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久的闷热过后,天空突降暴雨,竟连下了数日不停,仿佛谁人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七月初一,货船行至玉津江中游,这水位眼见着蹭蹭的涨了起来。虽说水涨船高,可普通船只在愈加湍急的江流中简直不堪一击,纷纷就近靠了岸。唯有这艘庞然巨轮在如注的大雨和猛烈的狂风中依旧稳如泰山。
可惜她的安稳终禁不起个好景不长。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击中了她高耸的桅杆,瞬间燃起一团在风雨中仍勇猛蔓延的烈火,险些将这头巨兽的羽翼烧了个精光。
这条纵贯内陆的悍江在连日暴雨的加持下肆意生长,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宽厚,转而变得暴虐又凌厉。前后变幻之快,堪比那小兽脸上的阴晴。
沿江两岸在滚滚翻腾的江水中变得时隐时现,若不细看,会以为自己已身处茫茫大海的中央。船老大凭借经年行船的经验果断决定立即靠岸落锚,停船避险。
赵氏生长在多雨潮湿的南境,自幼见过几回洪水肆虐的场景。他本能的觉得眼下这种情况待在船上,哪怕是待在这样一艘庞然巨轮上也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趁还来得及”他对众人说“咱们下船!只备好马匹,收拾好细软,待船停稳后即刻上岸!”
“不套车吗?”不染问。
“车上杂物多,太累赘!都骑马走!”
“我不会骑马!”荼蘼和青莲异口同声道。
“公子,老身们也从未骑过马呀!”为首的老妈子一脸为难。
“不会骑马的便由侍卫带着!诸位掌事,待会儿留意清点人数,事不宜迟!大家都快去准备吧!”
“是!”众人应道。
“就在船上呆着呗!下了船咱们能上哪儿啊?原来哥哥胆子也这么小啊,连家当都不要啦!这船那么老大,有什么好怕的?!”三火又不合时宜的调侃起来。
他出来游历都是走陆路,坐船渡江可是生平头一次。他没见过巨浪滔天,当然认为赵氏大惊小怪。
“这雨越来越大了,涨水可不会等着你,那就是眨眼间的事!你没觉出来这船已经开始晃了么?若是发了洪灾,江水便会涌出水道,停在岸边的这些个船只首当其冲要经受急流最猛烈的冲击。这船光货舱就好几层,重心高、负重大。风平浪静则皆大欢喜,可若遇洪锋与劲风双双加身,你猜她会不会翻将过来?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大而不倒!咱们必须提防!”
“哎呦!这叫什么事儿啊! 眼见再有几日就到海仪了!”三火边不乐意的嘟囔,边抬起了自己的大屁股,直奔货舱解马去了。
“伯渊,你带不染骑我的踏雾走吧。”丹枫道。
“不了哥哥!待会儿上了岸还得由哥哥打头阵探路,带咱们往地势高的地方走,踏雾脚力快,还是哥哥用吧!”
“知道了!”丹枫说罢也朝货舱而去。
不染看了一眼窗外一刻不停的急风骤雨,不禁忧心起来。他那略带惊慌的表情尽收赵氏眼底。
“怕了?”赵氏问。
“怕,也不怕!”不染笑答。
“怎么讲?”
