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大伙儿纷纷睡下了。账子里不染侧身躺在赵氏身边,一手拄着自己的头,一手为爱人蒲扇轻摇。
“丹枫哥哥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咱们不用去寻他么?”不染忽然想起了那冰山,担心起了他的安危。
“哥哥是个有分寸的!他不回来自是有事要办,你不用担心。别扇了,胳膊酸不酸?快睡吧。”赵氏睁开了睡意渐浓的双眼,看着不染柔声细语的吩咐道。
“好吧。”那小兽还蛮听话的,翻身睡了过去。
丑时末,浅睡的赵氏被帐外的阵阵水声叫醒。身旁的小野兽睡得正熟,他轻手轻脚的出了帐子,寻声来到岸边,看到光着膀子背对着自己,正站在水中沐浴的丹枫。
朦胧的月光照在他的背上,一道道深深的疤痕在昏暗的月色中却显得异常刺眼。赵氏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任凭自己被鞭打得血肉模糊,却只顾吃着碗糕的孩童,以及挥舞皮鞭的人,那张凶狠险恶的脸。赵伯渊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脸上交叠起了怒愤与感伤。
每一道伤痕都在提醒你要记住过往,每次与恶的交锋所造成的伤害,要么印在心里,要么写在身上。身上的会随着肉身的**消散在六尺之下,而心里的则会随着轮回流转,直至某天被加倍偿还。
“没人能赖因果的账。”赵伯渊这样想着,松开了拳头……
“我发现一小队人马,不知来历、行踪隐匿,每每总驻扎在离咱们五里之外的地方。若非因今日这事我走得远了些,险些没能察觉!”兄弟俩并肩坐在篝火旁,丹枫简明的向赵氏汇报了自己的意外发现。
“我骑上踏雾往回查了五六十里,竟仍能察得那队人野宿的痕迹。他们绝非普通商队或旅人,与咱们同路恐不是一两日了。不知是不是有意尾随…… 你预备如何处置?”
“静观其变吧。”赵氏望着漆黑的水面幽幽道。
“用不用探探那个图三火?”
“好。那小兽给哥哥留了饭,哥哥吃了再睡!”
“知道了。”
碍于暑热,赵氏吩咐往后日间休息,趁夜赶路。一行人因此得以在这清凉的山中溪畔休整到了翌日酉时。虽然昼夜颠倒,但避开了酷暑,他们的行进速度着实快了不少。终赶在立秋前到了沿江一座小城的水陆接驳点。将军命人在城中找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客栈,预备修整车马、加添补给,三日后乘船回程。
“这船可真大呀!比咱们来时那艘大太多了!”
码头上,车夫驾着马车,一辆辆先后上了船、进了货舱。不染站在将军身边,看着大大小小一箱箱货物没完没了得被扛进去,觉得这足足二十丈长的大船简直像头深海巨兽一样,胃口大到无法满足。
“这艘不是普通的商船,她吃水深、可航海,自然要大些才合用。咱们赶着日子,约不到来时那样的私船,便只能乘这艘了。这船上人可杂!你别到处乱跑,咱们这趟少说也得十来日。
货船不比私船自由,即便靠岸补给或装卸货物也是要压着时辰的,不会停太久,自然没法儿带你下船观光。到时你若烦了便在甲板上活动活动!忍一忍,等到了地方便好了。”赵氏又像个爹似的嘱咐开了。
“这么大的船得多少人来划啊?”
“怎么也得百十来人了!”
“哇!我想去舱底看看,我好奇的要命,想知道这么大一艘船,到底是如何动起来的!”
“那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脚踩、桨划。你看!那船身两侧有桨轮,启航时船工们一齐蹬踩踏板,轮子转起来船便动了。舱底不过是一帮干苦差的汉子,你别去搅和人家!”
“我不搅和!真的!看一眼便回来,行吗?”这小兽缠磨道。
“嘶!才说的不要乱跑。不可!”赵氏拒绝得斩钉截铁。
“哎呦~我说哥哥,你把自己这小兄弟看得也忒严实了吧!他不就是想长长见识么!你要不放心,我带他去。保准囫囵个儿给你送回来还不成?”
