止没唤过你的名字,我还没抽过你大嘴巴呢!还情有独钟,哈哈~你真是!我对谁情有独钟你自己心里没数儿么?我同你说过的,我只是觉得他有趣外,加有些可怜他而已。我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让我永远没机会那样唤你才好呢!”

此刻,不染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再次溢满了柔情,赵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意外和例外,他可以为了赵氏背叛所有的与生俱来。

“我平安的时候你也可以唤我的,就只你和我的时候,比如现下这样的时候…… ”赵氏低着头,神色像极了个娇羞的娘子。

“别闹了,我的…… 大将军!”不染踮起脚尖,凑近赵氏低声耳语。他的笑灿烂得仿佛能点亮黑夜。

“呵呵~顽皮!”不染的气息吹得赵氏的耳朵又热又痒,他轻轻抚着自己的耳鬓,羞涩得直眨眼。

“对了!你可留意到荼蘼姐姐今日…… ”这小兽一脸坏笑,欲言又止。他不想放任自己沉溺在赵氏的可爱里,赶紧岔开话题。

“你也瞧出来了?她今日明显就是失了定力呢!”

“姐姐该不会是倾心他吧!天爷呀!姐姐那么美,怎么会?”

“就是说啊~姐姐连胜柏、丹枫都看不上呢!之前我托媒人给她物色了不少人品相貌俱佳的,她就是不点头!上船那日还同我诟病说,三火善巴结。一扭脸就不是她了,当真是口嫌体正直!姐姐这口味,着实是…… 重啊!”赵氏摇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哈哈哈~你是存心逗我么?口味重!哈哈~ ”不染捂着自己的肚皮,乐得都要岔气儿了。

“呵呵,得了!咱两个大男人像市井婆子似的八卦人家的私事,不妥得很!左右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她爱惦记谁随她好了!夜了,这坡上还是有些冷的,咱们回吧!”

“好。”

“娘诶~还是热着点儿好,可别再下这么大的雨了!”

翌日清早,叫醒众人的不再是噼啪作响的雨声,而是一片明媚灿烂的晨光和清脆悦耳的鸟鸣。终于雨过天晴了。图三火也顺利还阳,冲到棚子外头,咧着大嘴、叉着腰又乐开了花。

“不是要热死你的时候了?!瞧着过不了几日,你便又要想念这雨了!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么?”不染先讥讽再关切。

“好得很!你看,哈哈”这汉子边说,边拍得自己的胸脯啪啪直响,还是往日那副憨傻乐天的模样。

“你以后长点儿记性,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染教训道。

“嘿嘿~ ”三火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儿,不置可否,一味傻乐。

“这四周还涝着,咱们带的净水喝不了多久,干粮也只够撑个三五日。不能这么等着,得先找水源和吃的!”不染和三火说笑的工夫,丹枫则与赵氏商量起了正经事。

“哥哥说得是!”赵氏道。

随后二人命侍卫分头行动,一队去找水源和吃食,一队去探路兼勘察水况。众人领命散去,赵氏看见三火和那小兽又没完没了的聊开了,觉得碍眼得很,便骑上马悄悄走了。

他就着艳阳发现这片缓坡的景致着实不错,路上还遇见了几拨来此避水的乡民,其中不乏有些受伤的、落单的、短食少水的,他照例大发慈悲,领回营地一并照应着。

“兄长可真了不起啊!一眼没瞧见,你又领回来这么多人!”

不染才和荼蘼统计完剩余的物资,知道自己人尚不够分正发愁呢,一扭头却发现赵菩萨又去救苦救难了,便没好气儿的讽道。

“咱们这儿人手多,大家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小石头?!是你吧,孩子,你怎么在这儿呢?你爹娘呢?!”

赵氏正看脸色小心翼翼的答话间,自己领回来的一个妇人,看着三火救起的那小童便惊呼开了。

“您认得这孩子?”将军问。

“认得认得!我们是近邻,小石头的爹娘都是热心肠,平日对我这个寡妇很是照顾的!”这妇人说着便朝那小童走了过去,握着他的小手,满眼怜惜,随后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

“我们发现他时,他和一个男子,想必是他的父亲,困在一棵即将倾倒的树上。我们能力有限,只救下了孩子,那男子却…… ”

“唉!都劝他别去田里,别去田里!淹就淹了吧!张家妹子也是倔,非得等她男人回来一起走。也怪我,怪我!哪怕是生拉硬拽也该带着她娘儿俩先走才是!”这妇人语气里好生的后悔,泪湿了双眼。她自知再也见不到小石头好心的爹娘了。

“石头儿!你怎么了?孩子啊,你倒是跟婶儿说句话呀!!”那妇人流着眼泪,着急的摇了摇已显得有些痴傻的小石头。

自打他醒了,便是这副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模样。任谁问他什么,他也好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字都不说。孙大夫说他是因一时惊吓过度导致的失语,须慢慢治疗,助他自行恢复。

许是因为三火冒死救了自己,这孩子一晚上都蜷在三火身边。他虽也不跟三火说话,却眼巴巴的望着他,几乎与他寸步不离。

“大姐别哭了!你知道小石头还有什么亲人没有?”三火粗啦啦的,不懂安慰人,只劝人家别哭,顺便问了孩子家里的情况。

“他还有个姑母,嫁到隔壁村了!”那妇人抹了抹眼泪答道。

“那回头也好托付了!”三火感到庆幸,好歹这孩子还有血亲,他说完又把小石头揽进了自己宽厚的胸口。

因为小石头很是依赖三火,孙大夫便要他务必小心安抚着。这汉子对待小孩子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别提多温和了。竟一点儿也看不出往日的粗鲁样子。

他时不时便把小石头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蹦跳着逗他乐,还带他在坡上四处溜达,哪怕没有回应也坚持与他说话。

这一切都被荼蘼看在眼里,其实打从图三火以武力压制不染那回开始,他便成功吸引了荼蘼的注意。他喜欢这女子,故意在她面前炫技,锁得那小兽动弹不得。

这种行为虽然幼稚却也很可爱,图三火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在荼蘼面前他总是自惭形秽的。这就是为何他只敢默默关注、暗自彰显实力,而不敢大胆去追爱的原因。

他尚来不及了解荼蘼的与众不同,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女子从不以貌取人。而真正打动荼蘼的恰恰是他那颗勇敢又仁厚的心,以及他所给予的,一只靴子的关怀……

自此荼蘼便对这一大一小格外照顾,她用草叶子编了个草蜢给小石头,还把孙大夫在附近发现的有益伤口愈合的药草捣碎了给三火敷上。这汉子见她因为鞋子一高一低的走路不利索,便把另外那只靴子也给了她。自己索性光着脚丫子到处走动,脚上被小石子碴破了口子也不在意。

别看他平素大大咧咧、粗旷豪放的,对待心上人却羞怯笨拙得很。只会默默的待人家好,却怂得连人家的名字都不敢问。有事的话,也只“小娘子,小娘子”的叫。可不是他在船上豪言壮语、气吞山河的时候了。赵氏和不染就从旁看着也不拆穿,只顾着一味偷偷的笑话人家两个。

三日后,水退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开始往回走。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散落着被泥巴糊住的物件儿、家什、折断的树枝以及被冲毁的民宅残骸,还能见到不幸被淹死的牲畜乃至百姓的尸首。

他们把小石头托付给了那位妇人,给了她些银钱,请她将孩子送去他亲眷那里。临别,小石头虽还是不肯开口,但至少已能点头回应旁人了。三火拉着他一顿嘱咐后,便把他交给了妇人。自己骑着马跑在最前头,悄悄的抹眼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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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