“怕是因为雨大水急,不怕是因为有你…… ”
“放心!我会护着你,绝不失手!”他说得笃定。
船身在渐变猛烈的晃动中勉强靠了岸,百多个船工外加数十口子装卸工人一股脑儿的涌上甲板,争相要下船。众商家压货的伙计帐房,本都待在各自的舱房没打算动地方的,但听赵氏派去的小厮与他们说了情况的危急也都不淡定了,纷纷跟随赵氏一行人来到了甲板上。
一时间又是人又是马,别提多混乱了。平时看起来挺宽的跳板霎时窄了起来,根本不够走的。船身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晃得人已经开始站不稳了。
在闹哄推搡的人群中,好几匹马受了惊,一下下的抬着前蹄,不住的发出声声嘶鸣。场面一度无法控制。
侍卫和车夫们一边要安抚受惊的马儿,一边还要兼顾着众人很是吃力。好在有图三火,他那壮硕的身子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他两条大粗胳膊像拉力无穷的缆索似的往两边儿一伸,马步扎得好生稳当。整个人结结实实的堵在了一块跳板上,他身前的两个小娘子和一帮老妈子因为有他,才免于被慌乱的人群推搡。
他高声嚷嚷着“别挤”。凭借一己之力,护送女眷们平安下了船。随后他又急忙折回岸边,搜索起了赵氏和不染的身影。
赵氏一手揽着不染,一手紧握着他的胳膊,将他稳稳的箍在了自己怀里。他们彼此贴近、形同一体,无惧人群来回的冲撞拥挤。赵氏的手温暖又有力,身体如高墙般坚实稳当。不染沉浸在爱人的力道与温度里,心里渐渐感激起了这场狂风骤雨。
尔时,诸掌事已经清点好了人数,侍卫们也已各自带上了不会骑马的人。丹枫骑着踏雾转了一圈儿回来了,从几个赶着避水的当地百姓口中问出了此处高地之所在。
“你们再不下来,我就要回去找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冲散了,急死我了!快走吧,大伙儿都等着呢!”图三火可算等到了那俩人,赶忙迎了上去说道。
此刻江水已经完全淹没了岸头,浸到了脚腕处。他们仨趟着水与众人汇合,按计划准备往地势高的地方躲避。
三火上马前特意路过荼蘼身边,发现侧身坐在马上的她竟然光着一只脚。
“小娘子,你的鞋呢?”
“方才太乱挤掉了!”荼蘼用帕子挡着雨水娇柔道。她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显得十分狼狈。
在图三火眼里,这女子可不是什么职位高、权柄大的掌家女使。她就是自己眼见的那样娇弱可怜。是在风雨之中饱受折腾的小娘子一个;是打从第一眼看见,就让自己心怀悸动的小娘子一个。
他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上前划拉干净荼蘼脚上的泥巴,脱下自己的靴子套在了她的脚上。临走,还对荼蘼身后的侍卫叮嘱道:“兄弟,劳你多费心!”
看着只穿了一只靴子,高一脚低一脚、一跛一跛却仍然大步流星走着的三火的背影,荼蘼的笑脸猝不及防的绽开。像是千年才开一次的花,在这场适时而来的雨露滋润下尽情的盛放。
那一刻,此前自己对他所有的猜忌防备全都消散了,就如同他从自己脚上抹掉的泥巴一样。
荼蘼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悄悄拧了一下自己,可那阵钻心的疼痛依然没能阻止某些东西生根发芽。
“好好的出来游玩,搞得跟逃难一样!”三火心烦的牢骚道。
“可不就是逃难嘛,水难!呵呵~ ”赵氏与不染同乘一匹马,揽着这小兽坐在自己身前。
眼下,不染已然对这场给众人带来了巨大不便的风雨一点儿埋怨的意思都没有了。纵观整队人的脸上皆是一片愁云惨淡,也就他自己和某女满脸光彩、心情大好。
“你还笑得出来!哎呦!我站在岸上等你们的时候看清楚了那船的损伤,她那主帆烧得都没法儿看了!桅杆也熏黑了,不知道会不会断掉。这船就算不折个个儿,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我舅还等着我呢,这不是耽误事么!”