图三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对不染可说是有求必应。或许是因为这一路上不染明里暗里的照顾他,他心存感激。又或许是因为自己与这小兽有什么前世未了的恩情,他才非要这么宠着、纵着的。即便挨了一闷勺也依旧不改。
“你带了去可还得了!”赵氏心里直蛐蛐。
他一扭头,看见这小兽两手叉腰、凝着眉头、鼓着腮帮子、嘟着嘴,已然成了一条怄气的河豚。赵氏见他如此卖萌装可爱忽又心软想答应,真是朝令夕改都没他改得快。
“不好劳烦你的,还是让丹枫哥哥同他去吧!”
这小兽得了许可,一溜烟儿的又跑去缠丹枫了。留下将军和三火两个人站在岸上,半天没再憋出一句话来。将军倒还好,三火可是不自在了。他尴尬得直冒汗,五感齐调动,欲寻机离开。
“哎呀!这么沉的东西,怎让个小娇娘来拿啊?来来,快给我吧!娘子歇会儿!”正好荼蘼拎着一提篮鲜果从三火身边经过,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向这位姐姐献起了殷勤。
“这位公子,挺有意思…… ”与赵氏并立岸头的换成了荼蘼,她看着那个把跳板踩得咚咚响的硕大背影评价道。
“怎么讲?”
“捡着要紧的讨好!连那眼里只有你的小家伙都被他拿下了,我瞧着,也就丹枫哥哥,他拍不动!”
这已经不是那黑熊第一次对着自己献殷勤了。自己洗菜他打水、自己烧火他添柴,荼蘼自认这些日子,自己装得跟个普通侍婢也没什么两样。她不明白那糙汉子从哪儿看出来自己不是一般丫头的。这姐姐的警觉性不可谓不高,可她也实实在在的把自己带跑偏了。她就不想想,男人对漂亮女人献殷勤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他虽不曾同我打听过你,可我留意到每每你经过,他总是要多看几眼的!说不准人家只是觉得姐姐美貌,单纯的钟意你也不一定呢!姐姐眼睛这么毒,岁数大了不说,嘴上还刻薄。难不成真不打算嫁了?!”
赵氏用表面上的调侃来掩饰内心的不适,荼靡的话里有两点让他不舒服,一是“眼里只有你的”,再是“被他拿下了”。
“您啊,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荼蘼也不生气,只狠狠的揶揄了回去。
这女子天性沉稳、心巧聪慧,识人之能绝不在丹枫之下。当初,她直截了当的规劝赵氏另外安置不染便是最好的证明。可见赵氏说她眼毒嘴刻薄,倒也不算冤枉。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间接从军太久了,她近些年来多少有些草木皆兵的苗头。就说那图三火上哪儿去知道她在将军府的权柄堪比当家主母这事呢?
说到年纪大,这姐姐大过赵氏两岁,确实早该嫁做人妇才对。赵氏曾有意把她许配给丹枫或胜柏的,奈何人家盛赞胜柏细腻、温文尔雅;丹枫冷峻、有勇有谋。虽是良人,但却不是自己的良人,而是弟兄!后来,赵氏托人给她各种说媒,她也是各种看不上,直到这事不了了之。天知道她想找个什么样的?一来二去,这对姐弟便都耽搁成了彼此口中的笑话……
转眼启航已有五日,行在江上除了有些闷之外,其他一切都还好。白日里赵氏他们要么是在船头看风景,要么便窝在船舱里看书、下棋。许是这封闭的环境太过无聊,三火越发依赖人了。除了睡觉,就不愿意自己呆着。
他整日粘着不染,几乎是不染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赵氏虽依旧的看不惯,可也没说什么,实在嫌碍眼便躲出去。奈何这小兽跟着赵氏的劲头儿一点不亚于三火追着自己。于是乎,三人如连体了一般,同时移动的奇景便不时上演。
是日船舱里,三火闲得难受,不住的来回溜达。赵氏看着书呢,被他晃得头都晕了。集中不了精神便对他说:“你别转悠了,过来念念这个!”