三火抱怨的工夫江水便追了过来,众人见势赶紧驾马急驰,孰料这水像长了腿儿似的紧追不舍,跑得一点儿不比马慢。赵氏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一个生满葱郁树木的,地势较高的缓坡下。众人于是纷纷下马,跟着当地避水的百姓一起往坡上去了。
他们刚松了口气,忽然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声。寻着声音过去一看,只见山谷间一棵孤零零的、不及腰粗的树,由于根基浅薄已被汹涌的洪水冲得几近倾倒。更要命的是,那树干上竟然还趴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
这对岌岌可危的父子离赵氏他们站的高坡约莫得有百十步远,赵氏望向不远处的群山,估摸着大雨不仅导致了江水漫灌,还引发了山洪。
洪流从山间倾泻而下,流速之迅猛不难想见。而这位父亲八成是低估了涨水的速度,躲避不及才陷入了绝境。若想救人他们就得从坡上下去,趟进水里。这样做无疑要冒险,可赵氏的慈悲管不了那么多,下令立即施救。
赵氏做了决定的同时,不染也皱起了眉头。侍卫们拿出绳索在一头绑了根粗长的树枝,往那对父子身边抛去,试图在自保的前提下救下二人。可绳索虽够长但人的臂力有限,加上木头太轻,接连抛了几次都没被那人接住。
众人清楚的看见了那人脸上的犹豫,可一线生机就在眼前,他又怎能放弃?他用脚背勾着树干,冒险把半个身子探到水面上,伸长了手,等着岸上的人再次把绳子扔给他。
这回他终于抓住了,他的狂喜越过急流激起了众人一片欢呼。他刚想缩回身子把孩子拴住,却听得骤然间咔嚓一声响,树干应声往水面处倾斜。男子的半个身子还在外面,直接被这一颠送进了水里。
侍卫们手上的绳子先是紧紧一崩,随即便卸了力。男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这片浑沌的大水之中。众人见到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纷纷倒抽了口凉气,如同那个迅速被洪水带走的男子一样,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只有独自趴在树干上的小童,不断发出刺耳又无助的哭喊,声声控诉着造物的这场恶意为之。
“不行!看来得有人过去!”带头拽着绳子的侍卫道。
“那谁去啊?!水那么急,想站稳了都难!太凶险了!若是摔倒就完了!”崔掌事急声说道。
赵氏的慈悲名声在外,他的勇武一马当先。崔氏的话就是说给他听的。自己的父亲用生命教会了自己敬畏自然,他实在不希望自己的恩人挑战浪潮。
“你若去,我也去!”赵氏无视崔掌事的提醒已然张开嘴巴,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自告奋勇,那小兽就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斜眼瞪着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低声威胁了一句。
赵氏被不染的眼神和语气吓住,他了解那小兽的脾气,知道他可不是说说而已。就他那身量,下水不是死定了?沉沉一声鼻息反映出了赵氏此刻所有的无奈。
“我去!”与此同时,图三火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山林。
“我个儿高、身子沉,你们把绳子绑我腰上,多绑几圈儿,给我绑结实了!再多来几个人,往逆着水流的方向吃点劲!我指定把孩子带过来!”
三火的一番安排,听着真是胸有成竹。不远处的荼蘼可没这么乐观,她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公子勇毅!人的气力有限怕拽不住您,要不把绳子这头儿拴在马上吧!”带头的侍卫道。
“不可!马儿力道太大且易受惊,不好把握。水里情况复杂,若是被绊住,马儿一用劲,瞬间拉力陡增,绳索非断掉不可,还是用人力稳妥。”丹枫冷静分析,淡定阻止。
“嗯!”三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本能的选择相信这个不苟言笑,却莫名让人觉得靠得住的大冰山。
“衣裳湿了水,变沉重会拖累你的!把衣裳脱了再去!”赵氏关切的提醒道。
“噢~那个…… 女眷们要不先回避吧!”
有了上次在溪谷的前车之鉴,三火知道得顾及女眷们的眼睛和心情。于是就先支开了她们,之后迅速脱到只剩下薄棉布做的里裤,光着膀子下了水,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
“你千万当心!”不染冲他喊道。
“诶!”