“哥哥,你这回又要教我什么?我憋闷得很,要还是那些个大道理,我可不学了,没心情!”三火撅着嘴嘟囔道。
“图三火,你可有心上人没有?”赵氏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连个铺垫都没有。也是赶上他正读到那诗文。
不染本来靠在窗边极度无聊的看着江景呢,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他回过头来瞥着三火,一脸八卦的笑着,等着听他怎么回答。三火一下有点儿懵,随即竟红了脸皮。
“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怪羞臊的!”
“这有什么好羞臊的?近旁又没有小娘子,咱们几个大男人,还说不得了?呵呵~ ”
“我…… 我没有…… ”图三火不知是心虚呢,还是不好意思。低着头极其小声的结巴道。
“那正好!这个可以教教你,体一体小娘子的心思。等你日后有了心上人,与她山海盟誓的时候最合用了!”赵某人一脸坏笑的欲言又止,把书递给了三火。
“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 这是个啥字?”
“衾,与琴瑟的琴同音。”赵氏道。
“噢~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哥哥,这诗文跟小娘子有什么关系呀?这是写的捏泥人的事么?捏完了还要打碎了再捏,真是闲得!”三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脸疑惑的问。
“我说三火哥哥,捏泥人那是比喻。这可是篇写夫妻情厚的文字,怎的就成了捏泥人!哈哈”这小兽笑得可开心了。
“这文章里头可写出了天下女子最在意的事,你可知那是什么?”赵氏也笑了笑,随后引导着问。
“什么?”三火还是一脸懵懂。
“就是这最后一句,哥哥再想想!”这小兽也来提醒了。
“衾是啥意思呀?”三火问。
“被子!”不染答。
“哦~活着盖一张被子,死了睡一个棺材,是吧!”三火一拍脑门儿,乐呵呵的说道。
“没错!两心相依、死生不移。这便是天下有情人最看重的事。他日你有了娘子,必得要以此心相待才好!”赵氏道。
“啊~想想就觉得安稳啊!若哪个女子愿意这样待我,我愿为她肝脑涂地!”三火对着虚空,信誓旦旦。
“不得了!哥哥而今成语用得可溜!再过一阵子怕是要出口成章了!不过啊,你也别急着感动盟誓,你可知这文章是位夫人敲打自己夫君的工具,只因她的夫君嫌她年老色衰了,要纳妾!”
这小兽虽肯定了三火在遣词造句上的进步,却也不妨碍他在人家正陶醉在对美好爱情的向往时,当头给人家泼一盆冷水。
“啊?!”三火果然不感动了,顿觉狗血。
“呵!若当真忒煞情多,何须做甚诗文?早都在眼里心里了!多少人日子过久了,难解难分的便只剩生活里的缠绕,早无关深情!要我说,这位夫人可是绵里藏针!把要挟警告说成了情话。
她若是真爱他的夫君便应成全了他,或者索性下堂求去,从此两便,无谓纠缠。也省得还要费尽心思写什么文章了!”不染说着翻了个白眼,显得挺不屑的样子。
“不对呀!小不染,你爱的人若朝三暮四,你还能像自己说得那么洒脱吗?”三火疑惑道,他觉得那小兽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不然呢?人若真变了心,别说一篇文章,便是这巨轮怕也拉不回来!你不成全,难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意思得很!左右是你自己不长眼,所托非人,能有什么办法?”