三火步步加着小心,去时尚算顺利。他让那小童骑在自己脖颈子上,转身开始往回走的时候,水流却愈发湍急。不断上涌的同时还在变宽,已经高过自己的两肋,快冲到胸口了。
漫到岸上的水也渐渐没过了众人的脚面,壮硕如三火明显吃不消了。这汉子心中不禁一阵慌张,脚下打了个踉跄。那小童受了惊吓,只要三火一不稳当,他便嚎叫着一通乱抓,揪三火的头发、扒他的眼睛鼻子嘴。
三火专注于脚下,一手护着孩子、一手伸直了保持平衡。他顾不上安抚那小童,只得任他抓挠。
岸上的人也紧张极了,侍卫们把绳子在自己胳膊上挽了好几圈儿,两手紧紧拽着。那绳子把他们的手都勒出了凛子。
千小心万小心,临到岸边仅剩十余步的地方,三火一个趔趄还是摔了。千钧一发之际,在他彻底没入滚滚洪流之前,他下意的识的伸手抱住了小童。二人随即一齐不见了踪影,只有紧紧绷直的绳索能证明他们还没被冲走。
洪水的冲劲实在太猛,拖得侍卫们直往前走。那绳索在巨大的拉力下,一小股一小股的开始崩断,众人惊叫着赶忙上去帮手。大伙儿拼了命的往回拽,不远处的荼蘼听见惊呼声,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她已顾不得回避什么了,哪怕那人此刻正光着屁股,自己也得亲去看了才能安心。她从林子深处步伐怪异的慌忙奔下坡去,左脚上还套着图三火那只大得离谱儿的靴子。
时间无声的流淌着,急速又缓慢。众人合力在绳索完全断掉之前把三火拽到了近前,他那壮硕的身子刚一露出水面,众人便踏进已及大腿那么深的水里合力把他拖上了岸。
三火双眼紧闭,已然没了知觉。他怀里的小童也不再挣扎哭闹。
“三火!图三火!”不染冲过去边摇晃他,边大声的唤着他的名字。三火仰面躺在坡上,死死的搂着那小童,众人怎么也掰不开他的胳膊。
荼蘼站在三火的大脑袋边儿上,弯着腰一脸焦急,瞪大眼睛盯着他,口中不住的小声唤着:“公子,公子…… ”
这小兽用力的摇了他片刻,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一着急直接啪得一下给了三火一大嘴巴。
“呃呵~ ”伴随一声长长的抽气声,三火开始翻起了白眼儿。那小兽见状赶紧又拍了拍他的大脸巴子,他这才醒了,不住的咳嗽起来。
孙大夫趁势从他怀里抢出了那小童,那孩子已没了呼吸。孙大夫麻利的在他手上、脸上不知道什么穴位下了几针,又以手压他的胸口,很快那孩子便恢复了知觉,也开始咳水了。
众人忙着救治他俩的工夫,洪水不依不饶的又逼了过来,大伙儿只得着急忙慌的继续往高处撤退。
三火趴在马背上,由于方才咳得太厉害,现下正一阵阵干呕呢。不染瞥了他一眼,除了跟荼蘼一样有些心疼之外还很生气。
众人一直行在雨中,一个个儿的早都淋成了落汤鸡。他们为避水走得匆忙,除了几张席子、几口小锅和几袋饮用水外,几乎什么家什都没带上。
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众人只得就近取材,临时搭了几个棚子,将就着挤在一块儿。雨水不仅湿透了衣裳也浸湿了世间的一切。砍来的小树枝由于水气太大,点了好久也点不着。侍卫们费劲巴力的好不容易才生起了两小团火,众人为了烘干衣裳,几乎又排队折腾到了半夜。
期间孙大夫嘱咐众人说,洪水过后多半伴随疠疫。即便口渴也不能喝生水,冲上岸的落果也不能捡来吃。此外,他还有些担心那两个病号。
尤其是三火,他不仅呛了水,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都是被水下的利物割伤的。孙大夫手上没有药,只能简单处理了一下,期望他能平安过了今晚……
“你怎么那么不知深浅!”听了孙大夫的话,不染明显更气了。也许是因为害怕三火真有什么闪失,他不顾那汉子还没缓过气来,走过去冲着人家便质问开了。
“啊?”三火听见空中响起了那小兽的声音,费力的张开眼,根本没听明白他那话的意思。
“我说你傻!那水又深又急,你不怕自己有去无回么?你同那孩子又不相干,就算你不管,也没人能说你什么!”
“哎呀,小不染,若换了你在那水里挣扎,你想不想有人过去拉你一把?”三火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呀!哼!跟我兄长一样!我懒得理你!”不染被三火这一问,自知无法反驳,于是狠狠白了他一眼,甩了句闲话悻悻而去。
赵氏听见了二人简短的对话,看了看仍旧半死不活的三火,又看了看那小兽冷漠的背影,不禁感到了一阵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