这就是不染的逻辑,他真就是这么想的。事情来了他也会这么做。像极了苏挽那类人的选择。不敢说绝对的洒脱,至多是有勇气担当罢了。
“你倒想得开!可心不会痛么?!”三火追问道。
别看他是个长得粗糙抱歉的汉子,可心里对待感情却有一份细腻与专注。像被爱人嫌弃、背叛这种事,他都不敢想,想了就要痛死。
“终归会过去的!”不染想起了苏公的话,有些无奈。
“这世上最稀有难得的,便是一心一意、至死不渝!愿世人都有这种福气吧!”不染祝福了世人,也祝福了赵氏与自己。
“但愿吧!”赵氏应和道。
“若是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走到哪里都是要遭人记恨的!”他瞥了一眼不染,分明话里有话。人家两个在探讨用情,赵氏却暗戳戳的晒起了醋坛子。
“何止要遭人记恨,只怕还得挨大嘴巴呢!”这小兽傻兮兮的还在随声附和呢,根本没听出来赵氏在敲打自己。
“别的不敢说,他日我有了娘子,哪怕来人是个天仙,我也不多看一眼!生同衾死同椁,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好!嘿嘿~诶?哥哥,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心爱的人没有?”三火又是一番信誓旦旦,而后开口扫听起了赵氏的私隐。
“有!”赵氏说着,假意望向窗外,实际是在看站在窗边的不染。
不染也在假意看风景,听见这个“有”字,心中一阵怦然。
“那为何还不成婚?”
“我二人有缘无份,此生怕是…… ”
“怎么就有缘无份了?”三火语气有些急躁。
“家里不许。”赵氏一语带过。
“啊?为何不许?!凭什么不许!那你们俩得多难受啊?!这要是在塞外,说出来都新鲜,两情相悦还有不许的!真是!”三火忿忿不平,豪言道。
在他的认知里,妨碍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行为,就像不许人吃饱饭一样缺德带冒烟儿。图三火是耿直的,也是单纯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不会考虑那么多。
“你也别说得这样笃定,情爱也好,别的什么事情也好,将来等你有了两难之时便懂了!这世上,无论到了哪里,有些规矩怎么都要守的!”
赵伯渊的心早就被五花大绑的献祭给了这个尘世,他说起这样的话来自是相当中肯、相当有经验、也相当无奈的。
“那是哥哥放不开!换了我,管他那许多!”三火气壮山河道。
“你是不知这世上的厉害,方说得轻松!也罢!但愿你一辈子不用做选择最好。我有些饿了,劳你去问问饭好了没有!”
“欸!”三火若有所思的走到舱门口又停了下来“哥哥,你别太难过,将来兴许会有转机也不一定的!”
“呵~借你吉言!”三火走后,赵李二人望着彼此没再说话。他们面对的是全天下的吉言也改变不了现实。
这夜他们开了坛酒,表面上都装着很开怀的模样。不染饮了不少,三火更是喝了多半坛,没多久便酣然睡去。灌醉了那黑熊,赵李二人再度迎来久违的宁静时光。
他俩溜达到船头,月映江上,成就了这如墨夜色中,落笔简洁却意蕴悠长的画卷。只是这上弦月终归是少了一半儿,如何也照不亮他们荆棘密布的前路。
“你可是越来越能喝了!”
“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酒喝还是在营中,把我辣得!当时就想,往后再碰那玩意儿,我就不是人!呵呵~ ”
“那时候的你…… 别提多么瘦弱可怜了!”
“如今我登山行远路都不气喘了!都是承了你的恩惠!”
“哪里!你何止是体力好了,这脾气也渐长呢。说实话,我还挺怀念最初那个柔弱温顺的你呢!”赵氏玩笑道。
“那好办!你饿上我几顿、再抽我几鞭子,准保变回温顺!”
“呵呵~我哪舍得让你饿肚子、挨鞭子?”
赵氏轻轻抚了下不染的脸,见这小兽能拿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调笑开涮,赵氏便觉得他当以释怀了。于是,顿感自己也不算一无所成。
“将军。”
“嗯~ ”
“将军。”
“呵呵~什么?”
“我们便一直这样吧,守着彼此!”
“好。”
这算是诺言吗?是的话又可兑现吗?不染心里没底,赵氏也一样。可真话听起来总是刺耳的,只好短暂的说些谎言……